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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初相见 旧人重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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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飘雪,秦芳婉撑着纸伞站在门口。身旁跟着栗儿,一手揽着杨子钗。雪似鹅绒,下得特别大。仿佛这是冬的最后一丝气力,这场雪过后就是春了。灯笼晃晃映台阶,红伞之下立佳人。似闻马蹄声,秦芳婉眉心微动,唇角轻轻一颤,侧目之际望到那渐近的马车。
车夫腰间别着个大葫芦,应该是装着酒。鞭子一抬再揪紧了缰绳,马车停在了杨宅门口。顾英旗随即跳下了马车,从怀中掏出几个铜板递给了马夫。他转头冲秦芳婉笑笑,点头之际再伸手撩开马车的帘子。
伞先撑,美人侧身,绣花白鞋落地,身姿绰约渐展。那美丽的人肌肤赛雪,脖颈曲线柔而不媚,黑发斜盘随云髻,耳垂圆润坠珍珠。款款而来幽幽淡香,白衣裙,红绒披,抬眼目光点点。眉浅而细长,唇角微微一翘似笑非笑,红唇轻启欲语还休。
只是登上台阶这几步,秦芳婉就像恍惚了一世。算一算有十年未见了,冬日里盛开的梅花依旧如此绚烂。眼神交汇之际,触动心房泛心酸。隐约中见那美丽的女子已有了眼纹,但眉宇间的锐利仍未减分毫。这张面容妙就妙在此处,本是柔美却生得一份凌厉,所以才将她比作梅花,傲气难藏。
“……花瑕。”最终也只是唤了她的名字,可寒气入了喉,秦芳婉略微发哽了。好在灯笼光弱,否则对方定会看到她红了的眼眶。那美丽的女子只是略微欠身再浅浅一笑,行完礼便望向马车。
叮叮,这便是杨子钗对顾焉红的第一印象。她先听到马车中传来铃铛的声音,之后便看一抹红影。双脚落地时又是叮叮一响,杨子钗眯眼想要望清,叮叮,叮叮。绯衣少女双螺髻,红绸窜发垂耳旁,纤纤玉腰悬银铃,裳若烈火面如霜。
“红儿,跟秦姨问好。”
若说花瑕是花开灿烂,那嫣红便是骨朵嫣红。这小丫头看起来比杨子钗大些,因她高许多。虽小,但生得好不水灵。她同样轻轻欠身,叮叮,叮叮。低头之际再侧眼,余光倒是捕捉到了杨子钗傻乎乎的模样。“你真好看。”童言无忌,哪管这话失不失礼?杨子钗开口便赞,根本未过脑子。直见得那红衣少女瞪大了眼,有些无措地退了一步。
“子钗。”秦芳婉立刻凝眉喊了一声。
“哈哈哈哈,无碍。”顾花瑕瞄了秦芳婉一眼,“花开本来就是供人看的,被叹好看也是应该。”说这话时,花的眼中却带着几分自嘲,“与你真像啊,这孩子。”她说罢便跨门入了宅,“叨扰了,秦夫人。”
叮叮,叮叮。那铃铛的声音也随花儿走了,杨子钗舔舔唇再抬眼望向母亲,“娘,咱们进去吧?我肚子都饿得不行了。”
“嗯。”秦芳婉吩咐栗儿让灶房的人动作快点,之后便牵着杨子钗往厅里去了。这一桌可置办得好,顾英旗闭眼一嗅便认出桌上那坛酒产自苏州,少说也窖藏了有二十年。再看看桌上,金鱼鸭掌、鹿茸三珍、黄焖鱼翅,能叫得上名儿的皆是珍品,就连那糕点也做得别致。
“店铺的位置定下了吗?”秦芳婉问道并逐一为客人满上酒,见杨子钗偷偷伸手去拿桌上的鸭腿,不禁板起面容瞪住了孩儿。杨子钗很少见母亲这么凶的眼神,唯有吐吐舌头收回手。这一系列动作恰好被那红衣姐姐看见了,杨子钗看她面颊殷红憋着笑,心头竟像是有面鼓似的咚咚作响。
“定了定了,就在那,那什么来着?”顾英旗偏头望向顾花瑕,一手端着杯子,另一只手执筷往碗里夹菜。
“在南街,对面好像有个云间书院。”顾花瑕不紧不慢地达到,她虽和顾英旗是亲兄妹,但二人的性格却一点都不像。哥哥做事总是急躁,还带点小聪明。而这朵梅花则是清心寡欲,谈吐悠然。
“书院?”秦芳婉不自觉地望了一眼杨子钗,自己的孩儿正是在云间书院学习。要是间客栈或古玩店还好,若是青楼,这,这怎么合适呢?因身出名门,秦芳婉本就对诗书喜爱,对儒学亦是尊敬的很,她觉得这位置不合适。眉梢微挑,薄唇紧闭,秦芳婉在想什么她顾花瑕又怎会不知道?光凭看她一眼就能猜得透彻,于是这温婉之花的气焰也随之渐露了。
“是啊。”顾花瑕饮了一杯,轻挑了唇角继续说道,“这读书人又不是出家人,既是有闲情逸致便要赏花。再说了,若对着诗书就能坐怀不乱,花开得再艳又干他们何事呢?花瑕大字不识几个,只是觉得花红柳绿与那云淡风轻不矛盾。当然了,也难免有人心生偏见。但如果是翩翩君子,赏花也会赏得堂堂正正,哪有心里叹花好看,脚步却对花敬而远之的道理?”
秦芳婉本是给自己斟酒,手腕却僵住了。和从前一样,她分不清楚顾花瑕究竟只是傲寒而立的梅花,还是那实则带刺的玫瑰。她太会嘲讽人了,不,她太明白该如何刺痛秦芳婉了。为何会觉得揪心?是因为她的语句中藏了多少刺,扎了秦芳婉多少次,她自己也会痛多少次。
“我就在云间书院念书。”杨子钗双眼亮晶晶的,模样煞是可爱,“你也可以来,陆先生教得可好啦。”她冲对桌的人眨眨眼,咧开唇憨笑了几声。然而,她却只见得少女抿唇皱眉,她的眼神骤然冷却。杨子钗心头一颤,这也是顾焉红第一次让她手足无措。
“艺人不学书。”这是顾焉红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她的声音很好听,就是语气太过冷淡了。杨子钗感觉到对方的敌意,莫名其妙之际也是有些生气。她本是好意,谁知对方竟是这种态度。杨子钗耳根发红,胸口那股恼意迟迟咽不下去,之后更是别扭到不愿再去看对桌那人。
“嘿,都文绉绉地干啥呢?”顾英旗虽是个粗人,但也嗅得到这隐隐约约的火药味,“跳支舞乐一乐吧,花瑕。”他冲顾花瑕努努嘴,“红儿。”
“看我跳舞可是很贵的。”那场面才叫有趣,只见花儿和花骨朵同时说话又同时向顾英旗伸出手。秦芳婉先是一愣,之后不自觉笑出了声。顾花瑕的动作是自小养成的习惯,而顾焉红也是随师傅学的。本是无心,却缓和了气氛,众人都笑了,自然也包括顾花瑕。
“得,可算能随性地喝喝酒了。”顾英旗总算是松了口气,举杯之际站了起来,“此后,彼此多多照应了。”
好酒暖身,几杯下肚也就压制住了寒气。雪还下着,杨宅的阶梯已经全白了,灯笼虽晚风晃荡着,侯在门口的车夫也蜷在毛毡里头歇息了。今夜一过,雪融再冷几天便要转暖,届时花开满京城,美不胜收,美不胜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