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妖录》□□

19、沦落 那些再也回

　　乐声起，红袖翻飞，赤足的舞女翩然起舞，婀娜多姿，几个人各怀心事，谁都没有多看舞女一眼。

　　那个年轻人显然也看到了妖夜，但是他并没有多余表情，冷淡的眼神扫过妖夜的脸，没有片刻停留，不知道是没认出来妖夜，还是根本就不认得妖夜。

　　年轻人走到邱松身边，被邱松一把拉进怀里抱住，秦琰看的满心别扭，他总是不自觉的将厉修竹代入到如今的场景里，邱松哈哈一笑:“区区一个有翼男宠，哪里来的气度，小兄弟要是喜欢，我拿来换你身边那只兽妖如何？”

　　秦琰一拍桌子，镀银的筷子弹了起来，他抬手一挥，那双筷子尖啸着射向邱松僵住的笑脸；筷子化为一道银光划过邱松鬓角，顿时擦破皮肤，带出一道血痕来，然后发出噗的一声，狠狠插入邱松身后的墙壁中，只留下不足一截指节长短的尾巴露在外面。

　　秦琰抬眼，薄薄的眼皮让他从眼角到眼尾那条线看起来像是用刀划出来的，加上那两道剑眉，顿时煞气横生，他冷笑道:“你在跟谁称兄道弟？你又要换谁？”

　　妖夜抓起沉甸甸的酒壶朝门口砸去，原本冲进来的几个大汉被酒壶正中膝盖，痛呼着跌成一团。

　　那些有翼的舞女并没有大呼小叫，而是冷着脸退到角落，眼观鼻鼻观心，对这里的冲突视而不见。

　　邱松受了惊吓，勃然大怒，“这里是八方！你们竟敢在八方闹事？”

　　闹事？秦琰快要气的笑出来，如果他手里有兵，别说在一个八方酒楼闹事，他恐怕会铲平这座让他诟病已久的城池！

　　邱松正要继续咆哮，酒楼伙计却突然跑了进来，他跑到邱松身边，附耳说了几句什么，然后弯腰行了一礼，口气却不卑不亢，“老板说了，邱公子自己请来的客人，还请自己送走。”

　　邱松张大嘴巴，瞠目结舌。

　　秦琰心里一紧，想到自己曾经随父亲来过这里，而那个身份神秘的老板应该也是在暗中观察过他们父子，这么一番话，显然是认出自己就是当年那个毛头小子了，但是伙计此番传话，似乎也是表明八方老板的立场——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邱松被迎头扣了一盆冷水，但他并非莽夫，八方态度足够说明很多问题，当下强咽了一口恶气，狠狠瞪了秦琰一眼，泄愤一般抓起身边那个和厉修竹七分想象的有翼，“咱们走！”

　　有翼体轻，力量上与人族相差甚远，被拖的踉跄几步，他在一片混乱中突然抬头看向妖夜，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任何声音。

　　等到雅间的人全部走空，妖夜的脸色严肃下来，转头看着秦琰道：“我有话要跟你说。”

　　“嗯。”秦琰率先朝外走去，“找个安静地方，咱们细说。”

　　两个人匆匆离开八方酒楼，走到门外的时候，秦琰抬头，看到三楼窗边站着个身材高大的人影，但是那人戴着一枚青玉面具，看不到面目，那人目光与秦琰对上，便拱拱手，然后做了一个送客的手势。

　　秦琰也回了一礼，二人离开酒楼后就找了一家客栈，但困兽和杜桥镇毕竟还是有区别，这客栈空房找的也是不容易，好不容易在街角一家不起眼的小客栈找到一间空房，二人进了房间就关上门，秦琰看门见山道：“那个人可信吗？”

　　妖夜也不隐瞒，“他是厉修竹的亲弟弟，一母同胞，兄弟两人当初争夺族长之位，厉修节惜败，就失踪了，不少有翼和兽妖都怀疑是厉修竹杀了自己弟弟，但是五年前有翼和兽妖之所以能摒弃前嫌结成盟约，就是厉修竹怀疑自己弟弟可能被人族抓走，但是族人不信他，他要借助兽妖的力量寻找厉修节。”

　　想到那个冷心冷肺的厉修竹，秦琰有些意外，但是既然能争夺族长之位，厉修节实力应该不差，是怎么被邱松一个三脚猫弄到困兽城的，还失去了双翼，还成了……男宠？

　　秦琰试探着问道：“你要救他吗？”

　　妖夜犹豫了一下，想伸手拉拉秦琰，却不知为什么又缩了回去，“我要救他，你会反对吗？”

　　“我要是不让你救呢？”

