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妖录》□□

16、杀手 毒是你的血

　　妖夜和秦琰就这样对视着，两个人的唇贴的极近，秦琰觉得再低一些，妖夜的睫毛就会碰到自己的脸了，然后他看见妖夜喉结动了动，咕咚一声，咽下了什么，声音很大，明显是连着不少空气一起吞进肚子里了。

　　“咳咳……”妖夜直起腰，别过头猛咳起来，秦琰看到妖夜手中的药碗，顿时明白了，一时间也是哭笑不得。

　　他坐起来拍了拍妖夜后背帮他顺气，“你直接叫醒我不就好了？”

　　妖夜呛的眼眶都有些发红了，他将药碗递给秦琰，秦琰接过药面不改色喝完，妖夜也顺过气来，他转过来看着秦琰，一时间有些词穷，看起来更像是做贼心虚了。

　　秦琰看着他又有些发红的耳朵，一直以来想让他回到兽妖族群中的心思突然就有些动摇，这么想着，他叹口气，“你到底为什么一直不肯承认身份？”

　　妖夜抿了抿嘴唇，似乎是不想说的，但是在面对秦琰平和的目光时，他泄气了，“兽王这个身份，对我一点好处也没有，你也不会喜欢。”

　　秦琰不解，“失去兽王的身份，才是一点好处都没有吧？”

　　“你一心要我恢复兽王之身，然后回到兽妖中去，因为我是兽王，整个断剑关都要杀我，也因为我是兽王，你觉得我不能一直留在你身边，你说好处在哪里？”妖夜并不是责备，他说的很平静，“你真的一定要我做回兽王吗？”

　　秦琰坦然点头，看着妖夜失望的神色，他忍不住补充道：“我活不太久，一年，两年？我死了之后呢？你会后悔留下来。”

　　“我会想办法救你啊！”

　　“毒是你的血，你能救，早就救我了不是吗？”

　　妖夜被说中心事，神色黯淡，但很快他又恢复精神，“兽妖也是有自己的典籍的，只要我恢复兽王之身，就可以回去翻阅族中典籍，总会有办法解我的血毒。”

　　秦琰本想说如果你恢复兽王之身，两个人就注定要分开，因为他不可能和妖夜去兽妖族中，而妖夜更不可能留在人族，兽妖和人族打了这么多年，彼此的仇怨基本是不可能化解的，但是他没能说出来，不管出于什么目的，只要妖夜愿意恢复，就总是好的。

　　“对了。”秦琰想起他从尸体上拿到的腰牌，“那个腰牌你看到了吗？”

　　妖夜拿出腰牌，还给秦琰，“你说这个？”

　　秦琰点点头，他看着腰牌皱起眉头，“这腰牌我在宫里见过，但只是图样，这是百鬼冥府的东西。”

　　妖夜有些茫然，显然不知道百鬼冥府是什么。

　　百鬼冥府是一个杀手组织，屹立数十年不倒，他们以杀人越货为生，雇主出钱，他们出人夺命，据说二十年前百鬼冥府因为杀了地方官员而一度遭到朝廷围剿，销声匿迹了一段时间，想不到他们还活跃在北方。

　　秦琰简单说了一下百鬼冥府的来历，妖夜也皱眉了，“是谁想杀咱们？”

　　“是杀我。”秦琰收起腰牌，不再多说，他一时也猜不准要杀自己的是谁，按说知道他还活着，并且能得到他行踪的，他实在是想不起来能有什么人，哪怕李长绝，也不知道他现在走到哪里了。

　　“会不会是给封无缨出谋划策那个人？”

　　“有可能。”

　　妖夜按住秦琰肩膀道:“暂时不要想这些了，好好休息，大夫说如果你今晚不起高热，就会恢复的快一些。”

　　秦琰顺着妖夜的力道躺回床上，妖夜看了他一会，突然弯下腰在秦琰唇边轻轻啄了一下，那都算不上是一个完整的吻，又轻又快，一扫而过，不过这足够让秦琰愣住。

　　妖夜难得看到秦琰犯傻表情，顿时就愉快起来，“好了，睡吧！”

　　秦琰往里躺了躺，床很窄，两个人都躺进去的话需要侧身，妖夜摇摇头，轻声说道:“你睡吧，我今晚上不睡，床太窄，你休息不好。”

　　秦琰也不推脱了，依言合眼，妖夜将医馆里的蜡烛一一吹灭，房间里顿时黑了下来，秦琰睁开眼睛，看到床头熟悉的剪影，忍不住问道:“你知道我还活着吗？”

　　“不知道，但我希望你还活着。”

　　“你在断剑关外徘徊了多久？”

　　“四年吧，我想你要是还活着，就总有一天还会回来，断剑关对你来说比什么都重要，只要留在这，就总能等到你。”

　　秦琰心口有些酸软，对话就此停了下来，妖夜动了动，弯腰趴在床边，一只手伸出来探进被子里，试探着握住秦琰一只手，“没关系，四年都等了，也不差再等你考虑好，知道你还活着，要比那时候没有尽头的傻等要好过的多。”

　　秦琰沉默良久，缓缓开口:“我不知道你也活着。”

