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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其四:寒梅著花未 新城公主, ...

  •   大雪纷扬了几日终在除夕这日的傍晚方毕,天色乍晴,彤云流散。整个长安城天地一色,庄严肃穆的皇城显得旷远孤寒。车轮滚滚,铜铃叮叮,一乘厌翟车从城门驶出,艰难地行走在雪地里。
      车驾终于停在通轨坊南园正门前,几个婢女揭开朱里通幰,扶出微醉的新城长公主。到了内室,公主执意要在胡床上斜倚须臾,领头婢女只得遵从,替她盖上厚厚的锦绣寝衣。挥退众人后,婢女跪坐到别春炉旁,从锦盒中加两条青色瑞炭入炉,炉内光热渐升,热气逼人。
      看一眼歪着的公主,她仍在酣睡。公主本不胜酒力,平日很少饮酒。今日除夕同城阳长公主到宫里与圣人团圆,席间喝了不少闷酒。她看得出公主心情抑郁,对圣人的关怀不冷不热,每次进宫都是在同母姊城阳长公主力邀下才去的。
      婢女微微叹气,昔日公主和圣人是何等亲密。太后崩逝时公主仍是幼孩,时为晋王的圣人居于内廷,立为太子后也只有每半月暂居东宫。那时公主终日与兄姊们一处,感情甚笃。加上同母所出的废太子承乾、魏王泰、长乐公主及晋阳公主皆已薨逝,圣人对公主异常珍爱宠异。且不说平日的各种丰厚赏赐,单说这西凉国才进贡来的瑞碳,便是圣人令人搬到公主府的。只是四年前的巨变,令公主对兄长有了无法言明的疏淡。
      “渴……”听见公主低哼一声,婢女忙将茶递至她唇边。公主咽了一口茶便将茶盏推开,似有了些许清醒。
      凤眼微眯,长睫轻颤,黛眉时蹙,良久,公主忽问道:“甚么香味?”
      婢女轻嗅了一下,笑答道:“才将我令人熏了瑞龙脑香,阿茶子若是不喜我换以安息香?”
      公主摇头:“不,非香料之气,似……”说着竟起身,婢女忙扶住她。公主迈着醉步,绕过屏风走至窗前,屏息凝神,异常专注。
      婢女为她披上厚披风欲劝她就寝,却听得公主喃喃道:“似是梅花之香?”
      仔细嗅了嗅,婢女摇头道:“今早婢子去过梅苑,并未见梅花开放。”
      公主却快步出去,婢女连忙入内点燃一盏宫灯追上公主,扶她去梅苑。
      南园是公主出阁后圣人赏赐给公主的府邸,公主尤喜梅花,初降那年和驸马亲种梅花于苑中。到了腊月,满苑宫粉梅迎雪绽放,公主与驸马携手赏梅,两人在雪地里追逐嬉戏。玩闹了一阵,公主立于花旁喘息,驸马伸手折一枝梅花戴于公主发髻间,她看见公主俏脸上浮上红晕,不知是奔跑还是害羞的缘故。后来只要梅花开放,驸马都会陪着公主赏梅,公主若在花前作画,驸马便在画上题诗;公主若在梅下弹琴,驸马则在一旁吹笛。四年前驸马坐罪被诛,公主依旧会来赏梅,对花独坐到天昏。
      今年的花期却迟了些,加上连续大雪,公主一直担心梅花不开。每日晨起时第一句话便是“梅花可曾开放?”听到否定回答,她总是一脸失落,郁郁不欢。
      踏进梅苑的那一刻,婢女亦是惊住了。
      梅花终究是开放了!
