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回游》安定书

6、矿场 铛——铛

　　铛——铛——铛——
　　一声短促的钟声划破游回的梦境。他正要翻身再睡呢，就被瘦金阮推醒。醒来一看，平时最爱睡懒觉的蓝子竟然也规规矩矩站在绒堆旁，头不住向洞外望去。
　　“昨天那个司兵说的‘三长一短’是不是吃饭啊？”
　　“恩。”白管川对着蓝子温柔笑道。好几顿没有进食了，他现在也是饥肠辘辘，“我们动作快点，别迟到了没份。”
　　“磨叽什么呀，你回爷爷现在屎盆子都能给舔干净。”
　　光线没有丝毫变化，一丝风也无。游回一踏出棚洞，这个世界就像一个死气沉沉的密封瓶子将他周身罩住，一点活人气都流不进。他正抬起头望着这个世界目不可见的穹顶，瘦金阮便捅了捅他胳膊。
　　“游回，快看！”
　　只见阡陌相交的小径上黑影幢幢，定睛一看，原来，这就是奴隶！他们一个个的从其他棚洞里走出，如同涓涓细流般汇集在一起，融成一团死水，就都杵在昨日见过的广场处，像是在等待着什么，全都呆立不动了。游回他们跟在他们后头，近看，他们的脸无比骇人。眼泡充血，面透饥黄，怔仲无神的眼球就嵌在凹透的骨洞里。活脱脱一张鸡皮。他们上身套着无袖马褂样式的黑衣，下身黑裤大多烂了半截，露出同样枯槁的蜡黄腿。但肤色大多被脏污掩盖，黑黢黢的实在吓人。他们一个个像打过麻醉，沉浸在粉红色的欢欣里，对眼前的疾苦视而不见。
　　众人都惊讶的说不出话来。
　　瘦金阮看向游回，眼中满是不可置信，他喃喃呓语道：“他们是奴隶——，他们也是人！”其实他最想说：今日的他们犹如明日的我们呀！碍着蓝子，他什么都不敢说。
　　喧哗声起。
　　十几个司兵昂首挤开那些奴隶。奴隶们已经绕着圆木槽站成一个圆圈，就站在他们身后。只见那十来个司兵一手提着一个木桶，相继倒入木槽中。那木桶中流出海藻状的流质，片刻钟，木槽里便倒满了这种绿中带白的流质。游回只觉整只胃都要干呕出来。假若在冒泡的海藻上混几勺猪油，再用伤口发炎时挤出的白脓液滚了遍，那便是这风味尚佳的菜肴了。
　　“不可能——”他嘴里喃喃道。
　　等司兵们都提着空桶退到一边时，为首的一声令下。
　　“进食！”
　　在那一瞬，游回看见了那些奴隶眼中一闪而逝的狠光。百号人遽然向木槽扑去，像活猪拱啊拱去争那饲料。没占到先机的人脸色变得狰狞起来，等不及了去前面人的后脖颈，有些还把他们的上衣拽烂。后排人还没舔到那饲料，又被前仆后继者哄抢了去。场面极其混乱，打成一团的奴隶被执鞭以待的司兵狠狠鞭打出出几道血痕，许多人都跪下来掩面讨饶。
　　“大人，大人——”
　　“油皮虫，骨头贱啊。还抢！”他又狠狠挥鞭抽在一个奴隶后背上。上衣直接划破了。然后伴着几声刺耳的咒骂，司兵哈哈大笑起来。
　　“每天都一样，你怎么还有兴致玩？”另一头司兵也爽声大笑，一起抽打那些人。
　　游回全身颤抖着，也忍不住跪下。他从未、从未见过比眼前景象更骇人的东西了，他瞪大了眼睛，想都不敢想将来某一天自己也要变成那样，也要像畜生一般争食。
　　他们没有尊严！他们，不是人！
　　蓝子不敢喊饿了。回步来觉得，吃屎也挺好。不到半柱香功夫，那木槽已是干干净净，舔的渣也不剩。不知哪里又传来两长一短的钟声，又一队司兵映入眼帘。
　　为首的手上拿着个黑布包，高声喊着：“二十三洞！二十三洞！”游回一回神，喊的正不是自己吗？几人忙奔到那司兵跟前，报了道。那司兵便把那黑布包丢在地上，又叫：
　　“新来的！甲—乙—丙—丁—戊—，把衣服换上！”
　　“今天就开始去矿场！”
　　众人看着那灰扑扑的黑布包，面面相觑。
　　该来的还是避不掉。

　　游回扯扯衣角，觉得这身新衣服甚是碍眼。他想和瘦金阮搭话，他却是目光沉重，看也不看他。
　　队伍拉的长长的，每隔几米便有一头司兵执鞭看管。他们孑孓走在灰泥地上，队伍从棚区开出来就是一片空荡荡的荒野，遥遥偶见一只深褐色参天巨臂直冲穹端，但也望不真切。他默想着，他们昨日的想法多么天真可笑啊？这个世界如此荒芜寥廓，而自己连世界的入口都不知道，又谈何离开呢？天地间，只有几笔苍茫的色调，干枯的让人觉得人是那么渺小无力。
　　矿场就在前方。
　　一堵数百米宽的巨大深褐色石壁迎天站着，竟然跟刚刚看到的巨臂一模一样。它已破了一个大口。那洞口内黑漆漆的，应该挖的很深了。其他的壁面也破碎开来，露出里头同样深褐色的岩石来。围着石壁，有两座哨站与半月形的刺木围栏。
　　有几个司兵站在哨站上，眼光四下梭巡着，见队伍开来便打开木栏门放队伍进来。门打开了，游回看见石壁底下随意堆放的工具。那只是一些最最简单的凿绳推车。
　　游回叹了一口气。
　　“把这石壁挖空！所有人拿上凿子上到洞里去！”一头司兵狠狠抽了一下地面，接着囔道：“给我小心凿，挖到颜色不一样的石头，马上上交！”
　　几只身强力壮的司兵纷纷带上手套脚套，借着岩石的凹凸伶俐地爬上洞口，他们把腰间绳一甩，绳子就顺着岩面垂到地面。那些在矿场里呆久的奴隶不用一句提醒，就像蚂蚱串一样一个挨着一个，全爬到那绳子上头，挂在那。蓝子年纪小，刚有些胆怯，就被司兵睥睨的眼神逼回，也乖乖拿那凿子上前去。
　　游回他们都学着吊在那绳上。他刚想伸手拨开头顶人的臭脚，就听到头顶上司兵气拔山兮的一吞气。
　　“妈的——”
　　所有蚂蚱串全被甩起来，抛到高空成了一条弧线，然后被直接拽进洞里。。。游回觉得大小便快失禁了。
　　奴隶们上了“山腰”，全都吓的回不过神还倒在地上。未等歇会气，那银鞭又发作起来。
　　“干活！谁说可以休息了——”司兵大骂起来。
　　奴隶们连滚带爬，握住那凿子干起活来。哎，凭人力想把这石壁挖空简直就是痴人说梦！他朝洞内走了几步，一回头，那几只司兵已消失不见了。
　　“走的这么快，偷懒你也不知道。”
　　他嗤笑一声。
　　“这位小哥怕是新来的吧。”

作者有话说

　　。。。。。。。。。好想有人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