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贻之》時半

2、【起（二）】 小镇。

　　小镇。

　　“听说南宫娘娘前天晚上自尽了。”

　　“我也听说了，南宫娘娘平日里对老百姓这么好，怎么会通敌叛国呢？”

　　“哎哟，是啊，你们说这每回哪儿有灾有难，南宫娘娘没少出银子，像上次闹饥荒，是南宫娘娘掏的自己的钱拨给百姓的呢，我觉得南宫娘娘不像是卖国之人。”

　　“嘘，你可轻点儿，知人知面不知心，这皇家的深浅你又知道多少，万事啊不能光看表面。”

　　“是啊，谁知道呢，这大夏朝啊，若说皇家是天那过去南宫家就是地，谁也离不得谁，可谁料到，这南宫一族，说没他就没了呢。”

　　路边几个人坐在小酒馆吃着小菜，感慨时过境迁，世事无常，南宫一家权倾天下，却在一夜之间树倒猢狲散。

　　旁边一壮汉端着酒碗砸吧砸吧嘴，从另一桌扭过头加入了讨论，“诶，你们知道吗，前几日啊，南宫娘娘生的小公主啊，失踪了。”众人立马竖起耳朵，壮汉卖了个关子，一脸得意好像知道了什么了不得的事儿，“我也是刚从我家泼妇那儿晓得的，有人说南宫娘娘自尽当晚是抱着小公主点燃寝宫的大火的，估计恨上头那位恨的紧呢，不然怎么会连亲生女儿都带走。可怜这小公主啊。”说完摇摇头，将碗里的酒一饮而尽。

　　“是嘛，哎哟，可真惨。”

　　“……”

　　乔之常紧了紧提药的手，加快了脚步。

　　“容笙。”乔之常推开房门，抖了抖身上的寒气，顺手把斗笠放在桌上，“妹妹还没醒吧。”

　　少年点点头，给乔之常斟了一杯热茶，“师父，喝口水暖暖身子。”

　　乔之常接过茶杯，心下感慨，乔容笙虽只七岁，却心智成熟稳重，又细腻体贴，三岁起跟着自己习武，现在身板笔挺，清俊从容，五官随了那人，眉目细长面若冠玉，薄唇轻抿，自是一股浩然之气，虽然还有些稚气，但不难想象长大以后又是一位风流少年。

　　只是……

　　罢了，等他们长大了再说。

　　乔之常将乔容笙拉至身前，“阿笙，你喜欢妹妹吗。”

　　“妹妹玲珑可爱，阿笙很喜欢。”

　　“好，阿笙，你要记住我今日的话，不管发生了何事都不许忘记。从今日起，乔匪汝便是你妹妹，虽非亲生，我要你胜似亲生，此生此世，温柔以护。你，可愿？”

　　阿笙抬起他清亮的眸，师父的神色肃穆威严，他虽不懂，何为此生此世温柔以护，只是他知道，匪汝是他的妹妹，师父疼爱的人。

　　“我愿。”他看着乔之常，认真地说。

　　乔之常心下一柔，轻轻地抚了抚他的脸，“好孩子。”

　　阿笙有些吃力的将小婴儿抱起，眼睛一弯，“师父，你瞧，妹妹醒了。”

　　“恩，我给妹妹去熬点药。”

　　到后来，乔之常回想起这段往事，忽然明白，执念竟是由他而起，福祸难测。

　　毕竟年纪太小，抱了一会儿便觉得手有些酸，阿笙将匪汝放回床上，脱了鞋子自己也坐了上去，仔细的凝视着。妹妹真的好小啊，连发出的声音都如猫儿一般，软软的值招人疼，用手指戳了戳她粉嫩的小脸，襁褓里的小丫头头一歪，含住捣乱的手，吮了起来，阿笙虽少年老成，但毕竟还是孩子，一时觉得非常有趣，不舍移开。

　　乔之常端着药进来的时候看到的便是极为怪异的画面，乔容笙半趴在乔匪汝旁边，乔匪汝起劲的吮吸着他的手指，两人大眼对小眼，阿汝可能是饿了，小胖手使劲地抓着阿笙的袖子，眼珠子骨碌碌不停的转着，小嘴旁边一串晶莹剔透的口水垂垂欲下。阿笙听到声响立马敛眉肃目，翻下身，将手藏于身后，小脸有些泛红，似乎是害羞了。

　　乔之常放下碗，走到阿笙面前，蹲下身子与他四目相对，将他的鬓角的碎发别到耳后，慈爱道，“阿笙，自你来谭山也已有四年，我虽不知你对四年前发生的事情还记得多少，只是来了我乔之常的地方，便不必担惊受怕。此后家里只有你，我和阿汝师徒三人。我只愿你们两个平安成长，欢喜一生。你不用强求自己掩饰自己的情绪，庙堂之高，江湖之远，那些都已与我们无关，对于我们这些隐居山林的人来说，快活与自由才是最重要的。”

　　阿笙点点头，暗暗地想，这一生，阿汝与师父，才是他最重要的家人。

　　天气渐渐的转晴，小屋门前的雪已经被清扫的差不多了，冬日里的夜晚来的略早一些，吃过晚饭，阿笙在书房习字，阿汝已经睡了，难得空闲，乔之常漫步到屋后的山上，负手而立，蓝色的蕴袍已经洗得发旧，腰间一双剔透的龙虎佩安静的垂挂在那里，他定定的望着前方，淡然而沧桑。

　　婉儿……

　　他虽刚过而立之年，却似乎尝遍人生百味。之前忙于安置阿汝还未察觉，现下闲了下来，心里却空落落的，喉咙似乎被什么堵着一样，酸涩难受。他一生未娶，到头来却得了两个孩子相伴。他一生自负骄傲，不愿将就，十多年前，他说，如若不是婉儿，那他宁愿不娶，他做到了。

　　隐居的日子平淡安稳，他以为放下的那些事，稍稍触及却依然有些酸楚。前几日，婉儿将匪汝抱来他的面前，苦苦哀求，他竟一时楞瞪不知如何面对，错过了与她道别，这一愣终究成了终身之憾。

　　他从来无怨无悔，一个人，一座城，每个人心中总有一方净土，留给那个最疼惜的人。
　　匪汝之为美,美人之贻。

　　婉儿，吾愿将你之所托，呵护长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