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第八章 夜雨 石片和树枝 ...
-
灵脉养到第四十天的时候,尹殊说:“你差不多可以试着引气了。”
那天我没扎针。他扔给我一本薄薄的旧册子,封皮都烂了一半,上面潦潦草草写了三个字:“引气诀”。我翻开一看,里面的字更飞——估计是他自己写的。
“照着练。”尹殊剥着橘子说,“看不懂问我。”
我捧着这本册子坐了一下午,字都认得,合在一起像天书。什么叫“气游于脉而归于海”?我的脉跟头发丝似的,别说游了,爬都爬不动。
傍晚洛翳来送东西。他现在不怎么躲着我,有时候会明目张胆出现在石室门口,放下东西就走。
今天放了一壶茶。
我抬头看看他,他皱眉:“怎么还不走?”
“学不会。”我把册子举起来给他看。
他扫了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像想笑又忍住了。
“第一页画错了,师叔偷懒没改。”
他伸手翻到第三页,“从这里开始,前面两页不用看。”
他顿了顿,想说什么但收回手,转身就要走。
我看了眼这天书,从背后叫住他,“洛翳。”
“什么叫膻中引气?”
他站了一息。然后转过身,走过来,在我对面盘腿坐下。他没看我,把册子从桌上拿过来翻了两页,又放回去。
"闭眼,"他说,"我引一道气给你看,你跟着走。"
我闭上眼。他的手隔着半寸悬在我心口上方,一股极微弱的气流从他掌心透出来,落在我膻中穴的位置,很轻。
"跟着它走。"他说。
我全神贯注地"跟"着那缕气。它在经脉里缓缓爬行,像一只蚂蚁探路,走了几寸就散了。但足够我记住了。
睁开眼,他已经站起来了。
“明天自己试试。”他说,语气是淡淡的,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刚开始走不起是正常的,我当年用了好久才打通第一段。”
“你多久?”
他看了我一眼,像是没想到我会反问。“……半天。”
我扁扁嘴。合着我就多余问。
那天晚上开始我自己一个人在屋子里练。坐在被窝里一遍一遍引气,那缕气像将断未断的丝线,走了几寸就散了。再来,又散。再来,再散。
每每天快亮了,气还没通。
我靠墙坐着,下巴抵在膝盖上。从前在冥界用弓的时候,箭意是指尖一动就自己窜出去的,像水流过河道,从来不用想"该怎么走"。那时候我以为天底下所有的本事都该是那样的。
几百年来日复一日,加上冥界之身感觉不到累和痛,早就忘记练了多久才到达这百步穿杨的境界。
现在想想,那是河道早就挖好了。如今这条,得从头来。
我又闭上眼,把那缕气从膻中往外推。月亮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我摊开的掌心上,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但总会有的。
我抬起那只空着的手,在月光里做了一个拉弓的姿势。指尖绷着,虎口虚虚地合拢,像握住了一柄看不见的弓。
然后这“弓”的头上虚虚出现了一只鸟的影子。
“小芊芊!”这鸟上来拍了一下我的脑袋。 “你在偷偷练功?”
我把它拽下来停在我胳膊上,“哟。灵力愈发精进了,可以现真身了?”
“当然不是!是你自己练着练着睡着了。”
……
“小心点。”它说,“灵脉刚通的时候不能练太猛,容易断。”
“知道了。”我没告诉它我已经十几个晚上没怎么好好合眼。
“对了,妖界有暗线,有人在两头通。”芦荻又想了想,一脸正色。
这好像不是什么稀奇话,被我碰到的不就有一个,不过那人不是个高级的,现下不敢随便动手。
“嗯。”我心不在焉应着。
醒来时天还没亮,我不死心又试了一次引气。不成,再一次。
气终于爬过了手肘,在手腕这颤颤巍巍转了一圈。我心里一松,整个人靠着墙滑了下去,再没力气爬起来。
再次醒来时天已经大亮,阳光照在我的脸上,刺得我眼睛睁不开,眼皮也好似灌了铅。外面的鸟叫,远处弟子的吆喝声,还有不知哪里在劈柴,一下一下,敲得我脑瓜子嗡嗡地疼。
我想坐起来喝口水,四肢像塞了棉絮一样使不上劲,没撑住又将将倒了回去。
我一摸额头,烫得不像话。
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人推开门,在我身边蹲下,一只微凉的手背贴上我额头,停了一会。
“……你发什么疯?”只听到洛翳低低的声音。
我没力气回嘴。他站起来走了,我听见脚步声远了,又近了。
不一会,脚后的被子里多了一个暖呼呼的汤婆子。还有一碗热腾腾的姜汤,摆在床头的桌上。
“趁热赶紧喝了。”他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说。
我渴得要命,也冷得要命。强行侧身撑起来端起那个碗,手抖抖索索的,汤面晃个不停。
他站着看了两息,伸手把碗接过去:“躺好。”
我躺回去,他蹲在床边,把碗端到我嘴边。我一口一口喝完了,碗底有一小块姜片,辣得我皱了皱眉。他等我全咽下去才把碗拿走,顺手把被角掖了掖。
“这两天别练了。”他说。语气硬邦邦的,但掖被角的手放得很轻。“再练经脉断了我可不管。”
我闭着眼嗯了一声。
两天后感觉好转了,我还是按时去找尹殊。
到石室的时候,尹殊看了我一眼,然后“咦”了一声,“你引气通了?”
“一点点。”
他检查了一下我手腕的经脉,难得正经地点了一下头,“不错。”
从那以后我还是每天白天挨针、学功法,夜里偷偷练,但不敢像之前那样不要命了。经脉从两根头发丝养到一股线,再从一股线变成两股线,又过了一个多月,终于有了点灵力在体内流转的熟悉感觉。
那天傍晚,下了一场瓢泼大雨。我正在屋里练习引物,近来突飞猛进,用气托起一个核桃大的石球,已经能撑过半柱香的时间。
忽然听见门外一阵骚动。
推门出去,看见几个弟子从西坡那边跑回来,脸色惨白:“西坡塌了!十几个人困在下面,水漫上来了!”
我收了球跑出去。原来是后山溪涨了水把西坡那块练功的崖壁冲软了,一整段坡面塌陷下去堵住了出水口。十几个弟子困在积水洼地里,水已经漫到腰了。
我赶到的时候凌中已经在了,正站在高处指挥弟子们往外递绳子。但那片洼地太深,绳子的着力点不够,水还在涨。
里面最小的那个弟子,大概只有十一二岁,脸都吓白了,在水里瑟瑟发抖。
“我去。”我说
凌中看了我一眼,没拦,只说:“小心。”
我抓着绳子,沿着塌方的碎石往下滑,石片和树枝刮在小腿上,疼得像被剥了一层皮。我没停。
水漫到胸口的时候我够着了第一个被困的弟子,把他往后推给接应的人。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水涨得很快,第四个的时候一个浪涌过来打在我的脸上,我被呛了一口,登时晕头转向,差点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