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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其三:瑶台望仙引 晋阳公主, ...

  •   贞观十六年七月三日,敕晋王李治宜班于朝列。
      月色如水,一泻如银,一队队执行夜巡任务的金吾卫悄无声息地夜行在茫茫夜色中。
      太极宫立政殿,月光无声地钻过宽大的直棂窗间缝,将一双执手相对的孤影投射在光洁的地板上,旁边还有一道跪坐着的宫婢投影。
      “阿兄,明日便要去朝堂了么?”婢女听得公主幽幽问道,这是自敕令传来,公主第三次问向晋王了。
      晋王爱怜地看向胞妹,无奈又确定地点头:“是。”
      一双明眸剪出两行清泪:“可是……兕子舍不得阿兄……”
      晋王见妹妹哭泣,心疼地安慰她:“你且放心,阿兄只是上朝听政,并非远行……”
      “不,兕子都懂,阿兄年岁渐长,日后亦会如四哥般到宫外府邸居住,再以后就会远赴封地,你我兄妹再难如往日在一起了……”公主越说越伤心,竟恸哭起来。
      婢女欲宽慰公主,不想哭声惊动了正在批改奏折的圣人,圣人闻讯进来,一脸怒容地对她喝道:“贱婢,你是如何侍奉公主的?”
      婢女忙俯首请罪,却并不担心受罚。圣人性子暴燥,嫔妃宫婢莫不畏惧。以前宫人如若惹怒圣人被问罪,皇后必先佯怒替陛下出气训诫宫人,并请陛下将罪人交与自己绳治。待圣人气消再与他陈情原委,故□□从未有无辜受冤者,宫人无不感激皇后圣德。
      然六年前皇后病逝,失去皇后庇佑的宫人们人人自危,生怕不慎惹恼圣人丢掉性命。幸而后有晋阳公主,圣人每有怒责,公主必会伺颜为被罪者徐徐辩解,故臣属及宫人多有蒙受公主恩惠者。有人说公主宛如皇后再世,那双眉眼、那份机智、那颗慈心,皆极像皇后。难怪圣人最宠爱公主,每日将公主带在身边,形影不离。
      果然,公主摇着圣人的手,开口替婢女解围:“我只是伤心而已,非他人之错,耶耶勿要动怒。”
      圣人才算息怒,蹲到公主身边柔声问道:“兕子为何伤心?”
      “阿兄今后与群臣同列,将不得在内乎?”公主哽咽不已,抬首望向圣人,忧伤的眸里燃起最后一丝希望。
      圣人泪如雨下,别过头,不敢对上那双灵澈的明眸。
      公主怔怔望着圣人,双眸里噙着的两汪晶莹终是载不动内心的绝望,泪水簌簌,哀情戚戚。
      其实公主早慧,本是喜怒不形于色。宫中皆言公主的那份淡定、那份超然自母胎已成,仿佛一尊勘透世事的佛,虽温善却令人望之生敬。然而只有婢女明白,年幼丧母促成了公主的早慧,也造成了公主的极度敏感,但有一刻忽不见父兄,公主均会急得四处寻找,生怕他们离开自己。也只有在父兄面前,公主才会哭得梨花带雨,才会有同龄小娘子的不安、脆弱。
      这一年,公主十岁。
      婢女看着悲伤相对的父子三人,亦是伤感得压抑。贞观十年六月,文德皇后崩逝,那时,仍是婴孩的晋阳公主并不知死亡意味着甚么。她不知八岁的兄长为何总是悲戚恸哭,更不懂本是屡加抚慰晋王的圣人为何最后哭得比晋王还凶。又因晋王和晋阳公主乃文德皇后之幼子,圣人怜惜他们年幼偏孤,便将他们带在身边亲加抚养,相依为命。
      那一年,公主三岁。
      后来有一次婢女陪着公主去上苑游玩。路过那片桃林,公主忽记起圣人说过皇后殿下曾在此游春,闪着墨玉般的大眼问向她:“阿娘呢?为何我再也未见过她?为何她不曾来上苑?为何她不带我来赏桃?”