　　两个人这些日子以来最大的心结解开，妖夜闻言在黑暗中笑了笑，攥着秦琰的手握的更紧了一些。

　　秦琰很争气，一夜平安，老大夫起的早，进了医馆先咳嗽一声，妖夜一晚上没敢合眼，天快亮了才闭眼歇了一会，老大夫一进来他就睁开眼睛看过去，秦琰也醒了，起身下床对大夫弓身一礼，算是谢过这大夫没有半夜赶人。

　　“精神不错，算一下药钱，二位就请吧！”大夫开始撵人了。

　　“大夫。”妖夜学着秦琰的样子像模像样行了一礼，“大夫知道他身上的毒是什么毒吗？”

　　老头摸了摸胡子，沉吟一下，“兽毒，且该是爬行类的剧毒之物留下的毒，其他的也不要再问我了，老头子学艺不精，解不了。”

　　“那可有别人能解？”妖夜目光灼灼，老头嘴唇动了动，却又停下来，明显的欲言又止，秦琰看的清楚。

　　似乎是话到嘴边又兜了一圈，老大夫改口道：“临州城唐温医名在外，或许有办法将兽毒抑制的久一些，至于能不能解，老头子不能保证。”

　　秦琰付了钱谢过大夫，和妖夜一起离开了医馆，大夫那个徒弟收好钱，对着秦琰笑了笑，点点头，就继续守着那个炉子熬药去了。

　　昨天一场雨雪交加，今天却出了艳阳，二人回客栈收拾了东西就继续上路，秦琰伤势未愈，脸色有些黯淡，妖夜想要在休息几天，秦琰却执意要走，二人行踪已经暴露，在杜桥镇久留并不是良策，妖夜也明白，他们现在一个重伤，一个剩下六成功力，百鬼冥府高手如云，真把一些数一数二的杀手引来，对两人来说也是个麻烦。

　　妖夜深切的感受到，强大的武力后盾不仅仅在兽妖族中吃的开，在人族的土地上一样重要，只是来的没有兽妖明目张胆，却更难应付。

　　马走的不快，秦琰虽然带伤，却看不出一点痛苦的模样，反而因为阳光太好，眯着眼睛的样子看起来十分惬意，秦琰这个人就是这样，火烧眉毛了也是不徐不疾的德性。

　　妖夜跟他并骑而行，目不转睛看着他。

　　沿路枯枝落叶，昨天一场霜雪把秋天硬生生推进了初冬，秦琰看起来惬意，其实还是觉得有些冷的，而且他在考虑雇凶追杀自己的人到底是谁，不过这些其实并不重要，从有人向封无缨献策的时候他就不想知道原因，他只想知道是谁，然后揪出来，弄死，永绝后患，就这么简单。

　　至于别人杀自己的原因，那并不重要，因为他所做的每一件事都不容后悔，是当时的唯一选择，如果倒退回去，他依然会给自己树敌，所以关于“为什么要杀自己”显然是不重要的，因为知道为什么，似乎也没有用处。

　　不需要用脑子的时候，其实秦琰也是非常懒的。

　　妖夜想到秦琰身上的兽毒，不禁问道：“那个唐温，那么厉害吗？”

　　“江湖名医，久负盛名，但是为人脾性很差，跟说书人嘴里的演义故事一样，救不救人看自己心情，惹急了说不定不会救人，还要杀人。”

　　“你认识他？”

　　“不认识，小时候我爹就不允许我接触江湖人。”

　　“那你是怎么知道他脾性不好？”

　　秦琰骑在马上，偏过头看着一脸认真好学的妖夜，难得露出一个有点尴尬的表情，口气也就跟着差了不少，“你哪来那么多问题？”

　　妖夜当然不生气，依然用那双漆黑又温和的眼睛看着秦琰，两人沉默了很久，秦琰率先败下阵来，扭过脸悻悻道：“我是听平远城说书人讲的。”

　　“哦。”妖夜得了答案，心满意足。

　　当然，如果妖夜听说书人怎么讲他和秦琰城门一战的话，恐怕就不会这么平静了，他还不知道说书人嘴里的故事都是三分真相，七分润色，至于唐温真人如何，是更好还是更坏，其实秦琰心里也没有底，不过既然民间都盛传此人医术了得，就应该是那三分真相。

　　如果依然不行，就走一步看一步，只要人不死，办法总有，但是如果人死了……秦琰抬起头看着在阳光下也眯起眼睛，看起来好像比自己还懒散的妖夜，这个人其实跟自己也是一样，只要还活着一天，就不觉得这世上有什么事是人力不可为的。

　　正想着，妖夜突然张嘴打了个哈欠，眼角的兽斑也淡了不少，不细看几乎无法发现，秦琰觉得妖夜状态有些不对，问道：“昨天一晚上没睡？”

　　“嗯？”妖夜似乎是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有些茫然地看向秦琰。

　　“你怎么了？”秦琰微微皱起眉头，有些不放心。

　　妖夜没直接回答，只是揉了揉眼睛，然后用力眨了眨，答非所问，“到下一个地方，买些厚实的衣服吧，有些冷。”

　　秦琰想到那老大夫说自己体内的兽毒源自于爬行动物，蛇蜥的本性是入冬而眠，如今入冬，恐怕是对妖夜也有了影响，当年城门之战也是冬天，妖夜却神采奕奕，他现在不是妖王之身，恐怕抑制不了冬眠的本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