　　妖夜眨眨眼，突然笑起来，“你在试我？”

　　秦琰走到桌前给自己倒了杯茶水，又倒了一杯推给妖夜，他看着妖夜接过茶水一口一口喝着，便说道：“如果听从我话不管厉修节，你也不是妖夜了，你根本不会听。”

　　“你也不会不让我去救他。”妖夜得了便宜还卖乖，搬着凳子坐到秦琰身边，刚才在八方酒楼里暖和的很，妖夜这会就变的神采奕奕，“你这个人，拿我们当对手，却看不惯龌龊手段，觉得自己的敌人被辱没，就像是也侮辱了你自己。”

　　秦琰脸上的表情软化了下来，其实救不救厉修节，对战局也没有影响，一个失去了双翅的有翼，即便再优秀，最终的结局也是泯于众人，何况再过几年，天下什么格局，跟他也没有关系了。

　　妖夜见秦琰果然没有生气，只觉得这个人他真是喜欢的紧，虽然可能是一厢情愿，“其实我一直觉得奇怪，按说真动手的话，厉修竹应该不是厉修节对手。”

　　“猜太多也没有用，晚上我跟你一起过去，有什么想知道的，把人带走慢慢问就是了。”

　　妖夜本来想要拒绝，但转念一想，秦琰伤势虽然大好，却没有痊愈，还不如两个人寸步不离安全，便点了点头，同意了。

　　困兽城不像杜桥镇，入了夜，正是热闹的时候，斗兽都是在晚上进行，妖夜执意要看，秦琰拗不过他，只好跟着他一起出去。

　　斗兽场面极其血腥，大多是不死不休的局面，而那些无法医治失去价值的野兽或者兽妖，往往被就地一扔，自生自灭，更有甚者，一旦失败，恐怕还会被自己的饲主活活打死，然而这一切早就在困兽城里见怪不怪，人人表情或冷淡或狂热，唯独没有怜悯。

　　当年项圭悍就是这样，在一场斗兽中连斗六只猛兽，三个兽妖之后，被最后一个兽妖撞倒在地，划开胸膛，而他的饲主在看到他战败时，便命家丁用重棍劈头盖脸打了下去，要把他活活打死，秦琰当年只有十六，看不下去，将项圭悍强行救出，坏了斗兽的规矩。

　　项圭悍看着魁梧，实际上比秦琰还小一岁，他是孤儿，被饲主抚养，每日做斗兽给人们取乐，长到十五岁连话都说不全，也不会用筷子，更不会读书写字。

　　就为了自己的儿子惹来的祸事，护短的秦父二话没说，大手一挥，“谁挡老子的儿子？你们当街行凶还有理不成，给老子踩过去！”

　　秦琰那时候就暗暗发誓，有朝一日他一定要毁了这座城！

　　大概是近几年边关休战，并没有太多兽妖流入，所以当晚的斗兽并没有出现兽妖之间的厮杀，多是野兽和一些面黄肌瘦，为了一口饱饭的人族。

　　秦琰跟妖夜讲了项圭悍身世和自己已经遥不可及的誓言，妖夜静静听着，牵着秦琰的手，他们都有太多想做，却还没做的事情。

　　秦琰看着场中的血迹被一大桶水泼散，又有新的猛兽被放入场中，周围的人开始下注欢呼，气氛热烈，他的声音在鼎沸的嘈杂声中低的几乎听不出来，“战争从来就没有胜负。”

　　“嗯。”妖夜回应。

　　真正打过仗的人才知道，那些再也回不来的同族就是战争的代价！

　　困兽的夜晚很冷，妖夜将自己裹的严严实实，依然困顿，好不容易熬到时辰，两个人就朝着邱松家里去了，邱松家非常容易找，随便问一个人，回答都是——往前走，最大，最有钱那家就是！

　　所以当两个人站在那朱红大门前的时候，就算是见惯帝都繁华的秦琰，也是稍微震撼了一下，就这一扇门，都赶上帝都皇宫的一扇偏门了，容纳两三辆马车并排通过都没问题，至于那高墙和隐约可见的琉璃瓦房顶，秦琰已经不想评价了，也就是仗着天高皇帝远，才敢招摇成这副奢靡样子。

　　两个人没在前门驻留，生怕惹来怀疑，只匆匆看了一眼就绕到后门处，他们过去的时候，厉修节已经等在那里不知多久了，他身边没有跟着其他人，邱松似乎对于他十分放心，并未派人看着。

　　秦琰一看这个架势，就觉得这厉修节恐怕不是两个人能轻易带走的，他留在这困兽城，应该是出于自愿，没有人逼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