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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说白了你 ...

  •   陈曜信说过,我这个人最大的一个弱点是,过度认错。我对错误的判别是感性的而非理性的,我一旦从心理上觉得自己做错了,不管现实中是否如此,我都会尽力补偿。这是很多男人的通病,片面大男人主义。但反过来说,要是现实中的错了,可是我自己心理上并不觉得,我又是那种拒不认错,极度欠揍的人。
      现在回想,这个弱点的确在很小的时候已经显露端倪。
      陈曜信骨折躺在医院那几天,我几乎承包了所有力所能及的小事,包括洗澡、换衣服等等私密的事情。
      刚开始我说要帮陈曜信换衣服,他还死活不肯。我们两人在那里拽着衣角对峙的时候,让护士姐姐又担心又哭笑不得。
      “你不让你弟弟帮忙,那就我来好了。”护士说。
      相比起女性生物,当时的陈曜信还是比较愿意让我这个同类帮他做这些事情。所以最后他还是向我妥协了。
      我们那时的小朋友不比现在的矜贵,从学前班开始就自己起床,跟村里的小孩成群结队地走路上学,放学还能帮忙下个米什么的。所以我照料起陈曜信起来还是井井有条的,至少绝对不会在穿衣服的时候磕着他的左手。
      第一次帮陈曜信擦背的时候,我就发现了一个不得了的事情。我看到他右边脊背接近腰腹的地方有一些黑色的斑点,简直比我嫲嫲脚上的老人斑还要严重和难看。
      我用手指戳了戳些斑点,腰腹处是人的弱点,陈曜信抖了一下,右手用力抓住我的手指头。
      “不是还疼吧?”
      “没。”
      “那你抖个什么劲啊?那些是什么东东,吓死我了。”
      “你还擦不擦了?”
      “擦,着什么急了你。”
      我继续运动我勤奋的左右手,心想,怎么会有这么恐怖的胎记。再长大一点我才知道自己多蠢,除非陈曜信变异了,他才能长出那么奇怪的胎记。
      那天晚上,陈曜信睡到一半就开始发噩梦,我如果是平常,我根本不会被吵醒,我妈说我就是那种除夕夜的鞭炮声都吵不醒的猪。但偏偏那天晚上我尿意正浓,即使被窝再暖,我还是起来了,因为很怕尿床之后,被那个护士笑话。
      月光鎏金,夜色苍茫,我摸着黑战战兢兢从厕所往床跑的时候,听到了隔壁床上发出来的怪声,之所以说它怪,是因为那完全不像是人类的吼叫或呻吟,反倒像是兽类的低鸣咆哮。
      我在心里怒骂陈曜信,早不叫,晚不叫,偏偏在这个时候出来吓人,如果他不是病号,我一定把他拉起来揍一顿。以为他很快就能安静,我就躺回床上,用被子蒙住头,打算继续睡。
      可是不行。陈曜信后来还在低鸣咆哮中夹杂了一些我听不懂的语言,叽里呱啦说了一大堆,除了磨牙声之外,没有比那更恐怖的。
      我只好再一次跑下床。我站在陈曜信床边的小凳子上,看到他藏了一半在暗影中的脸,大汗淋漓,突然就不想叫醒他了。我想起我嫲嫲在我发烧头晕时都会握住我的手,把她的额头抵在我的前额那里,告诉我:“很快好的,睡一觉就没事了”,然后我就会从滚烫中记住那一缕清凉,慢慢让意识休眠。
      我爬上陈曜信的床,双膝跪下,握住他的右手,把额头贴在他的额发上,用手捧着他的脸,嘴里小声地断断续续说着:“没事的,你在做梦呢,没事的...”
      陈曜信渐渐安静了。

