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回游》安定书

3、初遇

　　不知经转了几度春秋，游回感觉四肢百骸像是被重物碾压过的酸痛无力，身上的每一条筋骨都跟别人姓了。他难受地动了动手指。
　　好似不远处有什么在说话。
　　好重的鼻息。一张脸像浸泡在温水里，酥麻麻的，有温热的蒸汽流连不去。
　　“不对啊，这个时节怎么会有油皮虫被冲进潮眼里？”
　　“别傻着伫在那了，快去禀告司兵长。”
　　一阵窸窣之声接着响起，什么跑开了。
　　中国话真是越来越流行了，到哪都通用啊。
　　他心底暗笑一声，徐徐睁开眼。
　　确切的说，这张脸离游回实在太近。它就搁在鼻尖上，快亲亲热热的吻上他了。两只碧蓝的圆乎乎的小眼睛傲慢地打量这这个闯入异地的年轻人，鼻头里探出的两根须角随着鼻息一喷一呼就半浮在空中，在游回眼周打转，仿似下一秒就要直直戳进来。
　　“啊！”
　　游回呆愣了三秒，用尽全身气力猛地推开眼前这怪物。而他猝不及防被推开后，却也只是倒退了一两步。
　　这头怪物的全貌一下子看的清楚了，噗通一声，游回只觉自己掉进了冰窟窿里头。只见他一米九左右的个子，强健的体格下藏着一秒钟就能一扑而上撕吞猎物的爆发力。全身被一层蓝灰色的硬甲覆盖，粗壮结实，手脚与常人无异，但柔软的指节上也覆了一层蓝灰，硬壳节节突起，鳞次栉比的一环紧扣一环。他的衣饰那就更妙了！圆状领口，半臂袖子，一件不知什么布料制成的及膝长衫就简简单单套下，古不古，今不今，露出两条粗腿脚赤裸裸地立着，砸在地上，踩出灰泥地一个深坑。
　　游回牙齿格格响着。他妈的我眼睛花了吧，他心想。瘦金阮呢？蓝子呢？他右手胡乱摸着，似是触到了什么黏状物的柔软质地。他再摸，回首一看。
　　天啊！是死尸脸上皮肤分泌的胶白！几缕黑藻般黏腻的额发伏贴的缠在他的手指上。好不自在地游戏！
　　“我草！”他又忍不住惊叫一声。那怪物正两臂报胸，好整以暇地欣赏着他的惊慌失措。
　　他被吓的连滚带爬。
　　游回急匆匆的看向四周，这时，他才发现自己竟处在一片死尸堆里，遍地都是被全身发涨发白、五官看不真切的死人。死皮屑就星星点灯般掉在他们头发上。死尸一具盖一具，搅成一团，煮成一锅浓汤，那残破不堪的各色衣料就成了配料，香的他肠子都快吐出来！
　　死尸都堆在灰泥质的缓坡上，缓坡尽头是连绵逶迤看不见尽头的长路。一回首，最低洼处是一坑浅水，浅水上头便是一面二十人伸臂宽的深褐色岩壁。
　　他没法想太多，伏在死人身上，拽开他们的手脚，忙着像野狗一样刨出同伴的身体。突然的，他看见不远处瘦金阮半张纤白俊秀的侧脸温文无害地躺着，还有蓝子的圆脸，还有白管川和那个招人烦的向导！他觉得四肢又重新温热了，赶紧连滚带爬地冲过去。
　　“瘦金阮！瘦金阮！”他猛烈晃动阮识秋的肩骨，又伸开手去拍蓝子和白管川的脸，连向导也不忘轻轻的补上一脚。
　　“快醒醒——诶！”
　　瘦金阮猛地呛出一口水，缓缓睁开了双眼。另外三人也渐渐睁眼坐起来。
　　“游回，我们这是在哪里？”瘦金阮只觉浑身虚脱乏力，白皙似少女的肤色此刻已透明如蝉翼。他缓慢地爬到蓝子身边，见其安然无恙才放下心神，扭头冲着游回说。
　　“是啊，游同学，我们——”回步来囔囔叫起来。
　　突然，所有人都不吭气了。
　　那怪物已经抬起臂膀，缓步朝他们走来！

