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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七章 拜师 "疼。但疼 ...

  •   凌中办事利落。我坐上掌门之位的第二天一早,他就敲开了我的房门。
      "换身衣裳,跟我走。"他说。
      我还没来得及问去哪,他已经转身走了。跟在他身后穿过半个子虚峰,到了一处偏僻的崖壁前。崖壁上凿着一间石室,门口长满了青苔,像是几百年没人来过。
      "进去。"
      我推门走进去。石室里很简陋,一张石榻,一副蒲团,墙上挂着一幅字,写了四个字:"随他去罢"。
      榻上盘坐着一个中年男子,穿着灰扑扑的旧袍子,头发松松垮垮地挽了个髻,正低头剥一颗橘子。我进门的时候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笑眯眯的:"来了?坐。"
      "这是你师叔,尹殊。"凌中在门口说,"以后你跟他学。灵脉的事他自己有办法。"
      尹殊掰了一瓣橘子放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师兄你别吓着孩子。过来坐,吃橘子。"
      凌中没再多说,转身走了。石室里只剩我和尹殊,安静得能听见窗外山风吹过崖壁的声音。
      我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他把剩下的橘子推到我面前,手指上还沾着橘皮的汁水,语气随意得像在跟邻居聊天:"灵脉的事我听说了。你现在的灵脉细得像头发丝,连引气入体都做不到,对吧?"
      "对。"
      "那不是你的问题。"他擦了擦手,"你这身体早年被人下过手脚——灵脉被人锁死了,手法很隐蔽,以至于你爹都没发现。你现在要做的是先解开这个锁,再重新养脉。"
      他说得很简单。可我知道,这件事整个慕归山只有他能做。
      "师叔为什么帮我?"我问。
      尹殊又掰了一瓣橘子,塞进嘴里嚼了嚼,笑眯眯地说:"你师伯求我的。"
      "凌长老求您?"
      "嗯。他可难得求人。"尹殊把最后一瓣橘子吃完,拍了拍手,"他说这孩子不错,让我拉一把。我欠他一个人情,就答应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我,语气忽然正经了一点:"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我教人很随性,你学不学得会是你的事。早上我给你一个时辰,之后你自己练。练不会就明天再来。不急。"
      他转过身,看我一眼,又笑了:"急也没用,你灵脉被锁了快二十年,不是一天能冲开的。先回去休息,明天卯时过来。"
      我起身行了个礼,走出石室。晨光正好从崖壁上方斜斜照进来,落在门口的青苔上。
      回住处的路上,我迎面撞上一个人。
      洛翳。
      他靠在路边一棵歪脖子树上,手里转着一根不知从哪折的狗尾巴草,见我过来,没让路,也没有要让的意思。
      "听说你要拜我师叔为师了。"他说,语气平平的,听不出情绪。
      "嗯。"
      "巧了。"他把狗尾巴草叼在嘴里,含糊道,"我也刚被师父安排跟我师叔修炼。"
      他那个"也"字咬得格外清晰。我看了他一眼:"那以后一起。"
      洛翳把狗尾巴草从嘴里取下来,弹了一下草尖的绒毛,笑了一声:"我可不会因为你是什么掌门就让着你。"
      "谁让你让了。"
      他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我回得这么干脆。片刻之后,他的嘴角弯了一下,这次不是冷笑,是一种模棱两可的弧度。
      "行。"他说,"那我等着看。"
      第二天卯时,我准时到了崖壁石室。尹殊还没到,但门口已经站着一个人。
      洛翳。穿了件深灰色练功服,袖口扎紧,头发利落地束在脑后,整个人看着干净利落。
      他见我来了,也不打招呼,只说:"你来晚了。"
      "卯时刚到。"
      "我卯时前一刻就到了。"他看了我一眼,"做掌门的,不应该比弟子早到?"
      我没理他,推门进了石室。尹殊果然还没到,石榻上的蒲团还留着昨天压出的印子。洛翳跟进来,也不坐,靠在墙边抱着胳膊,像是在等什么好戏开场。
      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尹殊才慢悠悠地来了。他打着哈欠,怀里揣着一壶茶,看见我们两个都在,也不惊讶,只是摆了摆手:"都到了?好,今天先引气。洛翳你灵脉已经通了,在外边自己练。夏琰你过来坐。"
      洛翳眉头皱了一下,但没说什么,走了出去。
      我坐到尹殊对面。
      "能解吗?"
      "能。但疼。"他又掰了一瓣橘子,"今天先试试。把左手伸出来。"
      我伸出手。尹殊指尖捻着一根银针,在灯上燎了一下,快得几乎看不见,已经扎进了我手腕内侧的穴位。针尖入肉的一瞬间像有细针在血管里游走,顺着经脉一路往上窜到肩胛骨,然后"砰"地一下炸开。
      我整个人弓起来。疼。那种疼不是外伤的疼,是经脉被硬生生撑开又缩回去的抽痛,从手腕一直蔓延到胸口,像有人用钢丝在里面挑。
      "忍一下。"尹殊的声音还是懒洋洋的,但手上没停。第二针落在手肘内侧,剧痛叠加,额头渗出一层冷汗。我咬紧牙关没出声。
      第三针。第四针。
      到第五针的时候我撑不住了,石榻的边沿被我攥得指甲发白,全身都在抖。身体像被人从里面撕开,又拼回去,又撕开。
      "行了。"尹殊收了针,"今天就到这儿。明天再来。"
      我瘫在榻上大口喘气,后背的衣裳全湿了。尹殊递过来一杯温水,语气平平的:"明天会比今天更疼。你灵脉封了太久,得一层一层冲开,快不了。"
      我灌了半杯水,喉咙里火烧火燎。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这就完了?"
