《平妖录》□□

5、回归 那新任兽王

　　肖舒威的死讯让秦琰愕然，那是他在断剑关时的副将，是他一手栽培提拔的，陌刀军出身，并非朝里那些中看不中用就会磨嘴皮子的武将，兽妖沉寂五年突然动作，还一出手就杀了肖舒威，除了兽王，想来别的兽妖也不会有那么大本事。

　　秦琰回到督军府之后就把门一关，默默整理情绪，兽王没死？

　　"肖舒威……"秦琰长长叹了一声，毕竟是身边的将士，一路出生入死，手把手教出来的将领，说不心疼那是骗人的，秦琰也不过二十六七，却觉得自己像个垂暮老人，莫名生出点白发人送黑发人的难过来，然后就是抓心挠肝的愤怒。

　　李长绝下午已经去打探消息，眼看着天黑了也没回来，没准是被他爹扣住了，秦琰有些坐不住，正琢磨着要怎么打探情况，外头那个颤颤巍巍的门房就来通报了："大人，外头有宫里的贵人来了，还备了轿。"

　　李长绝贴上人皮面具就出去了。

　　督军府离皇宫不远，就隔着两条路，穿过去就是宫墙，天色早就黑了下去，轿夫抬着软座小轿，稳稳当当将人送进了宫里，宫里的侍卫有过来盘查的，领路的太监就亮一亮腰牌，秦琰始终都没用露面。

　　秦琰是在偏殿下轿的，这里一般是皇上找人耍耍兵器喝喝茶聊聊天的地方，秦琰没受伤的时候常来，特别反感这偏殿，因为皇上总要求秦琰陪他过招，秦琰那是战场上一刀一刀拼杀出来的实力，哪乐意陪皇上练习那些花拳绣腿，但是君命不可违，只能呕着。

　　偏殿里只有皇上一个人，他是磬王朝第六代君主高慎，号永明，只比秦琰年长两三岁，英武不凡，只是此时表情在明灭不定的烛火下显得有些阴沉，见秦琰进来他道："好久不见了。"

　　前几年秦琰总是装着重伤不愈，跪下就起不来的模样，皇上看着累得慌，就赐了个见君不跪的特权，因此秦琰只是躬身一礼，"不能替皇上分忧，臣惶恐。"

　　高慎一摆手，见不得秦琰虚情假意那套，"坐吧！"

　　殿内早就备好桌椅茶水，秦琰也不客气，一屁股坐到高慎对面，眼睛四下一扫，看到殿中停着一口棺材，眼神暗了一下，高慎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口棺材，开门见山，"是肖舒威尸体，棺中备了防腐药粉，他身体保存的还算完整，你想看吗？"

　　秦琰自进宫起就收起平日里懒散的样子，闻言道："什么叫还算完整？"

　　"十日前断剑关被兽妖突袭，有翼族那个族长潜入关内，偷了你以前用的轻甲，肖舒威带人去追，中了埋伏，项圭悍随后救援，只来得及抢回身体，人头却被兽妖取走了。"高慎抬眼，想观察秦琰面具后的表情，却只看到那双一向睁不开的睡眼很亮，却读不出表情，只好继续说道："项圭悍也受了伤，据他传回的消息，埋伏他们的兽妖并不多，有一人没有半兽特征，身边有一巨狮相随，应该是兽妖新的兽王，他就是被那人打伤的。"

　　一时间说不出是什么感觉，如果肖舒威没死，他非常想把这小子抽个半死，一件甲胄，丢就丢了，犯的着拿命冒险吗？项圭悍的伤，新的兽王，还有确定那个银发红瞳，觉得自己不会杀他的缺心眼兽王，真的死了。

　　一颗终年提着的心终于在这一刻放下了，却沉的喘不上气。

　　秦琰收敛了心神，高慎又摸不清这个秦家最后的一个独苗在想什么了，只是沉默着，等秦琰开口，秦琰不喜欢高慎，心机太深，总是算计别人，身为臣子却又不能绕着走，"兽妖留肖舒威的人头做什么？"

　　高慎顿了顿，原本都琢磨好的说辞，现在却觉得出口的话有些太过残忍，见秦琰表情平静，他说道："挂于阵前，示威。"

　　秦琰手中的茶杯应声而碎，锋利的碎瓷边缘直接嵌进了他的手指和掌心，血混合着茶水淌下来，颜色寡淡，漫了他一袖子，秦琰回神，有些茫然地看着自己的手，好像很意外这是自己捏碎的。

　　他说："我要回断剑关。"明知道是高慎设计自己，想让自己拖着这条烂命再去给他守关，但是秦琰觉得无所谓，就算高慎不让他去，他也要去！

　　高慎表情有片刻的软化，他搭在桌边的手指动了动但终究没有伸出去，"断剑无人可用，我确实是希望你去，待朝中缓过气来，自会挑选能人换你回来修养，况且，那新任兽王指名要你出面与他一战。"

　　秦琰不说话，他隐姓埋名五年，没有人知道他还活着，这新兽王一出面就叫阵，还以肖舒威人头做威胁，这里头有多少弯弯绕，只有到了断剑关才能琢磨出来，此仇不报，妄姓秦！

　　回到督军府的时候，看在李长绝坐在自己卧室的窗台上，两条长腿盘着，脖子上带着一道暗红，长长一道，延伸进衣领里。

　　秦琰看到他，有些哭笑不得，"又被你爹抽了？"

　　李长绝哼了一声，显然觉得这么大人还被自己爹抽的不敢还手有些丢人，不太乐意搭腔，走近了才闻出淡淡的血腥味，秦琰皱起眉头，看到那道红痕上渗出的血珠，这次怕是下了死手的揍儿子了，"你爹怎么发这么大脾气？你就让他抽，不知道服个软躲一躲？"

