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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夜留香 一人铜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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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藤杨共有两层,楼下卖货,楼上描妆。一楼光是货架就有七个,再加上四张横桌,什么胭脂唇脂啦,香料水粉啦,额黄花钿啦,统统分门别类摆放着。无论是名门闺秀还是素衣妇人,都能迈进这门槛为自己的妆盒作添置。再说二楼,针灸、香薰、画眉、施黛,做工的都有顶好的手艺。
楼下管事的叫茯苓,迎客收账和点货一把手。她正送两位贵夫人出门,之后便望见门口立着一个神情忸怩的青衫小丫头。见那孩子似乎想过来问些什么又不好意思似的,茯苓干脆走上前去再弯腰一笑,“怎么啦?小妹妹。”
“我,我找,我找杨子钗。”沈青鱼其实也是怕生的,这一答倒是憋得她面颊绯红。茯苓也就明白了,这小姑娘应是小姐学堂里的朋友。
“她应该在宅子里呢。”茯苓伸手搭住青鱼的肩膀,“绕过这楼,青藤杨后头就是杨宅了。”
“谢谢姐姐。”小姑娘说完便朝通往楼阁后的巷弄走了,茯苓望了一眼,听见铺子里头有人叫她便回了青藤杨。再说那青衣小怪物三步并作俩,一想着要见着小冤家了,烦恼去得也快。再走一阵,巷弄里光线渐暗,沈青鱼怕被磕着,于是埋头盯着路面。
“嗨哟!”
那场面才叫好玩儿。溜出家门的杨子钗也正好行到此处,也是怕摔着所以低头看路,结果两颗小脑袋竟撞到一起了。杨子钗嚎了一声儿,龇牙咧嘴地揉脑袋,“没事吧?对不起。”
沈青鱼脾气本就大,这是谁每长眼睛往人身上撞呢!刚想发作,一听是杨子钗的声音还真就把气焰给吞了回去。巷子里暗,二人都望不清对方的模样,但杨子钗的鼻子本就灵,仔细一嗅……
“我说哪来那么大的铜臭味呢!”这话是开玩笑,其实杨子钗嗅到的是沈青鱼身上的方酥饼味儿,说起来这小怪物可爱吃方酥饼了。“让让,我有事哩!”她循着沈青鱼的轮廓,伸手拨开对方的肩膀,行了两步又突然扭头,“你是来找我的?”二人距离挺近,杨子钗的气息搔得沈青鱼脸痒痒。
“不是。”这冤家一口便否认了,像是被人说中了就会掉块肉似的。杨子钗也恼自己竟然开口问了,用脑子好好想想,那厮怎会上门来找自己啊?怕是又要去哪儿掀祸事,只是从这巷子过而已。“怎么了?这巷子是你修的?我就不能打这儿过了?”沈青鱼又补上几句,恰好应了杨子钗的想法。
“过过过,你随便过。”杨子钗没由来的烦躁,因为看不清楚沈青鱼的模样又恼了几分,她无话可说又顿了好一阵子,“不可理喻。”最终撂了这四个字。尽管这词儿是刚学不久,不过用在说谎精身上应是恰如其分。沈青鱼都还未来得及还口,杨子钗已经跑远了。
这蓝衣丫头脸上带笑,步伐轻快,也不知是因为要去见花儿了还是因为她成功地占了沈青鱼的便宜所以开心。她跑过青藤杨的大门,却又被眼尖的茯苓给发现了。
“小姐!”杨子钗背脊一凛,她还以为娘亲还吩咐了铺子里的姑姑们看着自己,于是头也不回跑得更快了。茯苓本想跟出来,她也只是纳闷儿为何有人去寻小姐,可小姐却反倒出了门。也是青藤杨的生意太好,新来的客人让转移了茯苓的注意力。
多年后再回想。若那晚沈青鱼的动作再快一些,若二人不斗气,或是茯苓追上了杨子钗,她们二人便不会有那第一个赌约。世间事皆如此,往往某一瞬间出了差错,便直至后果。
