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冢》玊若

8、顾盼月影 最初的萌动

　　露香居,乌衣巷外一家不大的酒楼,装潢十分典雅别致,人不太多，很是安静。特色的江南小菜,上好的龙井配上特殊方式收集的露水冲泡,还有别有一番清香的桂花酒、桃花糕，凌墨一下子便喜欢上了这里。只要一得空闲，凌墨便会来这叫上一壶茶，两盘小菜，一盘糕点，悠闲地待上几个时辰。
　　坐在靠窗的阁楼之上，凌墨一如往昔品着清茶，悠悠地望着窗外熙熙攘攘的人群，有着急赶路的，有信步游逛的，有叫卖的，有搜罗物品的，男男女女各色人……
　　凌墨喜欢这种感觉，外面的喧闹仿佛很少能够打破他内心的世界。如果可以这样平静的一直老去，人生会不会有些遗憾？人是不是一定要有曲折波澜？是不是只有高岗上的气息才是那般清冽？是不是只有巅峰上的风景才是别有一番？
　　凌墨忽然想到了胡驽，那个来自大漠草原的孤儿，一心向往故乡的孩子，有时候竟然羡慕他，自己又该在哪？
　　凌墨端着茶杯，陷入了沉思…..
　　忽然外面一阵吵闹，一个大嗓门道，“兄弟们，快点，快，城外有善人施粥，还有馒头呢！去晚了可就没有了”…..
　　凌墨探身一看，街上十几个乞丐，衣衫褴褛，头发蓬乱，手拿破碗、竹杖，蜜蜂一般吵闹，朝着城外涌出。
　　凌墨本好的兴致被打断了，反是好奇心上来了，心里暗想，会是谁呢？我倒想看看是哪个善人这般仁义……
　　凌墨结过茶钱，慢慢跟在乞丐队伍后面，说来也着实让凌墨一惊，想不到这繁华的帝都怎么会有这么多的乞丐,有断腿的、有缺手的，有的是一个人，有的还是一家人，也有自动结成伴的…..
　　乞丐队伍所过之地，空气中立刻弥漫起一股难闻的气味，着实令人作呕，凌墨叫住一个走在后面的乞丐问道，“你可知前方是哪个善人在施粥？还有怎么会有这么多……？”，凌墨没有直说，只是目光扫过前面的一大群乞丐。
　　脏兮兮的汉子，断了一手，脏兮兮面容已是青黄难看，看来饥寒的日子过了许久，这汉子重重叹了下，道“哎！我本不是乞丐，也曾家有田地房屋，算了……不提也罢。自从今年每月十五都有一个年轻俊美的公子，在城外布施，真是活菩萨啊！要说怎么会有怎么多难民乞丐？还不是这世道害的！”断手的汉子显然情绪十分激动——
　　“胡人凶残在北方见汉人就杀，许多汉人都往南跑，本就地少，哪能养活这么多人？种地要纳税，开店要纳税，交不出国家便收回！都给了那些贵族享乐，哎！”
　　旁边稍瘦小的乞丐也插上一嘴，“打仗要征兵，家中青壮年都去当兵了，哪里有钱交税啊？战场上死了、伤了的，就没用了，随便打发回家，连遣散费、治伤钱也不给，这没地没钱的，不能劳作，一家家就都成了难民，只是那些有钱的越是有钱，哎！谁知道还能活到哪天？……”
　　身旁脏兮兮的妇人一拉说话的乞丐，好像在提醒他不要多嘴。
　　那乞丐也是叹息着离去，接着追赶了大部队，凌墨久久望着那些可怜的背影，眼中尽是怜悯之情。
　　“朱门酒肉尽是民之血汗，万间宫阙尽成灰土残骸，兴，百姓苦，亡，百姓苦。”凌墨内心不知为何一阵阵酸楚……
　　城外空地临时搭起帐篷，前来领粥的队伍已经排出两百多米之长，领过粥和馒头的乞丐难民，蹲在空地上就开始狼吞虎咽，也许是想吃完重新排队，再领一份吧。
　　帐篷之下是两个家丁和两个丫鬟在盛粥、准备馒头，中间一位俊美公子忙前忙后，凌墨走近前来。
　　俊美公子，一身绿衫，一把白玉折扇插在腰间，头上插着一枝碧玉钗,明眸皓齿,清秀雅致,黑曜石般的眼眸在阳光下灼灼生辉，大眼睛眨动间有如春风暖日，步履轻盈，但近些再看，体态婀娜，体带馨香，吐气如兰，这翩翩贵公子却是个女人！
　　凌墨一时惊愕，差点叫出声来，“苏婉如！”
　　这着实让凌墨吃了一惊，回想上次偶遇，苏婉如翩翩如精灵仙子，之后时日偶然想起的还是那如阳光、春风般的微笑…..
