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五话 心意 ...

  •   京都区的天空像是被飓风吹了整整一夜,干净得没有一片云。只剩下彻底的纯粹的蓝色,张狂地渲染在头顶上面,像不经意间,随手打翻了蓝色的墨水瓶。
      这样难得的好天气,不光是洛山的学生们,跟随着家主和老爷来到中心医院照顾赤司的野泽微子,也非常地高兴。
      讨厌的雨一直下不完,少爷整天都只能待在病房里。虽然得到了细心的照顾,但不利于身体恢复,应该经常在晴天里出去散散步,放松一下心情。
      想着想着,野泽微子的双颊开始泛起红晕,棕色的瞳仁暖暖的,是属于小姑娘的羞怯。装着瘦猪肉汤的小壶被她紧紧抱在怀里,脚步很欢快,中短干练的黑发随身摆动,颇有些俏皮可爱。
      赤司的病房在B楼,通常都是有钱人才住得起,医疗设施十分高档,亲自负责他病情的中岛医生也是日本国内的著名的圣手之一。就连营养餐都比A楼的普通病房好吃。
      有人说这是“天堂”级别的待遇,
      赤司却不以为然,如果谁想要来体验一下,他可以立刻交换。
      感谢神明让他诞生在富人家,没死在角落里,无人问津,死在一间高级病房里,算是相当走运。
      但是B楼的环境还算可以,不像普通的病房,黄药水红药水夹杂着酒精的味道,混合起来像一股福尔马林的气味,真的很令人难受。
      野泽微子走进三楼的边门,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哪怕窗外是炎热的仲夏,站在这里也觉得时值初冬。
      她硬着头皮,转开306室的门把手,当看见坐在白色病床上的赤司时,才轻轻松了一口气。
      病房里的罗马窗帘没有拉开,看不清外面的情形,内外光线的差距很大。病床旁边的流理台上有一盏法式台灯,设计简约、时尚,玻璃灯罩透出柔和的浅绿色。
      光线照射到整个桌面上,有时成束有时凌乱,有种特殊的美感,就连放在一块的水果也十分诱人。这些光线让他感到时光稍纵即逝,特别想把手边的工作持续下去。
      借着它的光线,赤司正翻看一本新出的书,日本著名作家宫崎老师的书。灯光在他的脸和发上投影出一片青翠,看起来像是童话故事里的绿叶精灵。空气泛起一股淡淡的纸香,莫名的让人心情舒畅。
      野泽微子的面颊有些发红,不敢再看少爷清秀儒雅的侧脸,放轻了脚步走到病床边,将手里的壶小心翼翼地搁在流理台上。
      “少爷,我煲了汤,滋补的效果很好。请喝一点吧。”
      “好的。非常感谢,野泽桑。”
      赤司放下手里的书,微笑着向小女孩点头。他瘦了很多,也沉默了很多,唯有笑容还保持不变。
      经过整个春季后,他一度枯竭的黎明也已缓缓回升到原来的水平。此刻在他体内,黎明沿着血流淌,而心脏处却有着一团黑暗漩涡。
      野泽微子觉得脸皮有些发烫,一向都怕生的她被少年的温柔体贴所俘虏,只好走到镶着铝制窗框的窗户边上,轻轻拉开帘子。
      “不要!不要打开!”
      “啊……”
      赤司的反应很大,吓坏了目瞪口呆的野泽微子。他发出小兽般暗哑的低吼,额前的刘海又长了,投下一片阴影,将他所有的脆弱掩盖。一种难以言喻的耻辱感让他蜷缩到棉被里,瘦削的手指紧紧拽着布料一角,拼命想要掩藏自己。
      “少爷!我不打开了!没事了…”
      “……”
      经过几分钟的静谧,病房里的气氛依旧是一片焦躁不安。野泽微子的眼眶酸涩不已,手掌分了又合,合了又分,赤司的样子让她害怕,不知道该怎么办。
      “对不起……我很好,谢谢,请你回去吧。”
      他的眼睛已经涣散了,从未如此绝望,不知所措。什么都不想说,什么都不想做,只想好好地伏在棉被里把抽走的力气给找回来。
      他的身上好冷,突然觉得自己一无所有。很奇怪呢,人在生病的时候才会发现自己的脆弱。卸下所有的伪装才知道,不过是一阵风也能将自己吹倒。
      无论如何,寒冷总是让人无望,而这样无望的日子已经持续了好久。
      野泽微子默默地走到门边,她不是一个好的倾听者,无法安慰已经濒临绝望边缘的少爷,留在这里也只是一种打扰。
      忽然间,她想起了一件重要的事。
      她从荷包里拿出一只蔷薇色的翻盖手机,食指在前盖上摩擦了下,轻轻地放在流理台上。
      “少爷,我擅自把您的手机拿来了,非常抱歉。他们很担心,一定是少爷很重要的朋友吧……”
      厚实棉被下的身体颤抖了一下,终究是什么也没说。
      为什么生病了,难受了,反而拒人于千里之外?
      野泽微子带上门出去了,病房里恢复了一片静寂的气息,这里一直如此,是他的心静不下来。
      赤司拨开棉被,端正身子,挺直胸膛,目光没有落在那里,眼底像有一泓深潭,他只在那深潭里,向窗外飘来的泥草味讲话。
      这是最让他为难的事。微子竟然在此刻把难关的钥匙交给他,他都是日薄西山的人了。也许是觉得他离死亡的日子并不远,可以丢掉心头的重压,或者以为他需要这些。
      事实上他需要,也不需要,他心底压着的岂止这件事?他以为早就可以漠视一切了,可以学会平静地面对离别,但那些人却让赤司心底掀起一阵涟漪。
      他的时代要过去了,就要过去了。
      要不要留下记忆,需不需要为将要永别的事情有些解释?他沉默地一天过一天,跟死去有何不同?
