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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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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小榕树那里不去之后,有时候我会给陈曜信说一些很三八的话,反正他不会说给别人听。另外,我总是情不自禁在他面前提起我妈。因为每次一提起我妈,我总是有种优越感。我说话的时候,陈曜信时不时会搭话,但我说起我妈的时候,他从来都是安安静静地听。
陈曜信从不提起他的母亲,就像她从未存在过。我总在想,他会不会在梦里见到她,会不会梦见她长什么样子。南部小镇,民风保守,在多数大人看来,陈曜信的状况简直比丧母还要悲惨:她母亲原来是个妓女,后来成了精神病,自杀了,而他的父亲,是个跛子。
关于陈曜信的母亲的那些流言,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但究竟是怎么流传开来的就不得而知。
陈硕东的海拔比我爸还高,裸露的皮肤粗糙黝黑,五官却给人一种呆滞笨拙的感觉。据我爸说,东叔在我们这里是一名技术员,在一些生产机床的厂里面工作。
有一天,因为我被老师留堂了,就赖着陈曜信抄近路回家,穿过学校旁边的竹林——那条路是附近几条村子的飞仔聚会的地方。我们绕过围着竹林的篱笆,走过小河上的独木桥,闯进那片竹林,那儿很多熄灭的烟蒂,还偶尔有几张零落的纸牌。
走到一半,我们发现数个手臂上刺着纹身的社会青年,正聚集在几辆摩托车的影子下抽烟玩牌,我看到那些纹身就害怕,拉着木头似的陈曜信往回走,谁知道被脚下的易拉罐绊到了,叫了一声,幸好陈曜信反应快,从后面抱住我的腰,我才没有摔破膝盖。
那些人发现了我们,其中一个叼着烟,叉着手的寸头盯着我们沉默不语。我投投仔细看了下,不是程坤他哥那波人,幸好不是来寻仇的。
“哈,你不是那个跛脚仔吗?”寸头后面那个胖得跟肥猪一样的人说。
那些人脸带猥亵,朝我们咧嘴。
“继续走。”陈曜信跟我说。
“跛脚仔!山捞!停下来,我在跟你说话!”那个胖子朝我们大吼。他帮寸头把新的烟点着之后,把打火机用力扔向我们。
陈曜信侧了一下身,挡在我前面,故意被他打中。打火机滚烫的火嘴刚好擦过他的右脸,让他的那一边脸抽搐了一下。
胖子左手的母指和食指围成圆圈,另一只手的中指戳进那个圆圈里,不断地进进出出。“听说你妈是个鸡,最后还成了个精神病,你知道鸡是什么吗?”
听到胖子的话,我惊呆了。虽然那时候我只四年级你,可是我却知道,什么是“鸡”。
除了那个寸头,那些人哄然大笑,还有人淫亵地吹起口哨。陈曜信又跟我说,“继续走。”
我发现寸头一直在盯着我们,眼神狠戾,吓得差点走不动。
“你妈就是一只鸡,你就是婊子生的!”胖子边说边跟其他人吹口哨,有人不停大笑。
其实那些人就是找个乐子,没有真的拦住我们。
陈曜信抓住我的手往前拉,他的指甲抠得我的手心直生疼,但我不敢甩开他。直到回到家在我房间做作业,他的手一直紧握着,我有点害怕,又有点后悔,最后开始恨老师,要不是她留我堂,就没今天这事了。
写完一科之后我发现陈曜信还是一动不动。这时候已经迟了,我看到他的手心冒血。
我连忙从自己的位置上探过身去,掰开他的手,但他力气比我大多了,我心急了,大叫,“你放开啊,你放开啊”,无果,只好用手臂抱住他的肩膀,学着动画片里面的样子,伏在他耳边低声说,“他搞错了,那个不是你妈妈,他搞错了,他说谎......”
陈曜信从小就这个习惯,我也忘了我是什么时候发现的,别人一提起他母亲他就激动,他一激动起来能自动屏蔽身边所有事情声音,你只有抱着他,用额头抵住他的额头,才能好好跟他说话。
期末的时候,学校发下了一个重磅通知。镇上的十几间小学要并成四间,五年级的时候我们要到远一点的地方读小学。
通知一下,哀鸿遍野。我们这群人,好不容易即将等到可以骑自行车上学的好时候,却宣布以后全体人民都必须搭校车!我们再也不能够在低年级的学生那里耍威风了,在我们已经迫不得已收获了四年——从那些骑在自行车上的人——传来的骄傲目光之后!