　　“娘的！这——”
　　拖沓的尾音直接让回步来咬断在唇齿里。
　　那怪物一脚一个深坑砸地，一脸一副睥睨下等生物的高傲样，让游回惊惧又不爽。他示意惊呆的众人后退，压低重心，忽略颤动的肌肉，全身崩成一张满弓，也做出进攻的姿态。那怪物鼻头的须角翘的老高，反手一撕，这就嗖的直弹而来，扑向了最右侧的白管川！
　　游回两眼一扫，见那怪物的目标竟不是自己，想也未想向右扑去，挡在白管川身前。那怪物冷哼一声，手捏成拳。蓝灰的硬壳吭哧作响，一记重拳就直接砸中他的左下肋骨。游回招架不住，被狠狠砸飞，就像一片踩烂的香蕉皮在死人堆中溜出了七八米，呕出了一堆烂桃花。道道血流流过死人脸、漫过死人手。一阵血腥气直冲大脑，他感觉身子左下被砸出了一个深坑，全身骨头都快散架了。那怪物狂笑起来，像找到了某种乐趣，又直扑自己而来。快死了吧，视线变的很模糊，他只能隐约看见什么冲自己冲过来。
　　“住手！”
　　“住手！”
　　一个声音是瘦金阮的，他知道。好小子，不愧是大学室友。另一个声音沙哑低沉，像是被电锯拉过一样的刺耳。这是哪来的呢？他努力地去看清楚。又有一个怪物从坡上滑下死人堆，拉住那个呆着不动的怪物。这一回，这只怪物的眼球是橙色的。
　　“塔重，你要是把油皮虫打死了，看你怎么向兵长交代。”
　　只见那刚刚气煞修罗的怪物马上气焰矮了三截，像被踩住痛脚一样转过身去，害怕地向上看。那缓坡突然拔得很高，从那连绵的长路上开来浩浩荡荡两列队伍。同样的怪物难以数计，他们都手执银鞭，目光肃穆，站成整齐的两列盯着他们。
　　游回又继续往下看。那两列队伍中竟又驶出一头巨兽。如果不是身体难以动弹，游回觉得下巴就要掉下来。那巨兽通体丹紫，圆眼四周泛着银白的光辉。全身覆鳞，四脚落地，头顶长着鳍，身子两侧都有鳍片微微扇着。
　　这明明是长着鱼身的四肢动物！
　　游回突然后悔今年怎么忘了买体育彩票。
　　但，最令人瞩目的却是那巨兽背上的女人。那女人身着一件黑金无带背心，仅靠一条刺花斜肩绕脖吊着。微泛蜜色光泽的腰肢盈盈一握，裸露在空气中。肚脐眼下扎着一条蓬松松的黑金短裙，堆在巨兽背上。她的墨黑长发披在肩后，下颌微扬，五官看不真切，但游回却莫名感到一抹冷意，破空而来。
　　“把那几只油皮虫押来。”
　　那女人轻启丹唇。音如冬至风。
　　“是，兵长。”几头怪物俯首听臣。
　　“哥哥——”蓝子紧紧拉住阮识秋的手，声音扁扁的带着哭腔。
　　游回只觉自己像被玩小猫一样后衣领被一只糙手提起来，下肢软软的往缓坡上拖。不一会儿，他就如同待价而沽的货物被倾倒在地。瘦金阮等人也都倒在一起，拜在那个女人身前。
　　这时，他才看清楚她的样子。原来她才十七八岁，但，她又绝不是十七八岁。在她一双含情俏目里漾荡的不是三月的鲜妍桃影，而是二月霜气流漫的冷雁单飞。两沟墨眉似蹙非蹙。姣好朱唇里倾吐的也不像是柔情腻意，而是目空一切的漠然。对，是漠然。
　　但整个人英气得叫人心折。
　　游回惊住了，一眨不眨盯住她看。不是为她的容颜，而是——
　　她竟像是一个正常的人类女孩！
　　她目光浅浅梭巡了遍，落在蓝子身上。
　　“成虫带回矿场，幼虫——”
　　“不行！你们要对孩子做什么？蓝子不能离开我们！”夭夭话音未落，就被游回抢断了。左侧为首的一只怪物劈头一鞭甩下。游回痛的咧开牙。
　　夭夭定睛看着这个狼狈不堪、血迹泗流的人类男人。
　　两人隔空对视，不发一语。
　　“走，去向司长禀明。”
　　夭夭拉动缰绳，移开了目光。

作者有话说

　　大家能不能给我写评论啊，我好想知道你们的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