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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六章 掌门 这个位置, ...

  •   换上干衣裳,吞了丹药,我跟在容玺身后。
      想到什么,我把墨玉笛往怀里再揣了揣。
      “我不进山门。”他说,“送你到山脚我就走。”
      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跨得很远,我小跑着才勉强跟上。一路上他一句话都没说,我也没问,只有夜风呼呼地刮在脸上。
      快到子虚峰的时候,天边泛起了鱼肚白。远处山影连绵,几座矮峰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到了。”他停在一条岔路口,没有继续往前走的意思。
      我停下来,喘着气,想说点什么。
      他摆了摆手,没让我开口:“回去当你的掌门。需要你的时候,我会找你。”
      “您就不怕我翻脸不认账?”
      他看了我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但不知为什么,我记住了。
      “你不敢。”他说。
      然后他身形一闪,消失在晨雾里。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片空荡荡的雾气,忽然觉得手心里有汗。
      不是害怕。是一种说不清的、奇怪的感觉。
      像是被什么人盯上了,又像是被什么人……记住了。
      我深吸一口气,转身朝子虚峰走去。
      天亮时分,子虚峰的山门出现在视野中。
      山门有些破败,杂草丛生,弟子们在空地上零零散散地坐着、躺着,喝水的喝水,疗伤的疗伤,还有一些,正在洒扫。
      我站在山门外,浸水的头发早就干了,现在有点蓬乱,身上穿着容玺给我半旧的道袍,松松垮垮地挂着,模样极是狼狈。
      一个年轻的弟子最先看到了我,他正端着碗喝水,一抬眼,碗“啪”地一声掉在地上,碎片四溅。
      “少……少主?”
      这一声不大,却像一颗石子扔在静水里。身旁的弟子一个接一个抬起头来。三百双眼睛齐齐盯着我看,仿佛时间凝固了,连风都停了。没有人动,有人手里的剑掉在地上都没有去捡。
      他们瞪着我,像看见了什么不该存在的东西。
      “她没死……”有人低声说,声音发飘。
      “怎么可能?君慕的手段……”
      “她是怎么回来的?”
      不怪他们,三百人退守子虚峰,退无可退,掌门被杀,少主被生擒,所有人都觉得她必死无疑。他们觉得慕归山完了。
      但我站在这里了,活的。
      有人站起来,一个接一个站起来,一件件破旧的玄色道袍在风中晃动,带伤的脸上写满震惊和不敢置信。
      人群分开一条路,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从里面走出来。身量不高,但每一步扎得极稳,像一棵生了根的老树。玄色长袍洗得发白,边角都起了毛,仍妥帖地穿在身上,一丝不苟。他面容消瘦,一双眼睛深深地藏在眼窝里,看人时像锋利的刀剑。
      凌中,大长老。夏老掌门的大师兄。
      他走到我面前,停下来上下打量了我一遍,从头顶看到脚尖。目光很冷,很平,眼中却有复杂的东西,似乎是一丝难以捕捉的惊喜和心痛。
      “师伯。”我迎着他的目光行了个礼。
      “还活着。”他语气平平,像陈述事实,没有感叹,也没有疑问。
      “是。”我说。
      他目光移到我的头发和衣服上,声音像砂纸擦过,“不成体统。”
      我愣了一瞬,凌中没再看我,转身向山门内走去,脊背挺得笔直,垂下的双手微微蜷着,指节泛白。
      我低头跟上去。前面是一级级的石阶。
      人群中,突然传来一声嗤笑。
      声音不大不小,可格外刺耳,我听见了。
      我转身,身后站出一人,十八九岁,眉目生的极好,眉角入鬓,眼尾微挑,一身雾灰色劲装干干净净,此刻嘴角弯着似笑非笑的弧度看着我。
      我的目光和他撞上,暗暗叹了口气。是他。
      洛翳,凌中的关门弟子。
      那天我记忆还没有复苏,就遇上好心救人的他,一切都来不及解释,又或者根本没有办法解释。
      现在这双眼睛扎在我身上。
      “少主回来了。”他不紧不慢地开口,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冽尾音,“师父怎么不问问,她是怎么回来的?”
      凌中脸色一沉,“洛翳。”
      “我就是好奇,”洛翳摊了摊手,“妖王的地牢铜墙铁壁,少主灵力全无,怎么出来的?谁帮的?”
      他这话一出,周围气氛微妙地变了。弟子们开始交头接耳,有人抬头悄悄看我一眼,目光里已经有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凌中皱了下眉,他不会问,但洛翳替所有人把这个问题摆了出来。
      我看着他,反问了一句,“你认定我出不来?”
      洛翳歪了歪头,玻璃珠子一样的眼睛眨了眨,“少主别误会,我就是问问。您能回来,比什么都好。”
      他这么说着,可嘴角那抹冷冷的笑分明还在挑衅。
      我没打算现在解释。我越过他,看向凌中,一字一句问,“师伯,宗门法度内,掌门之位如何废立?”
      凌中一怔,下意识答道:“非宗主亲笔手书废黜诏令并加盖掌门印玺不得废除。”
      “那我父亲可曾立有什么遗嘱?”
      凌中垂眸,答:“不曾。”
      “那便是了。”我看着凌中,“父亲没有立嘱废我,君慕更不能替慕归山废我。”
      我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所有人。
      “凌长老,您认不认我这个掌门?”
      凌中抬眼看我,眼底似乎有什么东西碎开了,又拼起来了。
      他沉默良久,慢慢退后两步,然后深深弯下腰去,行了一个弟子见长辈的大礼。
      “凌中……拜见掌门。”
      他喊得沉重如钟,像是把整个慕归山的重量压在这“掌门”二字上。身后弟子陆续跪下了,有的动作很快,有的犹豫了一下,但最终还是弯下膝盖。三百弟子齐齐躬身跪地的场景,在破败的山门前,显得格外庄重。
      洛翳也跪了下来,比别人晚了半拍,但终归是跪了。他低垂着眼,我看不见他的表情,但他俯身前抬眼看我的那一下,我看清了。
      “掌门在上!”
      声浪冲天而起,惊起漫天的飞鸟。
      “我夏琰,”我开口,声音不大,但掷地有声,“以慕归山第十六代掌门的名义,在此立誓——妖王君慕杀我父,戮我妹,屠我宗门,辱我至此,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殿前一片寂静。
      人群中有些眼神已经从怀疑变成小心翼翼的期待。
      我看着众人,转身拾级而上。第一级,第二级……膝盖有些打颤,腿像灌了铅,但我没有停下。
      这时隔空传音在我耳边响起,却是只有我一个人能听见的声音,像在自言自语,“琬琬死的时候,你在哪里?”
      我的血液凉了一瞬。脑海浮现出那个倒在血泊里的美人。
      “今后别忘了,你是踩着谁的骨头爬上去的。”
      我停下来,回头看人群中没有动的那个人。他没有哭,也没有笑,眼睛平静得像没有说过这些话。
      “洛翳,”我叫他,“你先前问的问题,我会告诉你,但不是现在。”
      他看着我,没有答话。
      片刻之后,他点了一下头。很轻,很干脆,那双玻璃珠子一样的眼睛亮了一下。
      走完最后一级台阶,我在主殿门前站定,里面放着夏老掌门的灵位。我深深叩首。
      晨光落在我身上,这个位置,不管稳不稳,我先坐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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