而我记得,大约就是并校之后,陈曜信身上的禾草开始慢慢被拨开,露出光彩。
陈曜信在第一天就被校车司机选为了车长,而司机叔叔后来也颇为满意自己的眼光。因为自从陈曜信打架骨折之后,他就已经在我们的村子上声名狼藉,所有的家长都会告诉自己的孩子,不要惹那个山仔。再加上,陈曜信平时就是一副沉默寡言的模样,别的小孩有了前心理,就会觉得那是凶神恶煞。
后来,我听说,几乎所有村子的车长都是那些学校里的刺头。
我跟陈曜信不是一个班上的人,但却意外一起被选进了篮球队。陈曜信根本就一点基础没有,但他胜在身高,队里也有两三个跟他一样鹤立鸡群的人。
我还记得我们教练叫胡亚,是个外省人。其实并校以后,学校里面有一半以上的老师都是外省人。
胡亚一开始根本不让我们打半场或者全场,但每天都要上至少三小时早练加晚练。最开始练控球,要把高低拍地、楼梯高低拍地、拍墙、单手左右、双手交叉等全部练一遍,每个种类每天集中拍300下,他在旁边计时。光是控球、传球就练了一个月,队里面从开始的33人变成15人,其中有3个是胡亚已经训练了一年的学生。
退出的人有些是觉得无聊自退的,有些则是被胡亚踢出去。他告诉我们,选我们这些人出来就是为了六年级的区联赛,要是觉得自己熬不到那时候的随时可以退出,但今天不退,以后都不可以退,除非他将那个人踢出去。他的语言中带了很多粗口,吓得我们一愣一愣的,毕竟我们还没见过一个把时常粗口挂在嘴边的老师。
我没想到还真的有人因为他这句话而退出,所以最后清算,我们队上剩下13个人,我和陈曜信都还在。
我瞟了他一眼,松了口气,我以为他会被老师踢出去呢。
“那个最矮的,我说话呢,你眼睛看哪里?”胡亚边说这话,边把球“匡”一声砸地上,球在地上反弹直接飞向我的脸。
我看到球飞过来,潜意识直接用已经被矫正过的,最标准的接球动作双手接住了球,随后反应过来,惊慌地抬眼看向胡亚。
他走过来,居高临下地盯着我,“你个矮冬瓜,你不知道你的身高是最拖后腿的吗?竟然还敢不好好听!”随后把球一极快的速度地从我手中偷走。
我记得我当时明明握球握得挺紧的,胡亚这样偷球让觉得我受到了前所未有的侮辱。
我从小就知道,我面相不错,特招人疼,况且附近几条村里面,除了忠记,没有人的成绩比我好。我几乎就是所谓的别人家的孩子。而这个胡亚,根本就看不上我,因为我长得矮,不,就因为我在这群变态发育的人里面比较正常。
我打着“最后没有人留在你队里,看你怎么办”的心理,差点冲口而出,大声宣布:“我不呆了!”
正咬牙切齿的时候,却被一个熟悉的声音抢先:“教练,我们那班车来了。”
陈曜信。
“你知道你现在控球是全队倒数吗?垃圾,竟然还想走走走走走,我告诉你,要你下个月还是这个死样,你就不用再来了!”他走到陈曜信身边,大声地骂了几句粗口,我心里愤愤不平,这也太不人道了,还没一小时我们全部亲戚都被他骂了一遍。
接着,除了他带开的那三个人,全部人都被他骂了一遍。他收口之前,终于说了句:“第二班车的人,给我滚,剩下的继续练今天早上的内容。”
我站在候车亭那里,一边偷偷帮着陈曜信管理一二年级的小朋友,一边跟忠记他们抱怨:“我擦,胡亚简直是脑子有毛病,随便逮着个人就乱吠。”
忠记一听胡亚的名字,立刻来了精神,“胡亚是你们教练?”
“对啊,你看,就是那个坐在场边的。一脸别人差他几百万的样子。”
“你还真别说,我今天在办公室里面见到那些老师说起他。听说他带的男队和女队,每次都是镇赛第一,区赛至少前三。”
“但脾气差爆了,你不知道。”
“可是那些老师说,每一年最多学生回来探望的,就是他,他人品应该不至于那么差吧!而且哦,听说你们区赛要赢了,那些奖金他会一个子不要,全分给你们。”
“他有那么好才怪。”我翻了一个白眼。
当时,忠记跟我说的话,其实我全部信了,因为忠记打小就在办公室里面混,收集的情况十有八九都是真的。我看了一眼站在校车门旁边点人数的陈曜信,开始有点庆幸,刚才要不是他这个车长傻傻地撞枪口上,也许我已经被胡亚踢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