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妖录》□□

17、困兽 大多数人都

　　两个人因为要去找那个传说中的神医，一路由北向南，唐温住的临州城离杜桥镇不算远，可也不近，以二人现在这种脚程，不走个十天半月，很难摸到临州城的大门。

　　自从昨天妖夜骑在马上打瞌睡差点一头栽下来后，秦琰就不准他一直骑马了，而他自己也下了马，和妖夜一起步行，走累了上马歇歇腿脚，妖夜一犯困又得下来步行，两个人的脚程就又被拖慢了一倍。

　　妖夜换了厚厚的棉袍子，看起来有些臃肿，他把下巴埋进高高竖起的毛领子里，露出好看的鼻子，方便呼吸，看起来有些无精打采。

　　秦琰没有多加太多衣服，此时他骑在马上，看着丧眉搭眼的妖夜，觉得可怜又好笑，“等到了寒冬腊月，你要加几件袍子？可怎么过？”

　　妖夜撇过来一眼，表情似乎也是有些愁苦，“我怎么知道变成人了，却还保留着兽妖的习性，我现在就觉得只要早上不用起来，就是全天下最舒服的事情。”

　　“有什么办法能缓解一下吗？”秦琰看着妖夜眼睛通红的样子也替他觉得难受，这才是初冬，等大寒一到，还不知道妖夜要怎么熬过去，何况二人现在处境并不安全，他们无法在一个地方久留，也不知道妖夜一旦睡过去还能不能被随时叫醒，为了不暴露行踪，他已经不再给李长绝写信，还不知道那边急成什么样。

　　“不知道，过去用不着冬眠，至于其他同族，我也没有关注过。”妖夜露出个有些自嘲的笑容，“其实族中事情我知之甚少，因为过去我觉得那些东西对我而言根本就没有用处，我甚至还觉得，力量其实也没有什么用。”

　　秦琰当然明白妖夜所说是什么意思，无非就是当年他还在族中为王的时候，幼稚狂妄，恃才傲物，目下无尘，有些人就是这样，一出生就是万人之上的身份，想得到什么都不费吹灰之力，不用大动干戈枉费心机，久而久之就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等到他所拥有的东西都失去了，才知道其中落差，其实没有想象中容易适应。

　　妖夜打着哈欠，眼中都有了点泪光，再严肃的话题都显得有些走调了，他含糊地说道：“我大概是历任兽王中，最不学无术的一个了。”

　　“不会，你混到断剑关外装成人族骗我的时候可是天文地理，无所不知。”想到那段时间的动辄聊至天明的默契，秦琰忍不住笑了笑。

　　“哈……”妖夜有了点精神，耳朵红红的，也不知道是高兴还是不好意思，“我好奇被族人传的神乎其神的人族将领是什么样的，所以也是下了一番功夫琢磨人族那些风土人情，族中是有典籍的，虽然记录的都是比较表面的东西。”

　　秦琰也被勾起点好奇来，问道：“然后呢？你眼中这个人族将领是什么样的？”

　　妖夜转过目光来，带着笑意，“好看，狡猾，有趣。”

　　“那还多谢夸奖了！”

　　妖夜好像是想起什么来，有些不好意思地摸摸耳朵，“我就想，看完了，我也得回去了，然后将近半年时间，我每天都在想，这可是最后一次，下次不能再来了，后来城门一战，我以为你即使拼着性命不要也想杀我，我躲进山里养伤的时候想，你把断剑看的比自己的性命都重要，不会为了我一个兽王，把自己的命送掉，再也不能守关。”

　　秦琰看着脚下的路，认真听妖夜讲话，妖夜讲着讲着，声音就渐渐低了下去，“我重新找到你以后，就一直有一个奢望，希望自己有一天，能比断剑关重要。”

　　从只看一眼，到一直留在这个人身边，在到想成为最特别最重要的那一个，欲望总是在秦琰无意中的纵容下滋生的飞快，并且永远难以满足，妖夜没有继续说成为最重要的那一个还远远不够，他还想要白头偕老，可是这条路磨难重重，让妖夜意识到曾经他不屑一顾的一切其实有多重要，他无法在秦琰遇到危险的时候立刻赶到，但秦琰也并不在乎，似乎孤军奋战已成习惯，也没有什么特别。

　　但妖夜无法像秦琰那样心安理得，就好像自己可有可无。

　　天可怜见，秦琰戎马小半生，仗会打，但是对这些儿女情长的心意如何揣摩和回应，却没人教过他，他也没有经验，所以秦琰自从了解妖夜的心意以来，也不是没认真考虑过两个人该何去何从，当然，如果真的讨厌妖夜，秦琰也不会处处为他考虑。

