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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五章 脱壳 他更像一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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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我终于抠出了一块松动的砖,后面是城楼的排水暗道。这是这几日,我趁着吃饭装睡的间隙一直在牢房里一点点摸索的发现。
我趁守兵不备,每天手脚并用,将它抠得更松了一些,敲敲墙,后面约莫可勉强供一人侧身爬出。
我没有急着走,我在等一个引开守卫的人。
夙己又来给我送饭了。
我背对着他,蜷缩在角落,肩膀微微颤抖。
“又怎么了?”
“我想最后看一眼月亮,”我闷闷地道,“我爹说,慕归山的人死后会变成星星,我想看看他们。”
“牢房那头有一扇透气窗,子时月光会透进来。”我听到身后夙己的声音。
“谢谢大人。”我转过头,脸颊上两道泪痕,平静地说。
那天子时,我如约站在那扇窗下,仰头看那一道惨白的月光。看得很认真,很安静。
夙己在身后甬道尽头看着我。
不哭不闹,不求饶,他没有见过这样的囚犯。
第四天,计划实施。
我在夙己来送饭时忽然“晕倒”。
夙己打开牢门来查看——这是规定动作,囚犯如果死在牢里,他也要负责任。
他蹲下来探我的鼻子,就在这时,我猛地睁开眼,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我没有灵力,力气简直小得可怜。但我的眼神让他僵住了。
“夙己,”我声音很轻,但尽量让他感受到这似曾相识的压迫感,“你可知追魂司鬼使,为什么能坐两百年吗?”
夙己瞳孔骤缩。
“你说什么?”
“因为我看人,两百多年,从未看错过。”我松开他的手腕,慢慢坐起来,整理衣襟,动作漫不经心,却有不属于这副身体的从容。
我没有承认我是鬼使,但我也不否认。有时候,不承认比承认更有力量。
我看到夙己脸上的惊惧与不敢置信,最后化为崩溃的茫然:“你……你想怎么样?”
“离开这里。”我看着他的眼睛,“你帮我,我不追究你的事。你不帮我,我活着出去的第一件事,就是让冥界知道他们的叛徒藏在这里。”
我顿了一下,微微歪头,“你猜,追魂司的人多久能赶到?”
夙己的脸彻底白了。
沉默良久,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颤抖,“你要我怎么帮你?”
“今晚子时,打开那边甬道的暗门,然后引开巡逻的人,剩下的我自己来。”
“你自己?你一点灵力都没有……”夙己脱口而出,随即马上闭嘴,似乎发现这是不该关心的问题。
我没有看他,平静地说,“这是我的事。”
夜里子时,暗门果然没上锁。巡逻守卫人数也减了半,看来夙己已做过手脚。
我侧身挤进排水暗道,在冰冷的水中摸索前行。污水漫到我的胸口,我咬着牙,一声不吭。
黑暗中我什么都看不见,只是凭着前几日看透气窗,看星星月亮时辨出的方位感,一点一点往前爬。太冷了,凡胎□□的我,几度支撑不住。终于,半个时辰后,我在城楼底下的排水口爬出来,落入护城河。
夜风裹着河水的腥味,我大吸一口新鲜的空气,身后隐隐约约传来喧哗声,似乎是夙己在替我拖延时间。我没有回头,奋力往对岸方向游去。
爬上芦苇丛时,我已经筋疲力尽,浑身发抖。
趴着缓了好一会,我才看见河边大柳树下不知何时多了个人,那人靠在树根旁,一条腿屈起,胳膊搭在膝盖上,姿态散漫得像在自家后院。他身着半旧的青色袍子,头发随意束着,面容隐在柳条的阴影里。
“啧。”
很短,很轻,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嫌恶,像是看见了什么碍眼的东西。
月光从云层后露出一角,正好落在他脸上。
我呼吸登时停了。
我认出了这张脸。
不仅仅是查阅夏琰的资料得来的,而是我自己的记忆里也有。
前世冥界,在那道白色的追魂令上,清清楚楚写着两个字——
容玺。
冥君将它交到自己手中时,平淡得像交待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公差。
我现在想明白了,事情根本没有那么简单。
那时我接了令,在忘川渡口设下埋伏。后面的事就是开头的那副样子。而这个人,从头到尾连剑都没有拔出。
他站在忘川渡口的石碑前,目光透过重重迷雾,落在我藏身的方向。那个眼神,只有居高临下、近乎无聊的冷漠,仿佛在说,就这?
