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其二：骄阳别嫁辞 城阳公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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贞观二十年五月，初夏的长安城暑气渐升，成片的绿荫里不时传来蝉鸣鸟叫，好不热闹。
甘露殿前的那片石榴林绿得浓烈，火红的石榴花点缀其间，万绿丛中点点红，别有一番风致。甘露殿按礼本是皇后所居，听闻文德皇后喜食石榴，陛下便令人种于此。然而皇后生前一直随圣人居住于立政殿，此殿便一直作为几个嫡出公主未出阁前的居所。
内室，宫婢们捧着华贵精美的花钗翟衣侍立一旁，在领头婢女的指导下先为出浴后的城阳公主穿上黼领素纱中单，再一一为她穿上青色罗绣九褕翟衣并加以同色蔽膝、佩绶等饰物。好在是夏天，礼衣较轻薄，不似以前繁复。
婢女请公主端坐与妆镜前，小心地为她梳理着头发。根根青丝光可鉴人，在香木梳齿间穿行自若，乌黑的秀发倾泻至腰际，宛如一挂墨色瀑布。
宫中皆言公主的这头乌发像极了文德皇后，每次发髻似要高耸入云，出席宴会常引得诸妃主纷纷侧目。就连天生丽质的长乐公主也常因发髻没公主高而气恼，两人常为谁更美、圣人更宠爱谁这些问题争论不休。可惜三年前长乐公主早逝，公主便再也不肯梳高髻了。
今日是公主再嫁之日，虽是再嫁却更得圣人重视。驸马便是千挑万选，为了公主嫁的风光圣人更是大力擢升驸马一家。听闻那套嫁衣是用特等进贡丝线织成，出嫁车驾甚至以皇后车制。还据说请期前圣人为保婚事和美特令人卜婚，占卜结果是昏礼宜昼日进行否则不吉。圣人闻之大惊，遂令昏礼改在白天举行，然此举有违常理被马周极力劝止。
婢女先为公主挽起高髻，继而在公主如画的脸上敷铅粉、抹胭脂、画黛眉、贴面靥，接着在宽额上贴以用金银云母调制的花钿，又在娇唇上涂以用红蓝花冠制成的燕支唇脂，最后才捧过九树花钗戴于高髻上。
梳妆完毕，婢女仔细打量着公主，检查妆容有无差错。一切俱备，穿上花钗翟衣的公主更添典雅高贵，只是姣容淡然，山眉平舒，看不出任何情绪。婢女回想起五年前，公主也是这身装扮，不同的是那时的面容上多了几分娇羞少了几分疏淡，多了几丝稚气少了几丝沉稳。
公主是不满意这桩婚事么？说来公主的婚事也是坎坷，五年前公主初降凌烟阁二十四功臣莱国公杜如晦的次子杜荷，驸马杜荷因尚城阳公主被陛下封为襄阳郡公并授尚乘奉御，宠遇隆厚。可惜驸马在贞观十七年因参与废太子的谋反事件中被诛杀。丧夫后公主几经劝说被圣人接回甘露殿，如往常般和衡山公主同起居。
再次回到宫中，公主似乎并无异样，虽是新寡，仍每日领着衡山公主吟诗作画，只是画作上已再无晋阳公主的飞白题书。公主亦很少再出行，许是因太子、魏王相继被贬出长安，无人再陪公主下棋看书。
然而她隐隐觉得，公主与圣人之间似有了些许生疏。回宫后的公主从未如往日般痴缠着圣人追问往事或是道些无稽之谈，圣人询问饮食起居她也是恭敬作答，完全没了平日的不拘于礼。
犹记得公主回宫的那一日，圣人早已等候在甘露殿，见公主归来满脸喜悦地欲拉住她，不想公主竟盈盈拜倒在圣人面前恭敬行礼，圣人讪讪笑着，手悬在空中良久垂下。婢女悄悄微抬起头看向圣人，只见他定定看着公主那袭素服，眼里有一丝刺痛。
意识到公主定睛看着自己，婢女回过心神，忙将铜镜呈给她。
公主端详着铜镜半晌，忽泣道：“阿姊不在，再也无人同我置气了！”
婢女一时无措，欲开口慰她，又不知从何说起。
忽然，外面有人喊道：“大家至。”
殿内所有人纷纷拜倒，公主慌忙拭去泪水，欲行礼，被圣人制止。
圣人打量着公主，点头满意。注意到她眼圈微红，眼神黯淡下来，低声道：“如若你不愿意，阿耶即可悔婚……”
“我既同意此桩婚事便已无悔，陛下多虑了。”声音平淡疏远又不失敬意，婢女直纳罕方才公主的哀恸之状是否真实。
“那……”圣人欲追问，又怕惹恼公主，便说些玩笑话逗她开颜，“记得当年你阿娘出嫁时，我第一眼看到的便是她的发髻，你知道为何吗？”见公主不答又自答道，“因为团扇遮住了她的脸，那时她才十三岁，比此时的你还要娇小……”
公主眼神有一丝触动，嘴唇微动，终究没接话。
黄昏，日薄西山，天空晚霞艳如石榴花蕊，整个长安城仿佛浸浴在佛光之中。宫人皆言此乃吉兆，圣人亦大喜。
一切仪式完毕，圣人象征性训诫公主后，不舍道：“你又要走了……往后……”却声音哽咽再难言语，右手微抖欲轻抚她的发髻，又怕弄乱终是收了回来，良久开口道：“走罢，误了吉时可不好……”
公主转身朝昭陵方向跪拜哭三声方起身，婢女为其引路。走至车驾前，公主忽定住身，未等她反映过来，公主忽转头向圣人奔去。
花钗剧颤，仙袂飞扬，在一片金色霞光中，她看见公主宛如一位绿衣仙子飞舞在太极宫前的玉石广场上。
“阿耶！”广场上哭喊的回音传来。
久违了三年的称呼，似不舍，似难过，似歉疚，似……婢女听过公主或娇气或莽撞或随兴或怪调的“阿耶”，却没有哪次似这句来得深刻、动人。
公主扑进圣人的怀中大哭，哀不自胜。
圣人紧紧抱着怀中的公主，泣不成声。
四周一片寂静。
那一刻，他，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帝王
那一刻，她，不再是倔强骄傲的公主。
霞光柔化了万物，世间仿佛只剩这对父女，相依在夕阳中。
许久，圣人替公主拭去眼泪，笑着催促她上车：“快去罢……”眼里却尽是难舍。
公主凝视着圣人，对圣人耳语了一句，才转身离开。
婢女上前迎公主，却看到公主身后的圣人闻言后老泪纵横……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其二：骄阳别嫁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