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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九章 西坡 在冥界你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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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只手从身后抓住我的衣领。
我回头。洛翳不知道什么时候下来的,站在我身后的石头上,浑身湿透,一只手死死扣着岩缝,另一只手拽着我的衣领把我拉稳。
他嘴唇抿得发白,但语气还行,“你往前送,我在这接。”
“好。”
我站在水里往回拽人,他站在石头前端着接人。到第七个的时候水流忽然变急了,我脚下的石头一松,整个人往下一沉——旁边伸过来一根绳子,精准地甩到我手边。
我抬头一看,尹殊站在高处崖壁上,手里攥着绳头,另一只手还在继续往后甩绳子给水里的人搭浮力。他平时那副笑眯眯的样子收得干干净净,沉着脸一根一根往外抛,准头奇稳。
最后一根绳子被最后一个弟子抓住的时候,水已经漫到了我的肩膀。洛翳伸手把我从水里拎上石头,我趴在石面上咳水,灌进去的全吐了出来。他蹲在我旁边,手掌搭在我背上一下下拍着。
凌中清点了人数,一个不少。十几个被困的弟子躺在岸上喘气,最小的那个还在哭。
我坐起来的时候才发现西坡站满了人,不知什么时候弟子陆陆续续都赶来了,黑压压一片站在雨里,有的帮着落水的弟子擦干取暖,有的看着,没人说话。
只是我感觉大伙看我的眼神和以前不一样了,有了点真情实感的东西。
最小的那个跑过来,扑通一声跪在我面前,嘴唇哆嗦得说不出话,是个小妹妹。我伸手拍了拍她的脑袋,“行了,去换衣服。”
凌中走过来,看了我一会,大概几息的功夫,他说,“做得不错。”
声音不大,却落下来异常沉重。
我换了干衣裳回到石室。尹殊正坐着擦他的银针,见我过来,头也没抬,“腿上的伤自己包一下,左手边柜子第二层有药。”
我我包好伤口走到他面前,站了会。
“谢谢,师父。”我说。
尹殊擦银针的手停了一拍。他慢慢抬起头看我,脸上那副万年不变随性的表情有一瞬间的松动,像是没想到这辈子还能听到这两个字,但很快就收回去了。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擦针,声音淡淡的,“嗯。”
但他擦那根银针擦了七八遍,都没换下一根。
我走出去,在廊下看到洛翳。
他靠在柱子上,换好了干衣裳但头发还湿着,像是等了一会了。
我走过去叫他:“洛师兄。”
他愣了一下像是没反应过来,平时我都是连名带姓,或者“喂”,或者“你”。这似乎是我第一次正儿八经叫他师兄,但好像本来就应该这样。
“你……灵力尚浅,下次别冲那么前面。”
“嗯,明白了。”
我难得没怼他,他又是一噎。
我把尹殊给的药递他手上,“师兄也受伤了,这个给你。”我瞥了眼他攥住的袖口,如果方才没有看错,那里有一条很长的血口子。
他低头拿住那个药瓶。
“夏琰。”
我已经走到好几步开外,听到叫我又停下回头。
“……好好休息。”他说。
晚上子虚峰的灯亮到很晚,西坡塌的那段要修,几十个弟子守在那里。我坐在窗前往外看的时候,月光照在主殿的屋顶上。
不一会,梦里的芦荻就歪着头站在窗台上了。
“你今天做了件大事哦。”
“你看见了?”
“没有。”它说,“不过你的灵力波动了一下,我能感觉到。你那时在想什么?”
