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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青藤杨 情到深处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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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乐元年,明成祖朱棣迁都北平,并于正月大宴群臣。自此京师日益繁荣,商者赴京为钱财,公子进城为谋差。既是已在天子脚下了,那些个上不了大雅之堂的店铺迟早得关门。
“撑个幌子再挂几条丝巾就能卖胭脂水粉了?”顾英旗倒是想翘二郎腿,就怕坐在对面的嫂嫂笑他是个粗人。不过这言里言外的奉承倒是明显极了,他眼珠子一转再继续说道,“嫂夫人可是把这杨家基业打点得妥妥当当啊。”
靑滕杨的招牌连传了四代,杨家人做胭脂水粉的手艺亦是脉脉相承。而现在青藤杨的掌柜竟是外姓人,还是个女流之辈。这位夫人气质如兰,身上那件青布袄子可是刺着顶好的洒线绣。裙裾月白藏金莲,敞袖半遮纤纤手,明眸皓齿浅眉黛,红唇小口。人如其名,秦芳婉。
“显郎和杨家列祖在天有灵,芳婉也只是做分内的事。”秦芳婉也明白顾英旗今天来的意思,是来讨债了。当年夫君杨显郎决意将青藤杨的牌匾挂到北平,顾英旗也是出了笔钱。现在青藤杨越来越好,天子又定北平为都,闻说顾英旗携家带口地来了也是要开铺子的意思,秦芳婉便已料到他要登门拜访且已备好了银两。她向立于身侧的丫头使了个眼色,再笑对了顾英旗,“不知顾兄弟要开什么铺子?”
顾英旗瞄了一眼走向旁厅的丫头,心头窃喜。秦芳婉是个顶聪明的女人,显郎已经离世了,讨这钱本就有些不好意思,好在对方也是给了个台阶。
顾英旗笑了笑再喝了口茶,“不风流不丈夫,我那妹妹也做得顺手,自然还做老本行了。”
秦芳婉一愣再点点头,她自是不好多说。从前显郎向她引荐顾英旗时,她便有些讶异,堂堂男儿竟是青楼老板。二人言谈之际,小丫头已经将木匣子给搬出来了。“这也是青藤杨的一点心意,既是同在京都做生意了,之后也得互相帮衬。”
“这多不好意思!”
顾英旗收下了银子,再谈了一阵后便说要走。秦芳婉一路送到门口,见人上了马车才蹙起眉头来。
“夫人可是在愁?愁方才那位老爷?”栗儿伴随秦芳婉多年了,自然是懂得察言观色。见夫人面色不太好,栗儿便多嘴问了两句。
“倒不是愁他。”秦芳婉摇摇头再叹了口气,“是怕那花开得凌厉。”虽是抱怨,栗儿却望见夫人唇角微翘。在杨家做了这么多年的事,栗儿还没见过夫人怕过什么。这花开花香本来美事一桩,夫人的话到让栗儿摸不着头脑了。冬日一过春便来,京师花开姹紫嫣红,定是美不胜收又何来凌厉之说?
杨宅东厢有一隅,小窗半掩墨飘香。木桌那杯清茶凉了半截,书也才抄到半截,人却已经睡过去了。这十岁女娃束发未盘起,蓝色的绸带藏在乌黑的发丝中,面颊上还贴着几缕。一手下垂,脑袋斜枕着另一只搭在桌上的手。那眼睑唇线像极了母亲,眉宇之间又有几分和父亲相像的英气。肤白、黛眉,腮帮子还未消去娃娃该有的肥润,梦呓中掉的哈喇子已将她今日抄的笔墨毁得差不多了。
“子钗。”秦夫人笑着拍拍女儿的肩膀,这点气力哪唤得醒?见那小娃儿只是挠挠脖颈,做母亲的狡黠一笑再换了个法子,“陆先生。”
“啊,先生,抄着书呢,抄着呢。”被唤作子钗的女娃蓦地抬头,脸上黏着几张宣纸不说,墨汁糊得她像只小花猫。她端坐好再咽了口唾沫,眼睛竟还未完全睁开,直到母亲伸手弹了她的额头,这厮才瞪眼撅嘴,“娘。”这声呼唤有撒娇、有埋怨,迷迷糊糊的让人难以开口责怪。秦芳婉掏出纱巾,笑嘻嘻地为女儿擦脸,“你别老拿先生吓我啊。”
“你若在学堂里用功,又何必梦里怕先生?”秦芳婉抚了抚女儿的头,“偷完懒了就该好好抄书,否则过几日到了学堂又该被先生骂了。”
“知道了,知道了。”小娃娃一撅唇,重新正对了桌台,小手一伸铺好了纸张再拿起笔来。秦芳婉见女儿这一连串的动作,又被那赌气的模样给逗笑了。
“子钗啊,过几日娘要办个饭桌。”秦芳婉盯着女儿的侧脸,“家乡有故人来京了,娘应该摆个宴招待他们。”
“好呀,娘办就行了,特地来告诉我,难道是要我表演打弹弓啊?”小娃儿说话本就有趣,秦芳婉抿唇又将女儿的发髻顺了顺。孩子虽小,但母亲有心事倒是逃不过那双灵动的眼睛,稚嫩的面容偏向了秦芳婉,“娘,你的手在发抖。”
“啊。”秦芳婉即刻缩回手来,“天还冷,娘的手冻。”以为这样说就能糊弄过去,可那娃娃哪肯罢休?只见她双手一揣,环抱于胸再认真地盯住了秦夫人,“……好好抄书吧,娘先去账房了。”说完,秦芳婉便起身离开。看娘走远了,小娃娃挠挠头正准备继续抄书,却被遗落在桌上的纱巾引住了目光。
纱巾上绣着两行字:情到深处方恨晚,旧人再顾叹花霞。
这时的杨子钗不过十岁,自是不懂诗句的含义。而当她捧起纱巾时,能嗅到的也只是母亲身上的香粉味。女子为何而香?女子为何而愁?女子为何而惧?女子为何泪流?有好长一段日子,杨子钗根本未想过这些问题。所以当命数将那朵花带到她面前时,她只是感叹世上竟有如此美丽的人儿,她看呆了,于是笨拙到摘也不是,嗅也不是。
更声起,催皇城京师入眠。
那年无忧无虑,初初相见却道是惊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