      婢女被问住了,为难道:“阿茶子,殿下她……”
      公主挣脱她的手,朝着繁花落尽的桃林深处一声声呼喊:“阿娘!阿娘!……”
      上苑一片寂寥,空余回音。那一刻公主终是明白阿娘再也不会到此游玩,再也不会温柔地喊她的小名,也再不会教她念诗写字了。公主嚎啕大哭,哀痛欲绝。
      那一年,公主五岁。
      一声幽叹吓走了她的神思,婢女抬眼看去,圣人正在替榻上熟睡的公主掖好薄衾。忙过去,恭敬道:“陛下,阿茶子请交与奴罢……”
      圣人轻抚上公主的面庞,缓缓道:“你可知,方才兕子哭问我,与成亲那年舅舅被贬至岭南,你哭着问我阿舅是否再也不回长安的哀状如出一辙……观音婢,有一瞬我以为你又回来了……”
      婢女看向烛光下摇曳的那张极像皇后静如夜莲的睡颜,才知圣人在喃喃自语。看着威加海内被各国尊为天可汗的陛下因小女儿的话悲戚得难以抑情,婢女内心一阵唏嘘。
      天色渐亮,一沟残月向西边隐去,柳叶上沾染了清秋的晨露,更添冷清。几点星火自立政殿游出,伴随着两列紧紧相随的脚步声,向皇城的承天门方向飘去。
      晓风拂面,带来阵阵凉意。
      “兕子,你身子不好,快回去罢,别送了!”婢女执掌着宫灯走在前面,听见晋王再次劝说公主。
      公主摇摇头:“兕子舍不得阿兄……”
      牵着她的小手握得更紧,晋王叹道:“我只是参加朝会,即刻便回。”
      公主却不答话,仍陪晋王静静走着。晋王便也遂了她的意,两人牵着手默默行走在微亮的晨光中。
      “你真的该回去了……”走至虔化门,晋王的声音再次响起。
      公主朝门外看了看,眼神失落下来,对晋王道:“我不能再送阿兄了。”
      “无妨,承天门很近了。”
      “承天门看似很远呢?”公主似仍不放心,双眉颦蹙。
      “你且这般算,及我自承天门再走回太极殿参加朝会,彼时你正于立政殿临写飞白,我们只有一墙之近!”晋王玩笑道。
      公主闻言细思,粉颊上漩开两个小梨涡,若隐若现:“然!那我便书以飞白,手敕晋王今后不必班于朝。”
      婢女莞尔,确实,公主临写帝之飞白,连大臣们也难辨真假。记得那年圣人带太子、公主们去上苑赏桃,太子和城阳公主在亭中自顾下棋,魏王于一旁手不释卷,长乐公主则与衡山公主在花前描绘夭桃。圣人负手立于亭前望着桃林沉思,忽吟道:“禁苑春晖丽,花蹊倚树妆。缀条深浅色,点露参差光。向日分千笑,迎风共一香。如何仙岭侧,独秀隐遥芳。”公主闻后便在画作上飞白题书此诗,并命之《咏桃》。
      后圣人将画作示以近臣,询问此诗如何,臣属皆赞圣人之诗工整斐丽,圣人得意大笑道:“此乃朕之爱女晋阳公主所书!然诗确乃我所作,念在诸位所言非假的份上姑且不怪尔等欺君之罪!”听圣人近侍说,那是自皇后病逝后圣人极少的一次开怀,那一次她仿佛又看到那个意气风发的天可汗。
      晋王亦大笑:“皇帝敕令可是能随意模仿的?”看一眼天色,替公主紧了紧身上那袭月白仙山墨兰披风,不舍道,“阿兄再不去就要延误了,你快回去罢。”
      “阿兄走罢,虽不能出虔化门,但我还可以目送阿兄。”公主懂事地催促道。
      晋王无奈地摇头,眼里却是幸福神色,拍拍公主的脸,带着侍从朝虔化门外走去。
      见晋王的身影消失在视野中,婢女欲催促公主回殿,然公主仍静静立于门口,默默注视着远方,仿佛晋王永远也走不出她的视线。
      一袭白衣胜似雪,双环縹带轻如绸。双眸泣露,明净如两汪秋水;孤影孑立,幽淡似一谷墨兰。令人望之动容,弗忍惊动那位误落凡尘的仙子。
      婢女和晋王怕是永远也不会想到,一年多后,即贞观十七年的那个清秋之后,虔化门旁,再也难见到那幕兄妹惜别的情景,也再难见到那侧深情伫立的仙影了。
      那一年,公主十二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其三:瑶台望仙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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