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好风华》许诩

4、第四章

　　近几日的东都城处处商铺紧闭，连平日最繁华热闹的西市都萧条了不少，路上行人神色匆匆，整个京都处处弥漫着一股浓浓的肃杀之气，京中的权贵人人自危，唯恐皇上下一个要抓的就是自己。
　　诏狱这一阵子人满为患，接连三天，皇帝已经下旨捉了十四家与太子遇刺相关之人，这些人除了四五家像武安侯府一样没落的勋贵世家，更多的是朝中的一些大臣。狱卒们看着这些平日锦衣玉食的老爷们像被扔死狗一样推进了牢房，心中不禁一乐，牢房里的人越多，他们才会有发财的机会。
　　太子府内，太子萧乾面带疲色，静静地站在书桌前面，似在沉思。
　　太子是皇后唯一的儿子，自小就被当成储君培养，十六岁立为太子，至今已经有七年，他聪慧睿智、能文能武，在朝中得到不少大臣的信服拥护。
　　“有话直说，不要鬼鬼祟祟的。”萧乾扫了一眼身侧欲言又止的幕僚一眼，忍不住冷斥了一声。
　　这个留着一小撮山羊胡，身子干瘦的幕僚眼珠子一转，见太子目光阴鸷的盯着他，不禁小心肝一抖，暗道太子这次遇刺失了一臂，可能与帝位无缘，整个人非常暴戾，他可要小心伺候，以免一不留神脑袋上吃饭的家伙就没有了。
　　“殿下，刚刚得到消息，陛下将兵部尚书一家软禁起来了，陛下没有下旨捉拿程尚书，想来心中已经开始疑惑。殿下，这几日陛下龙颜大怒，不少与刺客有关的人都下了大狱，想来陛下也是真心疼惜殿下。只是……”
　　萧乾眼珠子一瞪，冷哼了一声“只是什么？”
　　因为受伤失血的缘故，太子的脸苍白中透着一丝蜡黄，被书房幽森森的烛光照着，这一瞪，在幕僚眼里就显得狰狞无比。幕僚腿肚子一转，差点就跪了下来，太子最近心情不好，已经发落了不少人，想到那些人的惨状，他忙打起了一百二十分精神。
　　“只是下仆觉得，这次的事来的有些蹊跷，想来陛下也觉察出来了，晋国奸细刺杀太子一事，已经牵连过广，现在连兵部尚书都脱不了干系，只怕皇上再追查下去，梁国大部分的官员都免不了刑罚，这会不会是晋国使出来的离间计？”
　　太子来回踱了几步，在椅子上坐了下来，略微沉思了一会后，他忽然森森的笑起来，嘿嘿嘿的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聒噪，阴沉中带着难以言喻的悲凉。
　　“你是想说晋国奸细行刺我只是个饵，真正的目的是借这次事件除去我梁国的肱骨之臣，让父皇大开杀戒自毁根基？”太子说着说着又笑了起来，声音中充满了不屑与讽刺，他顿了一下，继续说道：“这次牵连到的人，多一半是与太子府走得近的，只怕毁的不是梁国的根基，而是我的根基。看来这次刺杀的主谋，不是晋国，而是我的哪个好兄弟罢了！”
　　幕僚看着太子一副咬牙切齿、目露恨意的阴鸷神情，忍不住缩了缩脑袋，小心翼翼的问道：“关于这次遇刺，想来殿下心中已有主见。目前这种状况，殿下还是要早下决断，才能对今后有利啊！”
　　“哦，你继续说。”太子喝了口茶水，深吸了口气，收敛了身上的戾气。
　　幕僚点点头，细细分析道：“皇上现在已经开始起疑，想来不久以后，就会慢慢释放那些人。只是太子您受了这么重的伤害，皇上一定会给您一个交代，想来到时候，总有一些无关紧要的人会成为至此事件的替罪羊。既然这样，您可一定要抓紧机会，好人您来做，替罪羊也要我们这边来找。”
　　萧乾自幼长于深宫，宫廷中的尔虞早就耳濡目染，幕僚稍一提醒，他就已经明了。要不是因为断臂一事乱了心智，这些弯弯道道他早就应该想到了。
　　“傅贵妃的侄子听说也是个风流种，还有林家那几个纨绔子弟，孤就不信，他们会与那红遍东都的第一美人没有任何干系。何须再找替罪羊，这次孤遇刺，定与傅林两家脱不了干系。这件事，交给你去办吧！”
　　傅贵妃是大皇子的生母，林贤妃是五皇子的生母。傅林两家根深叶茂，在梁朝也算是能排的上名的世家大族。这次勾结晋国奸细行刺太子的罪名，虽不将两家连根拔掉，也能让两家大伤元气，好几年不敢大动，想来皇上也愿意看到这样的情况。幕僚高兴的点点头，连忙俯身告退。
　　太子摆了摆手，嘱咐了一句一定要干净利落，转而来到书桌旁，用他那只完好的右手，开始连夜写起奏章来。
　　父皇既然已经起疑心，想来也会给他这个台阶，放了狱中这些人。十多家勋贵大臣承了他的情，对于今后的路，想到今后，萧乾忍不住看了看自己左侧空荡荡的袖子，哗的一声，将书案上的东西扫了下去。他恨恨的踹翻了身后的椅子，一股怨毒从心间涌了出来，究竟是谁，太狠了，废了他，又留他一命，让他与皇位无缘，让他生不如死，太狠了、太狠了……
　　天气转凉后，周瑾堂的身子骨就有些受不住，为此，他每天早晨赖床都不用找借口了。
　　太阳升起来后，素素这才来敲公子的房门。清早霜寒露重，素素也认为公子没有必要像平常人一样起太早，自上次淋了雨，由于没有及时治疗，公子现在夜里睡觉还时不时会咳嗽一阵，想到这里，素素忍不住又自责起来。