      洛翳靠在门框上,不知道站了多久。他抱着胳膊看着我和尹殊,嘴角那抹弧度似笑非笑:"师叔,她坐下还不到一炷香。"
      尹殊倒了杯茶慢悠悠喝了一口:"一炷香够了。再多她受不住。"
      洛翳的目光从尹殊身上挪到我脸上,停了一下。我猜我现在脸色一定很难看——疼得发白,额发全贴在脸上,狼狈得不行。
      他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我做梦了。梦里有一只白色的鸟落在窗台上,歪着头看我。
      "芦荻?"我叫它。
      鸟怪啄了啄羽毛,口吐人言:"我过来看看你。小芊芊,你这边怎么样了?"
      "还好。"我说,想了想又问,"那件事有线索吗?"
      "没有。"芦荻说,"我只能这样见你,信息有限。你在人间多加小心,你那身体的灵脉禁制不是巧合。有人在刻意压制你。"
      "谁?"
      "还不知道。"芦荻展开翅膀,抖了抖羽毛,"我会帮你查。你先活着。"
      它扑棱一下飞走了。我醒来,窗台上什么都没有。
      辰时,我准时站到了石室门口。
      洛翳已经在了。比昨天更早,倚在崖壁旁的石头上,手里没有狗尾巴草,也没有看我。但我走近的时候,他微微偏了一下头,目光扫过我的手腕。
      我没管他,推门进去。
      尹殊已经在里面了,难得没在吃橘子。他面前摆着一排银针,长短粗细各不同,在晨光里泛着冷光。我一看那些针,胃里就抽了一下。
      "今天冲三焦脉。"尹殊指了指对面的蒲团,"坐。"
      我坐下伸出左手。尹殊取了一根比昨天长一截的银针,连招呼都没打就扎进了肩井穴。剧痛瞬间从肩膀劈到指尖。嘴唇咬破了,嘴里一股腥甜。
      第二针。第三针。到第四针的时候,整个左半边身体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啪嗒砸在手背上。
      尹殊看了我一眼,没停。
      第五针落下去的时候,我整个人蜷了起来,额头抵在石榻边沿上,浑身抖得像筛子。手指死死攥着榻沿的边角,指节泛白。
      "好了。"尹殊说,"今天到这儿。"
      我趴在那里没动。疼得说不出话,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一块帕子递到面前,灰扑扑的,边角都洗毛了。
      "擦擦。"尹殊的声音还是懒懒的,但比昨天轻了一点,"你比他那时候强。他第一天就哭了。"
      我不知道他说的是谁,也没力气问。接过帕子擦了一把脸,手还在抖。
      门口又响了。洛翳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水,放在我旁边的石榻上,一句话没说,转身走了。
      我端起那碗水喝了一口——不是凉的,温的。
      日子一天天过。我的灵脉从一根头发丝慢慢变成了两根头发丝——尹殊说这已经是奇迹了,正常人养脉少说三个月,我不到半个月就有了进展。
      "你魂魄底子好,"尹殊难得正经地说了一句,"你以前不是什么普通人吧?"
      我没回答,他也没追问。
      洛翳还是每天都来。有一回我练完功起身的时候脚下虚浮,晃了一下,他站在三步开外,伸手扶了一把我的胳膊。力道很轻,一触即放。
      "站都站不稳,还想当掌门。"他说。
      "那你别扶啊。"
      他噎了一下,不说话了。但我看见他耳根微微红了一瞬,像是被什么呛住了。
      那天之后他对我的态度有了一点说不清的变化。还是冷,还是爱挑刺,但那种尖锐的针对性少了。有时候我练功的时候他会在旁边多坐一会儿,假装在歇息,可眼睛偶尔会睁开一条缝看我。
      有一天傍晚,我路过练功场,听见他在教几个弟子剑法。他教的认真,手指划过剑身给他们看角度,嘴里说着"手腕发力不是手臂"。那几个弟子都是经历过山门血洗的人,身上带着伤,动作难免僵硬。
      "疼就歇一歇。"洛翳说,语气很平,但少了很多冷。
      弟子抬头看他一眼:"洛师兄,你不疼吗?"
      他顿了一下,目光有一瞬间的放空,像是想到了什么。然后他说:"疼。但疼也得练。"
      我站在场边,没有出声。他偏头看见了我在,也没说话,收回目光继续教。
      那晚我又做梦了。芦荻站在我肩上,说查到了一件事。
      "你那个灵脉禁制,手法很老,像是天界的人留下的。"
      "天界?"
      "嗯。"芦荻说,"让你小心呢。有人不想让你恢复灵力。"
      我醒了。窗户外面的月亮很圆,月光照在子虚峰稀稀落落的屋瓦上。我忽然想起那天护城河边的月光。容玺说"回去当你的掌门"的时候,也差不多是这样的月亮。
      第二天卯时到了崖壁石室,洛翳比我早。他站在门口,见我来了,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递到我面前。
      "什么?"
      "包子。"他说,别着脸不看我,"我师父让我带的。他怕你饿着。"
      油纸包还热着,微微烫手。我看了一眼他的侧脸,没有拆穿。凌中那个人的风格,会让人带包子?他连句好话都不肯多说。
      但我没有问。
      "谢谢。"我说。
      他没回话,转身先进了石室。
      晨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偏过去的侧脸勾了一道薄薄的金边。我握着那个热乎乎的油纸包,忽然觉得这子虚峰的早晨,也不是那么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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