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冢》玊若

9、信笔游龙 看花灯，霍

　　月色皎皎，稷下学宫肃穆而安静……
　　“回来了？凌墨”，胡驽一脸鬼笑，竟然待在自己的房间里，悠然自得的喝着茶。
　　这段时日相处，胡驽和凌墨已经成了知己至交，引为兄弟，虽然胡驽生性有些孤僻，但是在凌墨面前却是非常开朗，也或许只是在凌墨面前才这样坦然真诚吧，而凌墨对于胡驽也是如此，这也许跟两个人都是孤儿，内心自然有种相惜之感。
　　凌墨先是一怔，接着嘴角已然是他那惯有的淡淡微笑，“这么晚你不睡，跑来我这儿做什么啊？”
　　胡驽并不急着回答，又喝了一口茶，道“我有好东西给你啊”，说完竟卖着关子。
　　凌墨轻轻一笑，道“什么东西这么神秘？难道还有我没见过的？”
　　胡驽一脸堆笑，道“我们的凌先生自然是无所不知，不过总有你没见过的”。胡驽说完，一脸的神秘，仿佛有了十足把握一般，从怀里掏出两张牡丹镶金请柬。
　　凌墨一怔，看着这请柬做工如此精致高档，随便一想都知道这要去的地方必然不同凡响。不过凌墨故作不屑，淡淡说道，“请柬而已，我还以为是什么宝物呢？“
　　胡驽也不着急，问道“你可听说过飞燕踽步？”
　　凌墨一笑，“当然知道啊。相传汉成帝的宠妃赵飞燕之家有‘彭祖分脉’，善行气术，而且她精通音律，传说她‘身轻如燕，可作掌中舞’。赵后腰骨极为纤细，善踽步行，好似人手执花枝颤颤然，他人莫可学也。这踽步妙舞，自从赵飞燕死后，天下便再无人可能，无人可见，我虽闻却未曾亲见”。
　　凌墨讲的津津有味，而一旁的胡驽听得也是大为动容，激动的说，“凌墨，要不要一睹踽步风采？”
　　凌墨一愣，“这请柬是去看舞的？这天下竟然能有这样人物？”
　　胡驽神秘一笑，“听闻京城的潇湘坊来了个天仙一样的女人，美艳妩媚不可方物，而且浑若无骨，舞姿曼妙，天下绝伦。天下无数达官贵族、商贾巨富、文人雅士一掷千金，只为求一睹芳容，谁若能抱得美人，想来必然是天下震动啊”。说着驽驽炫耀似得摇了摇说中的请柬，“这一张请柬，市面上可就是千金难得啊！“
　　凌墨坐下，端起茶杯，“如此绝代佳人，自然是想见识见识，不过……”
　　胡驽抢先一步，“只可惜我们的凌先生早有心仪之人嘛！要不然还真是天造地设啊，哈哈哈……”
　　被胡驽一说，凌墨也是有些羞涩，哎，就算是这奇绝的男子也是有他软弱的一面的，偶尔还有一点大男孩似得腼腆。
　　不过凌墨到底是心思深沉，瞬间回神过来，“就你喜欢乱讲，对了，这样珍贵的请柬你是怎么得到的？”
　　“这个，这个嘛，自然是天机不可泄露啊！哈哈哈……”，胡驽一脸得意，晃动请柬，满满的炫耀……
　　倒是凌墨手快，一把抢下一张，打开一瞧，俊美工整朱字“上元佳节，酉时一刻，潇湘坊，佳人美酒，与君共酌，晋呈凌墨”。
　　“这都写得清楚明了，还跟我故弄玄虚，我看这请帖准是欧阳宫主送的吧？”凌墨淡淡一笑，看着胡驽。
　　胡驽好像做了错事一般，只得惺惺道，“哎，真是什么事情都瞒不过你啊，确实是欧阳宫主送来的”。
　　两人俱是哈哈一笑……
　　凌墨淡淡说道，“上元节，上元节不就是后天么，看来后天帝都必然有一番热闹”……
　　翌日，虽未正式上元佳节，然而大街小巷节日气息已浓，到处张灯结彩，百戏登台。尤其，新皇登基，昭告天下，上元佳节，大庆三天，与民同乐，其盛况更是空前。
　　凌墨虽不喜欢热闹，但是无奈，难以招架胡驽的暖磨硬泡，非要拉着一起看花灯。
　　“火树银花合，星桥铁锁开。暗尘随马去，明月逐人来”，帝都巷道月光与花灯交相辉映，人群摩肩接踵，笑声、叫卖声、叫好声，不绝于耳。
　　胡驽自小长在大漠，就算后来被萧放收养来到帝都，却也没有逛过这般热闹的灯会。胡驽就像是个孩子一样，东瞧瞧各色精巧美轮的花灯，东看看各样的泥人、糖雕，一旁的凌墨虽然不那么兴奋，但也自是心情愉快。
　　忽然，胡驽道，“凌墨，我们去那边猜谜吧，好像还有彩头可拿呢”。
　　凌墨只得跟在身后，微笑着大摇其头……
　　这边猜谜处，连绵十几米尽是红纸灯笼，灯笼下悬着一张红色字条，上面写着各类谜语、字谜。三三五五的人群围绕在字条周围，有的在静心思考，有的在指点精妙，好一派热闹非凡。
　　凌墨没有太在意字条上的小字，倒是十分喜欢这样的场景。胡驽确是很喜欢猜谜，左看看、右瞧瞧，一个接一个，一连看了几个灯谜，只是剑眉紧蹙，竟然一个也猜不出！
　　凌墨惺惺然，有了几分丧气，看到一旁的凌墨对自己一脸笑意，想来这家伙是看出自己猜不出了。
　　胡驽上前，看着凌墨，随意一指，“这个你猜猜”。