　　敲了半晌，里面都是静悄悄的无人应答，素素心中一惊，啪的一掌过去，两扇门摇摇欲坠，晃动着残躯发出吱吱的声响。
　　房中空无一人！
　　人呢？素素心中一惊，好在她聪慧过人，知道这个庄子都是自己人，而且各个功夫不凡，公子应该是自己出去了，不然谁有这个本事悄无声息的在初一手下将人掳走，那她可要去好好笑话笑话林封，让他瞧瞧他的嫡传弟子也就这点手段。
　　素素嗖的一下从屋子中蹿了出来，连续盘问了几个小丫鬟，才知道周瑾堂去了后园。
　　后园最近百花凋零，到处都是光秃秃皱巴巴的，有什么好看的，素素心中不解，脚下却没有停，迅速向后园奔去。
　　看到后园亭子中那个白衣少年，素素心中一定，也不明白自己瞎着急什么。
　　金色的阳光洒在少年月白的衣袍上，少年懒懒的伸了伸脖子，又继续在亭中的圆桌上伏下了身子，他的对面，红泥炉火上正烹煮着一壶茶，茶水还没有沸腾起来，丝丝缕缕的水雾从壶嘴处飘出来，少年正对着那些白色水雾愣神，好像那些东西有多么奇妙。
　　素素轻手轻脚的靠了过去，她很少见到公子露出这样的表情，迷茫又单纯，或许是水汽的缘故，那双冷淡的眸子此时也被映得水润水润的，这种像孩童一样纯真的表情，一下子就刺激的素素母爱泛滥，恨不得把这个少年郎搂在怀里，狠狠地捏捏他的脸，揉揉他的头发。
　　“你干嘛露出这样一幅饥渴的表情看着我。本公子知道自己俊美不凡、风采夺人，可是素素，你已经二十有四了，本公子对老姑娘没有丝毫兴趣。
　　哎，看来要尽快把林封调到身边来，要是你哪一天忍不住爬了本公子的床，林封那个冰块脸一刀砍过来，本公子立马小命休矣！可怜东都的姑娘们还没有见过本公子俊美无双的容颜。”周瑾堂心情不错，笑眯眯的看着素素的脸由白转青，又由青转白，听见她拳头捏到咯咯响，连忙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起身向左侧退了几步。
　　天啊！她一定是眼睛被眼屎糊了，才会觉得公子是天下最纯真无辜的孩子，她怎么就忘了这个人可是东都城里出了名的纨绔子，完全被他这两年的表现蒙骗了。
　　周瑾堂取笑完，见素素脸色不断变换不知道在想什么，笑着问道：“你怎么过来了？”
　　素素没好气的答道：“您要是不在这儿，我过来干嘛？应该是我来问，您怎么在这？”
　　周瑾堂微微一笑，又坐回到了圆桌旁坐下，盯着小火炉细细说道：“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炉火。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我昨夜不知怎的，睡着睡着脑子里就不断浮现出乐天这几句诗。恰好最近天气转凉，烧着火炉也不觉得热，就来附庸风雅一回。。”
　　素素冷哼一声说道：“我就说这园子里怎么这么大的酒气，原来您煮的不是茶。您直接承认嘴馋想喝酒，不丢人！大清早的卖弄几句诗文出来寒碜奴婢，奴婢知道自己读书少，比不了公子您状元之才。这酒您闻闻就可以了，等您身子好了，奴婢将师傅珍藏的梨花白给您偷一壶来。”
　　周瑾堂舔了舔唇，肉痛的看着素素一把拎起茶壶将它扔进了草丛，心中哀嚎一声，他忙活一早上，一滴酒都没有沾到啊！就这样喂了草丛里的蚂蚁？
　　看来要尽快准备将这丫头嫁出去了，真成管家婆了。
　　“一会用完早膳，我们就进城，你师父那边，可有什么消息传来？”周瑾堂忽然问了一句。
　　素素一愣，没有想到公子突然说到正事，默默地摇了摇头，“我师父那人，没消息就是好消息。只是公子，我们今天就进城，会不会有些冒险了，现在这个时辰，早朝还没有退，皇上对这个案子怎么个处理法还不明了。”
　　周瑾堂修长的手指轻轻地扣了扣圆桌，摇了摇头说道：“我们前些日子已经露了行踪，定是不能等事情平息了再进城。一会进城，就直奔衙门，我就说是武安侯府漏网之人前来投案的。
　　皇上就算是要放人，也不可能一下子全放了，明面上总是要再查一番了，如果我被扣押了，身家性命可都交给你了，素素，你可不要公报私仇，定要好好替你家公子运作一番，本公子身娇体弱，不知道受得起那牢狱的污浊气不？公子我要求也不高，有酒有肉有床睡就可以了。”
　　周瑾堂说的如此轻松，素素紧绷的心也放松了下来。她知道，公子的父亲、家人都在牢里，他如果独善其身，世人还不知道怎么编排他，以后在世间，恐怕难以立足了。
　　“公子您放心，牢里我一定会打点好的，您就当换了个地方睡了一觉，很快就出来了。”素素郑重的点点头。
　　东都城，阔别三年，终究还是要回来的！牢房，可真不是个什么好去处。
　　白衣少年径自走出亭子，静静地站立在朝阳中，仰头直视着东边初升的太阳，脸上露出了一个复杂的笑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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