然后他转身从容地走了,仿佛逛完了自家的后花园。
这是我在冥界两百多年唯一一次失手。
现在,这张脸就在距我几尺远的地方。月光照的眉目分明,一样冷漠,让人脊背发凉。
我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他知道我是谁吗?
不对,我是夏琰,是慕归山的废物少主,不是鬼使。除了冥君,没有人知道我落在这具身体里,没有人知道我是她。
冥界不知道,妖王不知道,这个容玺应该也不知道。我现在是夏琰的脸,应该安全的。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垂下眼,行了个礼,“见过师叔。”
对,师叔,夏掌门最小的师弟,作为夏琰,我应该这样称呼。但他一个被逐出宗门十年的人,对慕归山应该只有恨。十年前他被逐出师门,罪名是“私通妖邪”。
“慕归山的人,”他终于开口,声音像寒天的霜,“死在外头,与我无关。”
我心里微微一松,咬牙站起来,转过身看了一眼方向,朝子虚峰走去。我走得很慢,脚下虚浮,似乎站也站不稳。
我赌一把。
我的样子,狼狈得像一条丧家犬,现在去子虚峰,我拿不准能不能站稳脚跟。
我赌他会帮我。容玺出现在这里,半夜守在江都城边,恰好在我爬上岸的地方等着。
他在等我。
果然……
“……站住。”
我停下来,但没有转身。
容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到我身前,居高临下看着我。柳条被夜风吹开,月光下他的面容一览无余,就好像我第一次见到一样惊艳。
我马上将这一闪而过的念头掐灭了。
此刻他正似笑非笑,“你叫夏琰。”
这语气,不像名字的确认,却更像一种试探。
我装作没有察觉,低头应了一声,“是。”
容玺歪了歪头,像在端详一幅不太像的画像。他突然弯下腰,伸手拨了拨我湿漉漉的头发,然后抬起我的下巴。
我被迫迎上他的目光,他的手指很凉,力道不轻不重。我内心开始慌张:别看我,我怕露出破绽。
“有意思。”他看了良久,松开手,“你的眼睛,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一样。”
我的后背窜过一阵凉意。
他见过。在忘川渡口。他见过我的眼睛。而现在同一双眼睛长在了一张不同的脸上——他不知道该不该信。
“师叔说笑了,我从小在慕归山长大,师叔也早已离开宗门,我们未曾见过,我只在画像上看过您。”
“是吗。”他没有追问,但尾音拖得老长,叫人心里发毛。
“那你怎么在这?”他明知故问,带着些促狭。
“妖王设伏抓了我,把我关在地牢里,我自己逃出来的。”
“逃出来了,然后呢?”
“回慕归山。”我说,“还有三百弟子在子虚峰,他们在等我回去。”
“哦?”他退后半步,抱着双臂靠回到树干上,月光撒下来,他的眉眼极是清隽柔和。如果不是在冥界交过手,我会以为他是个游山玩水的闲散公子。
他在等我开口。
“我不求您救我,”我说,“我和您做一笔交易。”
他眉毛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没有料到我会这么说。
“虽然我是个废物,但是按理说,不管长老与弟子们认不认,慕归山的掌门,该是我了。”
我撑着膝盖站起来,让自己站直了,“只要您送我回子虚峰,将来在慕归山需要什么,我可以帮您。”
他歪着头看了我几秒,忽然笑了。不是嘲笑,而是觉得“有点意思”的笑。
“丫头,你知道我是谁吗?”
“知道。”
“知道还敢和我做交易?”
“因为,那是您的事。”我抿嘴一笑,“我只需要您送我回去,至于您想不想回来,要不要利用我,什么时候利用我,那是您的选择。”
他又盯着我看了几息,眼里的神情从漫不经心变成了别的什么东西。
“你这双眼睛,不是废物该有的。”
我不接话,他没追问冥界的事,我就不提。
“走吧,天亮之前送你回子虚峰。”他说,语气恢复了之前的懒散,“你叫我一声师叔,送你一程也不算什么。”
他从腰间解下一只布袋丢给我,里面是丹药和干净的衣裳。
我接过,愣了一下,“您不怕我跑了?”
“你跑不了。”他笃定地朝夜色中走去,“而且你欠我一个人情,将来要你还的时候,你最好记得。”
我看着他的背影,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这个人,好像没有画像上那么老。
画像上他三十多岁的样子,鬓边还有几丝白发。但面前这个人,二十七八,眉间没有沧桑,只有从容和散漫。
忘川渡口那一次交手,是几百年后的事。但人界时间的流速并不相同。他比上一次见到他,老了?……还是年轻了?我算不清,但此刻月光下的他,并不像一个被逐出师门的落魄者。
他更像一个等风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