“没想什么,就想赶快把他们救上来。”
“你变了,你以前在冥界不这样。”
我笑了,一点它脑门,“我在冥界什么样?那时我不认识你吧。”
“不是,这样说吧,冥君的记忆我都有。”
“……”
“在冥界你只杀人,不救人呢。而且你只记数字,从不记人脸。”
这倒是实话,不过……
“我现在记了。”
芦荻扑棱了一下翅膀,丢下一句,“有人查你查得紧了,仔细些。”
——
自西坡救人那次后,日子便变得不一样了。
也不是什么翻天覆地的变化,是细碎的、一点点渗进生活里来的。
开始有人在我的门前放东西。有时是一碗粥,有时是洗干净的山果,用芭蕉叶垫着放在门槛上,放东西的人从不留名,但东西都是趁热趁鲜的。
有一回我起得早,有个小弟子正在门口放一碟咸菜,被我逮个正着。
“是……周师兄让我放的。”小弟子脸涨得通红。
周沉。印象里是个忠厚寡言的,但当我亲自问他这些东西时却说,“没这回事。是掌门自己人缘好。”但第二天我的桌子上多了一捆草绳,练习控剑用的靶子要用草绳绑,我的快磨断了。周沉又不承认是他送的,但整座山只有他一个人绑草绳的手法是这样的。
姜源是第一个敢当面调侃我的。有一回我练剑划伤了手,她二话没说就扯下袖子帮我包上,嘴里没闲着,“掌门你下次练剑能不能离水边远点?摔下去还得捞你。”
我说,“你捞得动吗?”
她说,“我捞不动让周沉捞,周沉捞不动我让洛师兄捞,反正不用我出力。”
她嘴皮子飞快,手里却没停下。后来她经常往我屋里跑,有时候送吃的,有时候就是来坐着,什么也不说。我在她面前不用像个掌门,她也不会因此少损我两句,她是我在慕归山第一个“自己人”。
绯然是另一个。她是上次西坡救下的小女孩,那次之后她就黏上我了,走路总跟在我屁股后面三步远,像个甩不掉的小尾巴。
有时候她在旁边看着我练剑,看到一半就趴着睡着了,口水流了一袖子。我收剑的时候她会醒过来揉眼睛,问,“掌门练完了吗?”然后伸手,要我牵她回去。她叫我“掌门”,声音软软糯糯的,像一小团棉花。没人的时候她自己揪着我的袖口,我把她带到哪儿都放不下,后来索性让姜源带她。姜源嘴上说着“我又不是带孩子的”,但手已经牵过去了。
走的时候两个影子一高一矮叠在一起,像一对小姊妹。
竹石是来得最晚的那一个。他刚从人界回来不久,老掌门还在世时他在京城。宗门出事之后他赶回来,到的时候子虚峰已经安顿好了。他来那天穿了件月白色的衫子,衣料和所有人都不一样。
他站在门口笑眯眯地叫了我一声“师妹”,声音很温和,像是叫过很多次了一样。他把带来的两车物资交了,然后跟凌中到议事堂说了一阵话。出来的时候又冲我笑了笑,“辛苦师妹了,往后有什么事,跟我说就行。”
那天傍晚,洛翳忽然出现在我住处门口,说“我来拿东西”。我问他拿什么,他看了看我屋里那张空桌子,说了一句“不拿了”然后走了。
后来姜源跟我说,洛师兄那天根本没什么要拿的,他就是在竹石路过我那儿之后才来的。
晚上我练完剑往回走,竹石从岔路上走出来,像是专程在等我。他看了看我手里的剑,笑了一声:“师妹进步很快。”
“师兄看得上眼?”
“看得上。”他柔声说,“我是老掌门的弟子,师妹有事只管开口。”
说完他就默默陪在我旁边走回去,也不说别的。他又说了只管开口,我边走边想着,他实在是太温和、太客气了。但,他是我爹的徒弟,叫一声师兄是应该的。他对我好也是应该的。
在岔道分别后,我把剑收起来,迈步往回走。路上经过一段有积水的洼地,月光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白。我停下来看了看自己的影子——水里那张脸是我的,又不太像我自己的。我蹲下来,伸手点了点水面的月亮,波纹荡开,那张脸跟着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