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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五、星星掉下来了 王爷可有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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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骎来到后院,厅堂正中停一简易担架。两边的木头血迹斑斑,黑色、暗红色、鲜红色,一层一层地叠加覆盖,似乎暗示着曾经不知有多少人这样被抬出去,再被扔到了何处。
萧骎淡淡扫了眼两边站着两个狱卒和曹平,他厌恶每个手上有鲜血的人。
低头看见那还是一张稚嫩的脸,脸色惨白,嘴唇紧闭,皱紧眉头。再看其身上,累累血痕,触目惊心。似曾相识的场景让他全身一颤,却又自然地掩去不适感。
“他认罪了吗?”萧骎看似平静地问。
曹平眼神扑朔,琢磨不透眼前人的喜怒,只得怯生答:“王爷再给我一日,定让他认罪。”
“再一日?恐怕草草埋了吧。”萧骎冷笑,猛地盯住曹平,慢慢地一个一个盯住,问:“这谁打的?”
狱卒不由得身子一颤,跪倒在地,大呼求饶。
萧骎弯下腰,情不自禁地伸手抱起他,“去叫太医。”
阿东慌忙应下,“阿北,去叫大夫。”
“是太医。”
阿东忙跪在地上,“是。”
萧骎已微微含怒的眸子横扫在场之人,所有人刹那“扑通扑通”,全部跪倒在地,惊惧之下身子都微微发抖。曹平更是手脚冰冷,把头埋得越来越低。
“娘。”莫珩忽然伸手抓住太医苏决的手腕,“娘。”苏决无奈地看了眼站在一旁的骎王。
骎王点点头。
苏决抽手而出,只剩下莫珩慌乱地找寻,“娘,别走。别走。娘。”
“如何?”骎王与苏决走至门旁问。
“皮肉伤,养个半月一月的便可以好。”苏决侧目,“谁家的孩子,竟让我们骎王如此上心。”
“苏决,好好说话。”
苏决索性不说话,只盯着他看,似要把他的心思挖出。但很快放弃了,故作不在意地问道:“我知道这孩子勾起了些往事。但我保证我当初看到你们两个的时候比这还。”
“苏决。”萧骎急匆匆地打断他的话,眼神已有些飘忽。
苏决不忍再提,走过去抱住萧骎,拍了拍他的背,担忧道:“今晚睡前喝上一碗安神汤。别梦到那些过往。另外我开给你的补药也按时吃。”
“不碍事。”
“你这就不懂了吧,人呢,不是有病才去医,无病时更要提防。有苗头就更要扼制。”
“苏决,你怎变得这般啰嗦。”
苏决瘪瘪嘴,“还不为你好。还有我听闻这孩子与那次下毒有关,你放心?”
萧骎点头,看向莫珩。
“为何这般笃定?”
萧骎不答,反问:“苏大夫,一直都很关心我啊?”
苏决叹道:“你是个让人不省心的娃。”
“不早了,你该回宫。”萧骎没有恼怒,替他拿起药箱。
“见你一面真难。见了还要赶我走。”苏决接过药箱,恋恋不舍往外走去,忽然大声朝里喊道:“有了新欢别忘了旧爱啊。”
萧骎甩手扔出一茶杯,正中他嘴巴。苏决一把抓住,嘟囔一句,这才有点活泼嘛,一天到晚板着脸都不像萧骎了。
萧骎走至床边,见莫珩双手紧紧抓住被角,不安地来回挪动。萧骎靠在床柱之上,又听睡梦中的人,喃喃:“娘。”
突然手上被一冰冷小手握住,萧骎想挣脱,却见那孩子嘴角微微上扬,眉头也微微舒展。一时,竟不忍挣脱。
一月后,身上的伤已大好,可这里的人始终不肯告诉自己身在何处,还每日好吃好喝地伺候他,莫珩总惴惴不安,常常想起自家后院养的母猪,让它好吃好喝的目的是宰了它,一念及此,莫珩觉得自己仿佛就是那只已经待宰的猪。
小影着鹅黄丝绵短衫配翠绿长裙走进来,伸手递给莫珩一叠花生酥,顺手自己偷了一块放在嘴中,含含糊糊道:“莫珩,王爷让你未时去他书房。”
“好。”莫珩将碟子放在几案上,随手翻开近日王爷差人送来的几函书,心里却紧张万分,难道真要宰了我,还是卖了我。
小影又偷偷从碟中取来一块,嘟囔道:“王爷不喜人误点,你宁可早到,也万万不可误了时辰。”
“好。”莫珩翻开其中一本书,书面上大大的“墨子”二字映入眼帘,可他怎么也看不进去。
“莫珩,你是不是只会说好。”小影突然弯下身子凑到他跟前,仰起头问。
莫珩一抬头见她模样,道:“嘴上有碎屑。”
小影面上酡红,慌忙拂去,低头小跑了出去。
未时还差一刻,莫珩便来到书房屋外等候。
书房两面皆是一片碧绿竹林,整整齐齐地排列,不少竹笋刚冒出头便被人拔了去。竹子看来种了有些年头,一棵棵都如小碗口一般粗,表面光滑干净。竹林旁,一条小河清澈见底,水波缓缓流动,阳光下竟也粼粼波光。这河在府内曲折蜿蜒,听说与外面大河相连。莫珩走过去,发现岸边几块大石随意地躺在那里,汩汩急流淌过河边小石块。一阵风过,清澈的水流击打在大石上溅起点点水花,野趣十足。
料想时间差不多,莫珩溜达到书房,见王爷仍在会客,也不敢走开,只得坐在台阶上等待。
时间一点点过去,天色渐渐暗下。客人才从屋内走出,莫珩慌忙起身,站立在一侧,低头欠身。
“在这里多久了?”