　　此时的苏婉如一身男儿打扮，但是依然难掩美貌，反而更显俊秀，而那每次交给乞丐难民食物时候那发自内心的笑容，绝不是居高临下的施舍或是以道德为善自居的作秀，而是爱！发自内心的怜悯！凌墨忽然想起第一次见面情景，苏婉如的话，一时心底油暖暖如春。
　　今天排队的人格外多，苏婉如额头渗出汗水，泛红的脸颊汗滴打转，凌墨心头一紧，走进帐篷。
　　凌墨嘴角轻轻上扬，来到苏婉如面前，淡淡道，“公子，可需要帮忙？”
　　苏婉如正抬起身子，手里抓着两个馒头，一眼见到了凌墨，看到凌墨一脸笑意，忽的脸有带红晕，故意粗声道，“正好人手不够，那你帮我递馒头吧”。
　　凌墨一笑，六个人一起开始忙碌起来，大群的乞丐们接过食物脸上露出灿烂的微笑……
　　忙碌的时间总是过得很快，一转眼已近申时，难民乞丐终于散去，再看凌墨和苏婉如都是满头大汗。
　　苏婉如显然累的气喘吁吁，吐息间自有股香气散发，汗水打湿了的发丝贴在她那吹弹可破的脸颊，凌墨盯着眼前的苏婉如，目光中无限柔情….
　　苏婉如，拿出折扇煽动间香气更胜，忽的好像发觉了凌墨正盯着自己，眨着她的大眼睛，道“怪人，你怎么又看我啊？”
　　忽的，一阵肚子咕噜噜叫，凌墨，忍不住又笑起来，原来是苏婉如的肚子饿的叫了。苏婉如一时娇羞，脸颊泛红……
　　凌墨，道“我知道一个地方，东西很好吃，我带你去”……
　　乌衣巷外，露香居,凌墨与苏婉如一同走进这家雅致的酒楼，落座二楼凌墨经常坐的位置，乌衣巷尽收眼底，偶尔徐风阵阵，虽不高档，却也十分惬意。
　　片刻，小二儿陆续端上一盘盘小菜、糕点：有鸡髓笋、有火腿炖肘子、有奶油松瓤卷酥、有桂圆汤、有桂花糕、有花生酥，有枣儿熬的粳米粥、还有一壶冻顶乌龙茶，满满的一桌。
　　苏婉如抿着樱桃小嘴，一双大眼睛眨呀眨地一直盯着一盘盘上来的食物，一旁的凌墨，忍住笑意，道“苏姑娘忙了一天，饿了吧？快吃吧”，说完嘴角一弯，看着苏婉如。
　　可是苏婉如可没有看他，还没等凌墨说完，就已经开始了，凌墨看着眼前俊美的苏婉如如此吃相，先是一惊，接着便是满满的笑意，只是顾自地倒了杯茶。
　　苏婉如可爱的小嘴里塞满了食物，竟是有点咽到了，凌墨赶忙帮她倒茶，苏婉如，急忙喝了一口，边吃边道，“你也不要只是喝茶嘛，快吃呀！想不到这样小店东西这么好吃，以后我要经常来吃！”
　　凌墨，随意夹了几口，只是看着苏婉如，带着暖暖的笑意…..
　　真想不到，堂堂大将军千金竟然如此不辞辛苦亲自施粥，竟然如此不拘小节地吃饭，苏婉如你是怎样的姑娘啊！？凌墨怔怔地想着。
　　“终于吃饱啦！”，苏婉如眨着大眼睛对着凌墨一笑，那笑容天真的婉如孩子。凌墨也是一笑不语，缓缓喝着茶，望向窗外。
　　“怪人，我们去乌衣巷逛逛吧”，苏婉如忽的站起来就往外走，凌墨默许，跟在苏婉如身后。
　　乌衣巷依旧这般热闹，似乎只要是你想得到的，这里都有。苏婉如像一个小兔子蹦跳地窜在凌墨前头，时而看看皮影戏，时而大喊着看糖人，一会又跑到杂耍那欢呼雀跃，转眼就跑到胭脂水粉、各类首饰摊上一顿挑选……
　　凌墨此时已是应接不暇、难以招架，紧跟其后，可是苏婉如却是步子轻快，只是到了一处首饰摊上才停住，只见苏婉如盯着一对精巧的龙凤金钗痴痴傻笑。
　　凌墨，喘着粗气，已是不能言语……
　　首饰摊上老板一副笑脸，道，“公子看这对钗多漂亮，送给心仪姑娘，正好一对！”苏婉如呆呆地看了会，小嘴一抿，并没有买，只是默默地离开了……
　　天色渐暗，街上的灯笼已明，这江南小巷在暗红灯笼的掩映下别有一番风情….