　　凌墨一笑，看了眼灯笼下的红字条，原来是个字谜——
　　“春雨连绵妻独宿，打一字”
　　凌墨看罢，一笑，“这是个一字”。
　　“一”？胡驽显然有些惊讶，“怎么就是个一字了？”
　　凌墨笑着道，“春雨连绵，是春字没有日,剩余上半部分，就是夫字，妻独宿是夫不在,最后只剩一了”……
　　胡驽一听，顿时醒悟，“好吧，我的确不擅长这个，我们去那边瞧瞧，我看那边围了许多人！甚是热闹。”
　　凌墨一瞧，果然，一射之外，里三层外三层围了好些人，围观者还在议论着什么。
　　凌墨与胡驽费了好大的劲才挤到前头，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留着山羊小胡的老人家，一身藏青粗布衣衫，头戴高帽，看起来忠厚平常，头发斑白，双目无光，脸色蜡黄也少了些血色。
　　摊主大声喊道，“各位朋友，上元佳节，我也来凑个热闹，老汉走南闯北，占用贵地，以文会友，结交能人异士”，摊主用手一指——
　　“各位且看，这边有一荷花池，十丈见方，对面一面绢布屏风，若有能人可用这杆笔在对面屏风一展书法，这桌上之钱可尽取，若试了不成，请在桌上留下一枚铜钱便可。”
　　围观人群一下子又多了，大伙议论纷纷，有的看着桌上一堆铜币双目放光、跃跃欲试，有的瞧着立着的巨笔大摇其头、惊呼太难……
　　人群中有几个精壮汉子自信满满，非要在这场面漏上一手，而且还有这么大的金钱诱惑，不是名利双收？
　　这几个汉子纷纷走下台阶，奋力一试，有的用双手紧紧抓着巨笔，但是难以控制巨笔在空中的抖动，别说还要在对面三尺屏风上一展书法，就连屏风都对不准！而有的使出浑身气力，就算在这荷花池上保持平稳都是困难……
　　几个汉子悻悻而归，人群中一阵大笑，人越聚越多，有了前几个人失败的经验，一时间大伙都是瞧着，并不轻易下台。
　　这老汉，面带微笑，“还有没有敢试试的？”
　　人群中人你看我，我看，你时时传来“你去,你去啊……”
　　凌墨一笑，对着胡驽道，“嗨，以你的膂力，能办到么？”
　　胡驽苦笑摇头，“执巨笔本身需要很大的臂力，已经是很难的，还要跨度这般距离保持平稳，那恐怕需要极强的控制力，将人与巨笔化为一体，再有，要在那般小的屏风上书法，更要将控制力提升到精确至细微才可办到。仅仅是这至刚至柔间的变化就难如登天，能有这般修为之人必定是绝世高手！我看这摊主是稳赚不赔啊！”
　　凌墨一笑，“那可不一定啊……”
　　话音未落，只听人群之外，一声音传来，极富磁性，更有威严，“让我试试”。
　　纷闹的围观人群一下子便安静下来，不知是因为这声音还是……
　　围观人群自动散让出一条路，直抵台下，一位男子缓步走来——
　　这男子身材伟岸，衣着冰蓝上好丝绸上绣着雅致的兰花花纹滚边，外覆一袭透明罗衣，绣着竹兰梅菊，与那头上羊脂玉的发簪交相辉映，腰间右侧悬着一鎏金嵌着宝石的酒葫芦，后背背着一个紫檀宝箱。白面微须，剑眉入髻，五官如刀削斧凿般轮廓分明，双眸幽暗深邃，嘴角噙着一抹淡淡而略显放荡不羁的微笑，可是这并不妨碍他那与生俱来的凛然之气，威势咄咄令人胆怯。
　　安静的人群无不注视着这个男人，他并没有看人群一眼，只是径直走向那杆巨笔，扫略一眼，淡淡一笑……
　　只见他单手一提巨笔，凌空一抖，巨笔已是掠过荷花池，再一双腿较劲，巨笔在荷花池上稳稳对准对面屏风，台上众人，俱是一阵惊叹，屏住呼吸。男子忽然腰、臂一用力，屏风之上笔若游龙，竟然这般轻巧！
　　巨笔在这男子手中恍若寻常之笔，屏风绢布上狼毫蘸墨，笔锋凌厉，力透纸背，字字秀美而棱角分明：丈夫意气觅封侯，战鼓铁蹄震九州。魍魉遁走定邦日，千杯美酒醉西楼。
　　月光、花灯与这江南夜色正成了这奇绝男子的背景……
　　“好！”凌墨脱口而出……
　　那男子单臂一震，将巨笔收回，放回原处，转身望向凌墨，这时人群拍手叫好声大作，然而那男子好像什么也没有听到，面色淡然，就这样看着凌墨，凌墨也目光不加回避，
　　片刻，那男子打开酒壶悬空而饮，硬是倒了半柱香的时间。
　　男子重新将酒壶系在腰间便要缓身离去，忽然摊主上前一抱拳，“好身手！佩服！佩服啊！按照我们之前的约定，这桌上的钱财公子可随意取拿。”
　　只见那男子淡淡一笑，瞥了一眼摊主，随即来到桌前信手拈起一枚铜钱，就这样缓步离去……
　　摊主和周围围观的人都惊愕地望着男子离去的背影，许久无人做声……
　　片刻过后，男子的背影消逝在热闹的街头，只留下天际黑幕上炸开的绚烂烟花和花灯下熙攘的人群。凌墨一笑，“好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