莫珩抬头,见正是骎王站立在他面前,刹那恍惚,本是天上明星如今却在面前。他狠劲捏了捏自己的手,又想伸手上前碰碰王爷,伸到一半,见王爷脸色大变,一个转念,把手放在胸前,恭恭敬敬地抱拳,俯下身子,深深作揖。却仍难以自禁到手之舞之足之蹈之,嘴角上扬,眉眼含笑,语无伦次道:“不久,不久,再久也不久。”
萧骎见此,不由疑惑问道:“有何乐事?”
莫珩眉眼弯弯,嘴角笑得脸颊两旁肉鼓鼓地嘟起,慌不择言道:“王爷果然如百姓所言,俊逸挺拔。”
萧骎一愣,面上忽觉一热,严厉喝道:“进来。”
莫珩猛地醒悟,拍拍脸颊,已然滚烫。讪讪跟着王爷走进书房,恨不得重新再来一遍,低声道:“抱,抱歉,王爷,我一时口不择言,多有冲撞,实在莽撞。请,请王爷,您大。”
“坐吧。”萧骎打断对面人的话语,他本不想追究,稍稍缓了语气。只是端坐在书案前,默默叹道:此人为何看上去如此笨拙,和自己想的大不相同。
再看莫珩,已然恭恭敬敬跪在书案前。“起吧,坐在对面即可。”
莫珩微一仰头,起身,重又坐下。心跳的极快,他不知是太兴奋还是太紧张,也忘了什么时候心跳得那般快,直勾勾盯着案上一个淡碧无瑕的古玉水,那水注状如卧瓜,瓜身茎叶藤蔓雕得精细如真,悠悠一汪碧水在其中荡漾。
一时晃了神,忽闻问话,“为何认为我以千骑敌万人欠妥?”
莫珩惊得回神,慢慢睁大眼睛,捏紧衣角,问道:“王爷看了我写的?”
萧骎点头,依旧等待着他回答。
莫珩松开衣角,手心已湿润,缓缓开口,说道:“倒不是欠妥,而是若带兵之人非将军您,那千骑岂不都丧命沙土。此一想来,才觉欠妥。”
萧骎冷冷一笑,这话说的极漂亮。又问:“那该如何周全呢?”
莫珩后背冒出冷汗,心中默想,我怎么知道,我怎么会知道。无奈只得硬着头皮道:“莫珩愚钝。”
萧骎轻轻叹息一声,“世间本难两全,做事总有万一。”
莫珩抓紧衣角,不安地来回搓揉。
萧骎倒上一杯热茶给他,安慰道:“我不会要你命。”
莫珩接过热茶,放在嘴边,听此一言,不由得抬头看骎王爷,轻声道:“王爷,近日所用银两,我可做工偿还。”
“再等五日。去与留我自会定夺。”
“嗯?”
萧骎合起卷轴,喟叹:“国之所缺,将矣。”
莫珩点头,想到兵书曾有言:“‘民之性命,国之安危,皆由于将也。’”
萧骎怔怔看向对面的人,继续说道:“系乎将之贤否,周否,忠否。”
“国有王爷一人足矣。”
莫珩眼中坦坦荡荡,毫无他人那般阿谀奉承之意。
莫珩见王爷眉间轻蹙,竟能令他心沉不安。脑子一热,竟“噗通”跪下,糊里糊涂地说道:“莫珩定做到不负王爷所望。”
“好。”萧骎走去他身旁,用力在他肩上拍了两下。
宽大有力的手掌按在他肩上,莫珩才恍然醒悟,那手掌的力量同承诺和军人的重量,一同压在他心口,沉重万分。又觉欣喜兴奋。想和娇娘、铁柱、阿牛、阿克好好炫耀一番,神色又黯淡下来,试探着问:“王爷,其他人放了吗?”
“无干人等皆已放。”
“多谢王爷。那娇娘?”
王爷登时转头望他,眼神凌厉。莫珩赶紧咽下后半句,过了半会,又仰头笑靥看他,暗想,王爷长得真俊,难怪城中女子皆喜欢。
萧骎只觉得这孩子好生奇怪,自打见面起,时而欢笑,时而恐惧,时而担忧,如今又笑得天真。这人当真如阿东所言,性格坚毅?他微微摇头,在微黄的纸上写下一串书名。
莫珩趴在书案上,脑袋枕在手上,咽了咽口水,脱口而出:“王爷可有成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