　　所以秦琰也隐约明白自己恐怕也是在乎这个人的，至于纲常伦理，对于一个知道自己活不太久的人来说，一般是不会纠结这个的，所以秦琰做了一个最简单，却也最难坚持的决定--那就待妖夜好一些，直到自己压制不了兽毒那一天。

　　所以下了决定的秦琰是非常干净利落的，就没有那扭扭捏捏欲拒还迎的过程，于是他伸手，拉住了妖夜没有丝毫温度的手掌，“坚持一下，等去找到唐温，我们就去南疆，南疆气候湿热，你好过一些。”

　　妖夜被秦琰主动拉住手，整个人走路都快要同手同脚，秦琰说的每个字他都听的清清楚楚，但是他的脑袋又没办法分辨秦琰说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就那一瞬间，妖夜整个人都是有些熏熏然的，好像下半身已经不是脚，而是尾巴，软绵绵的快要撑不住身体了。

　　秦琰情绪倒是没有太大起伏，所以他很快发现前方隐隐约约的城墙，这里是磬王朝比较有名的一座城池，不是最大的，但是因为一个特殊产业，所以多年来一直非常繁华，秦琰十六岁的时候来过这里，也是在这里，遇见的项圭悍。

　　这个产业就是“斗兽”，所谓斗兽就是将饲养或者野外捕捉的野兽放在一个笼中或者四面高墙的场地里，两兽相争，有庄家开盘下注，赌输赢，因为斗兽成风，所以这座城中豪富非常多，而底层的平民也不乏输到倾家荡产或者一夜暴富，渐渐的，斗兽已经无法满足人们暴虐的欲望，野兽，捕捉来的兽妖，甚至是人，都成了他们赌博娱乐的手段，所以这座城池原来的名字已经被人遗忘，大多数人都称呼这里为困兽之城。

　　秦琰并不喜欢这里，这里遍地戾气和奢靡，人非人兽非兽，但那些豪富背后的势力又盘根错节，高慎都非常忌惮，所以困兽城不闹事，便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懒得机会了。

　　秦琰看了看妖夜，觉得让他进去这座城池恐怕不是好事。

　　秦琰简单说了一下困兽城的情况，然后让妖夜自己决定是继续前进，去下个城市休整，还是去困兽。

　　妖夜看着越来越近的城墙，收拾了满心旖旎，认真道:“去看看吧。”

　　秦琰点点头，叮嘱道:“不管看到什么，忍耐一下，当初我们带兵过境，我少不更事，为了抢一个项圭悍差点惹出是非来，现在我们只有两个人，别帮不到别人，反而把自己折进去！”

　　妖夜表示明白，兽妖跟人族旷日持久的战争除了权力和土地的争夺，也有一部分是人族捕捉落单兽妖，当成牲畜圈养虐待，尤其是有翼，骨柔身轻，相貌看起来也和人族无异，一旦被抓住就会被折断双翼，沦为玩物。

　　困兽的通关并不严格，只要确认不是兽妖，便可以自由出入城池，而且因为没有驻军，地方官员名存实亡，所以困兽除了猖獗的斗兽之外，还有不少朝中通缉的重犯落脚，城门口贴的通缉犯头像，往往贴到失去墨色都没人理会。

　　秦琰和妖夜进城的时候，门口几个面有菜色的守兵只是面无表情打量了他们，见没有兽妖特征，便不再理会。

　　妖夜啧啧称奇，“我以为人族的士兵都是断剑关那样的。”

　　“他们不算磬王朝的士兵，充其量就是当地有钱人圈养的看门狗。”秦琰面露厌恶，看都不愿意看那些人一眼。

　　进了城门，感受到的就是那种没有秩序的杂乱繁荣，吵闹声震天，满街食物的香味和野兽的腥膻混在一起，一些衣着华贵的人在家丁的簇拥下，牵着老虎狮子等凶猛野兽招摇过市，人人避之不及。

　　而路边的铁笼子里则盘踞着不少奇珍异兽，对着来往行人嘶吼，更有的笼子里甚至还有混身血迹的人蜷缩成一团，他们有的是人，有的是被折断双翼的有翼，有的则是兽妖。

　　秦琰有时候也会诧异，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一座泯灭人性的城池，以看同类自相残杀取乐，它凭什么会在断剑关身后，受到他们整个边关将士的拼死保护！

　　两个人各怀心事的时候，一个穿着金线滚边，云纹刺绣华服的青年靠了过来，他几乎是贪婪地盯着妖夜侧脸。

　　妖夜和秦琰几乎是同时皱起眉头，看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