      只见满苑的宫粉梅凌寒怒放,朵朵粉梅傲立于纤直的梅枝上,在一片银装素裹中,绝世而独立。仔细看去,横横斜斜的瘦枝上不时垂下几滴寒露,瞬间消失在茫茫雪地里;层层叠叠的重瓣上任意覆上几点冰雪,从容摇曳在凛凛朔风中。阵阵沁脾的暗香袭来,黯淡了一盏孤火。
      公主走至望梅亭前,抬首凝望着那株鲜红的朱砂梅,神情专注。
      不知过了多久,流云晦了朔月,北风夹着寒雪,丝丝雪花飘如玉屑,落于衣间无声消融。公主一袭大红墨绣瘦石梅花披风,立于几枝深红重瓣白须绛萼朱砂下,宛如一位孤寂冷傲的世外仙姝。
      婢女执灯侍立一旁,忽听公主泣道:“此梅为诠郎手植于此,而今已是花在人亡……”
      婢女默默叹气,公主又在思念驸马了。
      与城阳长公主一样,公主的婚事亦是一波三折。衡山公主曾许婚郑公魏征长子魏叔玉,后因已故的郑公被人举报,先帝一怒之下诏停婚事。直至病逝前,爱女心切的先帝虽病笃仍操心公主婚事,将公主许婚给后族长孙诠,并特将驸马之父擢升为岐州刺史。可惜先帝未能亲见公主出嫁便崩逝,婚事亦一度中断。终于在守孝将满三年的前三日,今上特将公主改封为新城长公主并增邑五千户,婚礼终算顺利完成。婚后公主与驸马琴瑟和谐,笙韵簧偃,感情和睦。然而显庆四年长孙家族遭难,驸马亦被牵连流放暠州。公主罢铅粉之饰,褪华服之章,宣以内心之懑,希以回鸾之机。不幸的是驸马在流放地被地方官所杀,公主闻后悲啼数日,日夜以泪洗面。
      想及此,婢女一声幽叹,却听得公主惊问:“谁?”婢女正欲应答,竟看到花影深处一道身影正朝这边飘过来!
      公主深吸一口气,声音颤抖而急切:“诠郎,可是你来了?”
      黑影忽站定,立于梅树下默默不语。婢女定睛一看,不觉惊住:高大的身形隐约可见头上的束冠,分明是位男子!
      “诠郎,真的是你?你终究肯与我相见了!你可知,每夜梦里我都会梦见你在梅花树下等我,可来到苑中都见不到你……四年了,你终于来见我了……”公主悲喜交极,语无伦次。
      “是吗?”对面的影子良久开口道,语气失落而冷肃,如迎面袭来的寒风,婢女不禁打了个冷颤。
      公主听出端倪,哭道:“你是在怨我?怪我再嫁他人……”见他不答话,公主急忙解释:“我亦无法接受阿兄如此对待阿舅,但他毕竟是我至爱的兄长,我只剩一个兄长了,我无法恨他……旁人皆劝我忘了你,奈何情长何以忘却……虽已再嫁,但我心依旧,天地可鉴!”
      “是吗?”仍是冰冷的质问,倏忽,一声长叹传来,黑影转头欲离开。
      “不要走!”公主追过去,婢女忙提着宫灯跟上她凌乱的步伐。
      绕过花树,婢女再次惊呆:“驸马?!”
      原来竟是寻来的现任驸马,丧夫后几经劝慰,公主下嫁给出自京兆韦氏的韦正矩,驸马因尚主连升八级品阶。然而公主与前夫一往情深,对驸马非常冷淡。
      公主不悦道:“你来梅苑做甚么?我早命令过你不许踏足此地!”
      驸马解释道:“宫人回话公主已回府,我寻公主不见才来此处……”见公主不愿理会,复又作揖告退,转身前温言道,“冬夜寒冷,公主身子不好请保重玉体……我已上奏陛下立建福寺为公主祈求安泰……”
      公主置若罔闻,尤自顾立于梅前追思亡夫。婢女望着驸马落寞的背影感慨不已,公主太过痴情,如若不是与先驸马的伉俪情深,或许他们之间不至形同陌人罢。婢女不由得想起公主的母亲——文德皇后,另一位痴情女子。
      贞观年间先帝染疾累年不愈,文德皇后悉心照料昼夜不离,并从此将毒药暗系于身。贞观八年,先帝及皇后避暑九成宫。一日夜里忽传兵变,先帝披甲而出,皇后不放心扶疾以从,左右皆劝止。皇后不听,仍舆疾相随,由是病情加重最终崩逝。直至临终前才道出当年的毒药之誓:“妾于陛下不豫之日,发誓陛下若有不讳,义不独生!”此情此痴,及帝后间尤是可贵。公主耳濡了父母相爱二十三年的挚情,又目染了先帝怀念文德皇后十三年的至痴,痴情如此亦本如是罢……
      风,愈加紧了,雪,益是密了。婢女看着公主,一袭红衣幽立于雪中,仿佛一枝孤冷美艳的朱砂梅傲立于银洁苍茫的冰雪中。
      三月后,公主病逝,以皇后之礼葬于昭陵。婢女再未见过梅苑的梅花有如除夕夜那般惊艳动人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其四:寒梅著花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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