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翻花绳 焉红有心探 ...
-
初七,顾英旗差人送柬子到杨府。百卉楼这名儿是顾花瑕起的,术士也说今天是个好日子,宜开张讨个好彩头。挂了花灯,大茶壶们早早就开始倒腾,百卉楼上上下下摆了有五十桌。本是青楼,这里里外外金碧辉煌的,倒像极了哪家官宦子弟在办喜宴。门口立着迎客的个个婀娜多姿,笑如银铃齐作响,媚然挥纱唤客来。
“请柬送了?”顾花瑕盘坐在阁内,未抬眼,手也正忙活着在给顾焉红梳头。铜镜中映着两张花容,衫儿一白一红,气质倒是接近得很。顾英旗双手环抱于胸前,瞄了一眼顾焉红露出的脚踝,这绑红绳练功的法子该让这小丫头遭了多罪啊?可他这妹妹一遇上作舞的事儿就固执的不行,他愈是多言,花瑕对焉红就愈是严厉。
“送了。”顾英旗薄唇微微一动,“等着吧。”说罢撑了个懒腰,听到楼下有人唤便再望了一眼师徒二人,嘴角一撇便拐出了阁子。
顾花瑕一手握着木梳,另一只手捏着顾焉红的黑发,唇上叼着一根红绸带,眼中满是期许,“今儿就是你盛开的好日子,你要记住,你和楼下那些莺莺燕燕可不一样。”红唇凑到那小巧的耳畔,“你凭的是真功夫。”
这轻声的赞扬使顾焉红微翘了唇角,见师父心情好,焉红也是思量了半晌才小心翼翼开口,“师父,今天秦夫人也来,那姓杨的毛丫头也来吗?”这一问也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顾花瑕蹙眉,镜中美妇微微抬眼,手上的动作也用力了许多,“……师父,有点疼。”焉红虽不知哪句惹恼了师父,可鼻息微颤着讨饶,模样煞是令人怜惜。
“疼就对了。”顾花瑕为焉红绑好了红绸带,“这一点点的疼是在提醒你,人稍不注意就会更疼。你还小,等再大点便会明白,你那颗心一旦疼起来可比现在更恼人千倍万倍。”顾花瑕的眼中分明闪过几许愤慨又转为落寞。
“可是娘,书我也抄完了,就让我去不行嘛。”杨子钗撅着小嘴,两只手攥着秦芳婉的裙裾不放,这语气和动作分明是在撒娇。眼瞅着栗儿姐姐在一旁憋笑的模样,子钗又是羞得涨红了脸,可仍未放弃瞪着大眼睛去争取。
“哦?”秦芳婉低眼一撇,这孩子就跟只小癞皮狗似的,鼻尖一抽再抖抖肩膀,左脚也有意无意的轻轻跺着。秦芳婉想笑,可这事儿又的确不能让步,那有十岁的黄毛丫头进青楼的道理?于是她刻意板起面孔,“前些日子你说算数有长进,正好铺子里有几本小账,你替娘好好儿看看。不会算的就空着,娘回来再填。”
见这招不管用,子钗那黑溜溜的眼珠咕噜一转,索性一松娘的裙裾再往地上一坐,撇过面去再鼓起腮帮子,“你就是不疼我呗!”
“呵,还闹脾气。”秦芳婉弯腰拍拍子钗的小脑袋,“闹吧。”她笑笑再转头望了一眼栗儿,“今天你也别跟着了,就在家陪着。”栗儿机灵得很,当然明白夫人言下之意是看着小姐,可得提防这小祖宗溜出门儿。秦芳婉走得也干脆,最终还是留下了恼怒的子钗。
这一趟,秦芳婉是必须得去。十年没再看她跳舞了,提裙上马车的秦芳婉轻叹了口气。这马车轱辘转了起来,她那颗心也跟着起伏。若说起她和顾花瑕的关系,从前也只是令人再叹。曾几何时,秦芳婉闭眼便是顾花瑕那双明眸,可后来怎么着却伤了那美丽之人的心呢……仍是心动,仍是恼,只愿她们二人都想过要珍惜。可彼此负了彼此,那珍惜也成了次次想起都令人心悸的刺儿,过去说的那些话也成了陈醋,呛口的酸。
“青楼?青楼有啥好逛的。”沈金腆着个大肚子,左手悬着右拇指上的金镶玉扳指,两撇胡子抖了抖再一眯眼,“只出银子不进账的地儿,请我也不去。”他侧身端起紫砂壶再嘬了一口,脖上那条小指来粗的金链子晃得李钱眼睛疼。按沈青鱼的话来说,他爹就像头猪,手下的人一个个儿的被榨得跟猴子似的。
“爹。”进弄堂的公子内着月牙白布衫,外拢紫褂,鞋头嵌翡翠,梳着四方髻。面白却不秀,双眉如远山,鼻挺唇薄目如炬,身形硬朗行如风。这便是金福来赌坊的少东家,沈青鱼的兄长青树。他一进门便瞅了一眼李钱,示意他先下去。待屋里只剩父子二人后,沈青树又小心翼翼关上了弄堂的门。
“说是还得要一个。”沈青树刚坐下,眉宇之间全是愁。他面色极为不好,连水都顾不着喝一口,“起初爹就不该应了这事,这……这……”沈青树有些急,见父亲半眯着眼睛不动声色,他不禁声线提高了许多,“这可是造孽啊!”