      第二天,我是被我老豆拎起来的,“你说你是来陪床的,还是打算把矅仔右手都弄废,你个臭小子!”
      我被我爸扔在自己的小床上,眯着眼问,“干嘛啊?”
      原来,我昨天一边安抚做噩梦的病患,一边困得直接趴在陈曜信的右肩上睡着了。我看着陈曜信右肩上的一大滩口水渍,不好意思地朝他咧了下嘴。又丢人了。
      陈曜信的确很快就出院了,不过手上夹着钢板还是有些不方便。刚开始那个星期他没有去上学,我天天给他抄笔记,讲老师布置的作业。
      陈曜信到了可以上学的时候,我老豆对东叔说:“要不我骑车送矅仔去上学吧。”
      那位一比量,比我爸高一头的男人却是很轻松地笑了笑,“不用,他脚没事,让他自己去吧。”
      我站在我老豆身后,突然鼓起勇气窜出来说:“他好了吗,我昨天约好了跟他一起上学。”其实,我根本就没有和陈曜信约过,可是大人不会在意这样的问题。
      东叔朝我笑了笑,用他粗糙的手掌摸了摸我的头,朝里屋大喊一句我听不懂的话。
      我听到陈曜信回答说,“好。”
      想起来要和陈曜信一起上学,我当时的心情还真的不是一般沉重。我开始厌恶那些说三道四的人。
      “你先进去吧。”走到学校门口,吊着左手的陈曜信说。
      “啊?”我一时没反应过来。
      “我去买个早餐。”说着,他转身往学校外面的小卖部走。
      我冲进课室。
      我把书包扔在凳子上,发出很大一声响,班上有些鸡婆的男生开始走过来。
      “程槿,听说你家隔壁那个山仔竟然还敢来上课?”甲说。
      “我听说他们班主任知道他们校外打起来了。”乙说。
      “他不会是来报仇的吧?”丙说。
      “哎,我说你跟他很熟吗?我听说他爸是个跛子,他自己是哑巴。”乙说。
      “他们不会全家都有病吧?”丁说。
      “但我听说他没妈的。”甲说。
      “怪不得那么恐怖。”丙说。
      ......
      这些话我已经听了不下十遍,这些人怎么那么无聊,老是重复重复再重复?刺得我耳朵生疼!我真怀疑他们其实是各自的老妈派来的线人!
      我把趴在桌子上的头刚抬起来,忠记和华仔就拿着我的水杯进来了。
      华仔挤到我身边,把那些像女人一样鸡婆的人挡开,把水杯往我桌上一拍,“你们今天没吃药吗,你们围着程槿干嘛,这么想知道自己问他本人去!”
      “早读了早读了,都回座位上。”忠记拿出语文书,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朝我做了个口型:“一群胆小鬼!”
      我用脚踢了忠记一下,咧嘴笑了笑。
      可是忠记不知道,其实,我也是胆小鬼。
      那天下午,华仔上厕所回来,用铅笔戳了戳我地后背,我整个人靠在椅背上,转过头。
      华仔给我递了一张纸条。我心想,前后座递什么纸条。
      我把纸条扔回给他,顺带给他一个白眼,“有事就说。”
      华仔看了一眼周围,鬼鬼祟祟地说,“傻吗,不是我的,山仔的。”
      我有点吃惊地看了下华仔,华仔其实打心里和其他人一样很看不起陈曜信,现在竟然帮陈曜信做递纸条,这简直太出奇了。
      放学的时候,我故意慢吞吞的收拾书包,等到人都差不多走了,我才出校门,陈曜信果然在校门口等我。
      我松了一口气,我还担心他嫌我慢,自己走了。
      回家路上,我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把双手交叉在脑袋后面,时不时出声纠正陈曜信的发音,今天陈曜信读的是语文课上学的新词。
      陈曜信读得太认真了,我看着他跟某个发音杠上的表情就笑。他的眉毛很粗,虽然远不至于像一条毛毛虫,但也跟他脸上的每一个器官一样,十分显眼,而且陈曜信一纠结起来就爱眯眼睛,单咪左眼,于是就形成了典型的高低眉。我看着他的皱眉的模样,心生玩意。我用手上的狗尾巴草撩他的脸,尤其着重攻击他的眉毛。
      “别闹!”他说。他的眉眼先是舒张,然后又皱了一下,拿在手上的书轻轻拍走了我的手。
      “噗”一声,我把嘴上的草吐出来,把手里的草也扔在路旁的草地上,“干嘛那么认真,让你多说点话的时候你又当我放屁,切”,我把他手里拿着的书包抢过来,背到自己前面,继续说,“其实你可以直接找我说话,不用递纸条。”
      “你愿意吗?”听我这么一说,陈曜信突然停下来问,很认真地看着我。
      我颠了颠手上的书包,打了个哈哈,掩饰过去。其实我就是随口一说。
      从那以后,我们默契地没有再到小榕树那边碰头,而是一起上下学,当然,有很长一段时间,我们一起上下学的范围,并不包括一起进出学校。

      后来和陈曜信天南地北地聊,无意中扯到这件事,觉得当时的自己真的是幼稚透顶,傻不拉几的。我还跟他狡辩说:“我不想你找我说话,是因为你当时形象太差了,我不想一起成为不良焦点,让自己声誉受损。”
      陈曜信给我一个不屑的白眼,学了我老豆的经典招式,用指骨敲了我额头一记,并且说:“说白了,你就是虚荣。”
      陈曜信真的是一个比任何人、比我自己都了解“本我”的人。这个定论是他自己上高中的时候说的,毕竟那个时候我还懒得理会弗洛伊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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