　　“天色晚了，我送你回家吧”，凌墨淡淡道，苏婉如摇着白玉折扇，回过头来，笑着道，“好啊！”
　　一身白衣的凌墨，一身绿衫的苏婉如，两人并排走着，都没有说话，月光爬过树梢，投到地上斑驳的疏影，这样的街头，这样的小巷，这样的朦胧，徐徐晚风，拂过苏婉如的青丝长发，凌墨侧目望去，正碰到苏婉如明澈的目光，二人俱是迅速回复，许久……
　　出了乌衣巷，走在通往将军府的甬道上，一条绕城河发出涓涓细响，两旁绿树成荫，远处麦田香气随风飘来，月朗星稀，天地静穆，好一般夜色，如此清爽。
　　“凌哥哥，看！快看！萤火虫！”，忽然苏婉如高兴地跳了起来，竟然不觉拉起凌墨的手，“我们去追！”
　　凌墨一怔，苏婉如不叫他怪人了，而且苏婉如的手软弱无骨，肌肤滑如羊脂美玉，却这般让人着迷，凌墨俊美的脸分明有了几分红晕。
　　苏婉如拉着凌墨的手，从林荫甬道，追到拱桥之上，笑着、跳着，似乎在和萤火虫一样在翩翩起舞，凌墨默默地这样被拉着，握着苏婉如软软的手，注视着她那娇美可爱得面庞，嘴角洋溢纯真而又温柔的笑…….
　　一轮朗月映照在潺潺流水之上，粼粼波光泛起淡淡的光亮，也映照在苏婉如美丽的脸庞，忽然苏婉如好像触电一般，抽回自己的纤纤玉手，红着脸，低着头……
　　凌墨也没有说话，依然那般温柔地看着苏婉如，许久，苏婉如道“我快到了，要不你就送到这儿吧？”
　　凌墨看了一眼远方，将军府是不远了，“嗯，你去吧，我就在这桥边一直看着你，你不用害怕”。说着从倒垂的柳枝上折下一片叶子放在他那薄薄的嘴边，清远的曲子划破寂静的夜，却又为这夜增添了一分宁静……
　　拱桥，垂柳，白衣男子青丝拂动，柔弱的叶，悠远的曲调，苏婉茹走在路上，一种从没有过的感觉，也许就如天边的月……
　　凌墨行事低调，在这稷下学宫并不是十分惹人注意，萧放偶有召见不过只是让凌墨陪他对弈几局，而欧阳雷霆的面却是不曾一见，这一点着实让凌墨有些惊异，这欧阳宫主如何管理这偌大的组织却是十分神秘。凌墨并不是一个好奇心重的人，相反，非常喜欢平淡安静，起码在大多数人的眼中是这样的。
　　除了以往惯例之事，现在凌墨又多了一件，不过却是一件让他非常乐意的事情，那就是陪萧大小姐施粥。每一次虽然都很辛苦，不过看到苏婉如天真烂漫的笑，凌墨所有的累都会顿时烟消云散，内心多年的压抑也会暂时淡忘。
　　现在前来排队领粥的难民乞丐越来越多，也许这繁华的表面下掩盖的都是腐臭！
　　每次施粥完，苏婉如都会和凌墨到露香居大吃一顿，接着还是漫无目的的逛逛乌衣巷，如果日子永远都这样平凡而安逸，永远都这样纯粹而真实，你还想要些什么?但是没有如果……
　　从乌衣巷到将军府，每一次月夜相送，两个年轻的心都会再近一点，如果说有一种爱很简单而又深沉，那就是你不言、我不说，彼此牵挂，难割难舍，也许此时苏婉如和凌墨都没有察觉，他们之间的就是这种。
　　“凌哥哥，我要回去了”，苏婉如抿着樱桃小嘴娇声说道。
　　“嗯”，凌墨欲言又止，只是一如往常轻拈一片柳叶吹起悠远而优美的曲子，目送苏婉如离开，望着苏婉如青丝如瀑，随风轻舞，凌墨眼底尽是温柔。
　　苏婉如的背影消失在远处的夜色，凌墨呆呆伫立许久，从怀中掏出一白色锦帕，里面包裹的是一对金钗，精致的金钗，龙凤嬉戏，流苏轻摆……
　　凌墨看了看手中金钗，又望了望夜色天际，“如果能一直这样该有多好，婉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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