“混!账!”沈金骂人时总喜欢拖长字音,收尾的音调还得上扬几分。细眉一挑,脸颊的横肉一抖,活脱脱一副市侩嘴脸。他一搁茶杯再怒视了沈青树,“你急个啥?啊?就你这样儿还想接手我的金福来?还不如你妹妹呢!”
“可是爹……”
“你住嘴!”沈金又扬了尾音,“人给了银子,我接了银子,这就是桩买卖!再说了,再说了……”这沈金虽然横却也怕隔墙有耳,后头的话也就压低了声音,“再说了,宫里的管事能看得起咱金福来,那是铺到门前的财路。”
“我懂,可是爹,那是人命!”沈青树有些恼了。
“呸!”沈金啐了一口,“命也有贵贱。”他再瞅了一眼儿子,见青树确实强忍着怒气又放缓了语气,“儿啊,你想想看。为父也是让你去贫村里找的婴儿吧?那村子穷到人人进城讨饭吃的地步了,孩子长大了不也是卖作奴隶或陪笑的吗?你说公公有多矜贵?一言一行在皇上面前可都是有份量的。既然说是食婴髓能……能那啥,也是那些个穷人助了贵人,阎王老爷可记着功德呢!”
“可……”
听见门外有磕绊的声响,沈青树蓦然转头,沈金也抬眼朝门口望去。木门的下部本就有两寸来宽的缝隙,沈青树自然是看见了那青色的裙裾。弄堂里骤然静默了,青树的目光中有惊亦有愧。而沈金只是重新眯了眼,他倒是觉得,青鱼听到这事儿也无碍,毕竟沈金对闺女的期望可比那优柔寡断的儿子高得多。
“爹!外头好像有人在放烟花,我就来问问能不能出去看看!”门外丫头的声音清脆极了,语调是不紧不慢,语气是强硬中又带着几分娇气。
“去吧。别惹麻烦,别乱花银子,早点回。”沈金平静地答道,眼睛却望着沈青树,那目光有得意,有骄傲,仿佛在对沈青树说,瞧瞧你那才十来岁的妹妹!这事儿心照不宣,青鱼一定听到了些什么,但她的表现对沈金来说的确优于她十六岁的哥哥。小丫头哒哒的脚步声渐远了,沈青树却暗自攥紧了拳头……
跨出门的沈青鱼险些摔倒,她面色煞白,双眼无神,稚嫩的嘴皮不住地打抖,两只手也不知道该往哪儿放。街上热闹非凡,可她却像被谁拿了魂似的。这青衣小怪物本觉得说谎和捉弄人就是坏事了,她那小脑袋压根儿就不能想象人吃人的事。她虽然年纪小,可向来狡猾,这还是她头一次觉着手足无措。她走着,魂却飘着,眼前朦胧,耳畔嗡嗡作响,只有嗅觉还清醒……
“我住在城里最香的地方。”此时此刻的沈青鱼只记得初识杨子钗那年,某一天二人在学堂里翻花绳的情景。当问及杨子钗的住处,那人只是冲她笑着这样说。回过神来,也只有那矮冬瓜算自己的朋友,尽管她也常跟男孩子们嘲自己是说谎精。
红绳绕指间,相视双双笑。
一翻又一挑,儿时共嬉闹。
京师之大,最香的地方当属夫人和小姐们络绎光顾的胭脂铺——青藤杨。沈青鱼驻步抬头,那脂粉太香,熏得青鱼鼻尖红红。那灯笼太亮,晃得青鱼眼眶酸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