　　李长绝没吭声，而是盯着秦琰，"你进宫了？姓高的跟你说什么了？"

　　秦琰站的久了有点累，往门框上一靠，苦笑道："说肖舒威那混小子为了一套不值钱的轻甲把脑袋都送给兽妖挂墙头了。"

　　李长绝不置可否，淡淡道："那套轻甲对他们的意义来说，不仅仅是一套盔甲，是丢了命也不能弄丢的东西，就像断剑关城门、秦氏祖训对于你的意义一样。"

　　秦琰吸了吸鼻子，眨眨眼，"我得去把那混小子带回来。"

　　李长绝往窗框上一靠，忘了身上有伤，顿时痛的呲牙咧嘴，又重新绷直身体，坐的端端正正的"跑几步都要喘，你去干什么？"李长绝看着秦琰，满脸的不赞同。

　　秦琰进屋，"你身上的伤上过药了吗？"

　　"你别跟我兜圈子！"李长绝嘴上说着，人却跟进房里，"有人把你的行踪透漏给兽妖了，对方有备而来，你当心吃亏！"

　　"不止于此。"秦琰翻找药瓶的动作顿了顿，"我不去，兽妖也有后招，他们算计的就是我，不是说躲就能躲过去的，况且，我隐姓埋名不是怕了兽妖，为什么要躲？"

　　秦琰撕下面具，表情冷淡而坚韧，他不喜欢官场上的尔虞我诈，不喜欢尸横遍野的战场，但是不代表他怕，没有什么事情是能击垮我的，他想。

　　找到伤药，李长绝轻车熟路把外衣一脱，他筋骨肌肉扎实，宽肩窄腰，典型混迹军旅的身材，只是此时身上一道道的血痕，有几处深的，怕是会落下疤痕。

　　秦琰帮他上好药，"你到底怎么惹到你爹了，抽这么重。"

　　李长绝干笑一声，"我怎么知道，他扬言要打死我，你不要回断剑吗，我跟你一起走，躲一段时间。"

　　秦琰一拍他后背，冷笑:"你爹还是抽轻了！"

　　李长绝痛的龇牙咧嘴，"我说真的，你真要回断剑？你可想好，你这一回去，可就没退路了，姓高的没安好心，知道是陷阱还让你去，也不是个东西！"

　　姓高的自然指的就是高慎，秦琰倒是不在乎高慎那点手段，"我哪次做事有过退路？不也活到现在了么。"

　　李长绝不吭声了，秦琰打定主意的事儿，是根本劝不住的，这个人聪明，进退有据，心里把自己要做的事儿早就安排的明明白白，别人根本就干涉不了也插不上手，就算前面是南墙，也要顶个窟窿出来，说起来他们秦氏满门都是这个德性，平时笑眯眯的好说话，其实是油盐不进。

　　秦琰知道李长绝是真心替自己打算，但是断剑关现在群龙无首，项圭悍还在那，那家伙孔武有余而智不足，冲锋陷阵行，让他坐镇边关是万万不行的，兽妖事出有异，拖的久了说不定连项圭悍都会出意外，至于招他回来，秦琰毕竟还是人族，更是秦家后代，断剑关是秦家多少代人的血肉堆砌起来的，不能败在自己手里！

　　秦琰想是不是该娶妻留个子嗣，但转念一想自己恐怕哪天就一命呜呼，真留下孤儿寡母，别说对不起人家姑娘，只怕他前脚走，后脚那对母子就得被送下来跟他作伴，秦琰心想，杀孽太重，树敌太多，果真是不得善终。

　　第二天天一亮，秦琰就准备出发，那个行将就木的老门房晃晃悠悠跟在他后头，一个劲儿问:"您这是要出远门呐，去哪里呀，眼看着入秋了，该是留在家里好生调养身体，就不要四处跑了啊！"

　　秦琰收拾了必要的东西，只有一个不大的包裹，闻言有些无奈地看着老人，这是过去跟着父亲的老兵，说起来也是看着自己长大的，"我要回边关了。"

　　老人顿时愣了，一双已经有些浑浊的眼睛有些直勾勾地盯着秦琰，"您这是……"老人说了一半就住嘴了，改口道:"入秋燥热，路上多备一些药茶去燥，养好身体才能平平顺顺过冬，断剑关的冬天不好受，我去准备。"

　　秦琰没有推辞老人的好意，"辛苦梁叔。"

　　老人转身，看起来更佝偻了，他老了，沙场打滚几十年，他命大，也早习惯了生离死别，这一别，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见到小主人，断剑关就像是野兽，吃人不吐骨头。

　　整个秦氏就跟中了咒一样，世世代代守在那里，眼看着就要守的断子绝孙了，老天爷还是不肯放过。

　　临行前，高慎的微服到访让秦琰很是意外，他命人带来了大堆补药，又赐了崭新轻甲，末了他将众人遣至院外，偌大的正厅里就剩下一君一臣。

　　高慎摆手示意不用上茶，秦琰就不客气地停了手，规规矩矩站在一边，正经的不得了。高慎看了一会，不知道为什么叹了一口气，听起来还真有无限惆怅，秦琰只当没有听见，装聋作哑，良久，还是高慎开口打破沉默，"这次解了断剑关之急，你便自由了，你想继续做官或者卸甲归田，朕都不会再拦你。"

　　那也得是有命回来，秦琰嗤之以鼻，面上却不得不感恩戴德。

　　高慎真是觉得无处下口了，"你可是怨朕？"

　　"保家卫国是为将者分内之事，除一死之外不可推脱，这是秦家祖训，臣不怨。"秦琰抬了抬眼皮，看着高慎，"臣还没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