不说后话,回到百卉楼开张那夜。杨子钗是迟了,而且她年纪这么小是进不了大门的,更怕被母亲瞧见,但法子总是有的。这云间书院的对门不正是万卉楼的后门么?还有这红墙,杨子钗还翻过一次。那夜撞到顾焉红虚弱不堪的模样,之后便再没见过了……杨子钗站在红墙下,突然一拍脑门儿,“嗨呀!嗨呀!该叫上那说谎精的,这……这怎么过去……”
她又恼又急,走了几步来到后门,那夜顾焉红正是从这里送走她的。伸手摸门,呵!门竟本来就是虚掩着的!一阵晚风徐来,也不知是什么花这么香。杨子钗竟立刻断定,这门是顾焉红偷偷留给她的。
杨子钗猜得不错,门是那花儿为蝶留的。说顾焉红面上不动声色,实则心思细腻也好。说二人虽小,心头灵犀却初现也罢。这一扇门的缘分,怕是早就定下了。杨子钗心跳渐快,小心翼翼迈进门后再顺着暗处穿过后院……
只道是小小年纪却丝毫不惧众人赏玩的目光。这姑娘最多也才十一、二岁,模样生得漂亮极了。一双圆眼如水般清灵,眉梢微挑唇线柔,手握鼓槌款款来。虽身姿曲线还不明显,但风雅的气质已现端倪。这便是花中之魁顾花瑕的徒弟——顾焉红。这四方台上摆着八面鼓,要属中间那面绣着飞燕的鼓最大。这小丫头略略欠身,抬眼一扫众人,宾客皆是侧身注目。当焉红对上师傅花瑕的眼神时,心陡然一紧。师傅层说过,她也是这个岁数登的台,跳的也正是这曲鼓舞,就连手中这两把鼓槌也是师傅的,她对自己的期望该有多大?
“飞燕献花。”顾焉红只报了曲名,转身对鼓之际,腰间悬铃作响。
“飞燕献花讲的是意境。无琴无瑟,只有鼓鸣。燕儿有大有小,花儿更是百种齐开。还有那云和风,热闹之中又不能失了恬淡。为何有八面鼓?只有飞燕可不行,得有衬景。你手中只有两把鼓槌,但既是要敲响就得敲出八面威风来。”耳畔是师傅得叮嘱,顾焉红深吸一口气再作好了架势。
“也不知这丫头卖什么悬,啧,倒是可怜了小小年纪就入了风尘。”座下一人叹气摇头,而他身边坐着的正是青藤杨掌柜秦芳婉。秦芳婉只是嗪起一丝嘲讽之笑,这如松而立的开场姿势她怎会不认识?当年顾花瑕就凭这这曲飞燕献花偷走了自己的魂。
只见焉红罗袖开,步履旋拉击鼓面。第一鸣,鸣花开声细引蝶来;第二鸣,鸣鸟啾渐近云中彩;第三鸣,鸣风吹香动人结伴;四鸣此景惹尘埃。鼓点越来越快缓,香汗湿了衣襟,那脚步却丝毫不乱且步步生花。台下诸人竟忘了叫好,看得痴醉。
“飞燕衔花走,送予有心人。这曲末的献花重在眼神,你的认真也好、情也罢,全得落在最后这个动作上。”仍记得师傅的教导。
“可是师傅……我,我能有什么情啊……”本就年纪小,听师傅这样说,焉红不禁红了脸亦低下头来。
“哈哈哈哈。”顾花瑕鲜少被人逗笑,但见焉红那害臊的模样竟未忍住,下一秒又回想起自己初舞的情景。笑是僵住了,但声音却柔和了不少,她盯着垂着头的焉红,“……情这东西,你动了便明白。”
此时此刻,立于台上的顾焉红仍是不知师傅那些话是为何意,只知下一瞬她就该献花收场了。三个动作,利落收槌,右腿藏左膝,下半腰再定住最后一个眼神。她伶俐地一个回扯,鼓声乍停。再一口咬住自己的黑辫子,勾腿下腰之际,那瞳孔却骤然放大了。
梁上藏着那人目光点点,她胸口贴着木架子,两只手死死抱着横梁,微微侧着脑袋正对下腰抬头的顾焉红痴痴笑着。
……杨子钗。
也不知是这百卉楼的酒太香,还是顾焉红身上太香,杨子钗揉了揉鼻尖竟闻到不同寻常的芬芳。当顾焉红的目光对上来时,她心中的某个地方就像蓦地被人攥紧了。也正是那瞬间便注定了杨子钗今夜所嗅之香,会让她记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