      触碰到冰冷的外壳时,赤司清晰的感觉自己的手指在颤抖,险些握不住,胆怯传染了整个身体。
      他能说什么?他能给他们什么交代呢?他从来都不是合格的队长,对奇迹的世代是这样,对洛山的同伴也是这样……
      就这样结束,大家一定都对赤司征十郎很失望吧。明明说了那么多的漂亮话,却连陪在他们身边也做不到!变成一个爱躲避的胆小鬼!
      他真是太失败了,他们一定都恨死他了!恨死赤司征十郎了!
      明明就是一年级的,却高傲得连前辈也看不起,性格又糟糕,训练时又严厉……还输给了诚凛。
      如果身体没有出事,他也会辞去队长一职,这是失败的惩罚。
      赤司闭上眼冷静了一下,低低的呼吸声十分急促,喉咙之间有种酸涩的错觉,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已经视死如归了,有什么不能承受的?不会比死亡还痛苦吧……
      沉默了一会儿,赤司平静地打开手机,一如他所料,三十几通未接来电,大多数是叶山小太郎的,信箱则全部被实渆玲央占据。
      最早的一条短信却是黄濑凉太发来的,时间在冬季杯大赛后不久,在他患重病后不久,一月三十一号。
      ……黑子的生日。
      这是一条附上图片的彩信,诚凛的众人把戴着生日帽子黑子和二号围在中间,黄濑亲密无间地搂着他的手臂;紫原一边嚼着蛋糕还不忘递给旁边的冰室辰也。傲娇的绿间拿着一个粉色棉花糖——今天的幸运物,惹得高尾狂笑;还有一脸不耐烦却明显很高兴的青峰。
      【小赤司也来玩嘛!有一个好大的蛋糕哟~再不来就会被小紫原吃光了~\(≥▽≤)/~】
      …………
      赤司低着头咬了咬牙,硬把快要夺目而出的泪水逼下去,瘦可见骨的右手紧紧掐着棉被,眼睛里透出一片刻骨的悲哀。
      他果然是最不重要的,大家都说黑子的存在感弱,他却觉得是在说他自己。可能是因为他的性格实在不好,所以才没人注意。
      他已经到了尽头,每一天都在疾病的痛楚里苦苦挣扎,他们就不能别来刺激他了吗?他不需要他们什么安慰,更无求于他们什么,至少别在他认命的时候,最低落的时候给他致命一击。
      他甚至怀疑,当他咽气的时候,奇迹的世代知不知道他已经死了,知不知道他怎么死的……
      再不甘心,他也愿意承认,从十五岁那年毕业的冬天开始,他们终究是渐行渐远。不,或许他们从来都没有走近过。
      他一遍遍翻着手机里的电话簿,徘徊在熟悉的号码前,最后还是按下了“清除”。就当他是心寒了,就当他是气疯了,突然不想看见有关他们的任何消息,不想在以后跟他们有何关联!
      他会安静地死去,然后看着他们重新在半空绽开,如彩虹般绚烂,携带着最美丽的风景,高高在上,晃晃悠悠地飘向落脚地。
      只剩下最后一个了。赤司按上“黑子哲也”的号码,又突然怎么也按不下删除键。他放弃地笑了一下。
      可能是因为他曾被他打败,可能是因为他曾羡慕过他的人缘,可能是因为他曾对他有淡淡的好感……
      终于平静下来了,赤司继续翻着实渆玲央发来的短信,即使是对他这样的人来说,生活中也毕竟还有几缕阳光呢。
      【小征,发生什么事了吗?你要跟我们商量啊。】
      【大家都很担心你,你在哪里?】
      【小征,你快回来吧!已经这么久了呢……】
      ……
      一条一条地看下去,赤司突然觉得空间变得狭窄了,绵密的乌云盘旋在头顶,潮湿的,泪水流窜。
      心底的涟漪越掀越大,这些细小而琐碎的东西,也许微不足道,不,根本微不足道。但放在他心里犹如一口未能吐出的血丝,他不想含着这口血丝离开洛山的尘土。
      赤司翻出号码,拨了电话给叶山小太郎,那边响起声音的时候,虽然口气很恶劣,他依旧觉得轻松。
      “……我是赤司征十郎。”
      电话那头像是没有人,陷入一片冷寂当中,话筒里,只有沉缓的呼吸声。小太郎沉默,似乎在等他说下去,他也沉默。
      他不在乎小太郎嚣张的态度,只是觉得心脏有些酸痛。以前他夸张大笑、精神饱满的样子还停留在记忆里,半年多不见,就改变了。
      “……笨蛋!笨蛋!你……到底在想什么啊!?为什么一声不吭就消失了,为什么啊?!”
      叶山小太郎顾不上现在是训练,顾不上因他的话而纷纷僵住的队友们
      开始斥责,愤怒和失望的心情令他不想动脑子,狠狠打对方一拳。
      “……对不起,我很抱歉……”
      “说对不起有用的话还要警察叔叔干嘛!我说你啊!一天到晚除了下棋布局什么都不会,钱花光了可以再赚,吃亏了可以再来,只不过失败了一次,你要躲到哪里去?!”
      他突然怒不可遏!生气又厌恨,笨蛋!到底谁才是笨蛋啊!
      【笨蛋,你知不知道,我的喜怒哀乐全部由你决定?笨蛋,你知不知道,我每天发病一样地盯着手机看,多么希望铃声响的时候看到的是你的号码?
      笨蛋,你知不知道,我给你打电话是因为我想见你……】
      他甚至鄙视自己的笨。
      他这么奔波劳累,犯贱穷折腾都是为谁啊?!每一次,给赤司打电话,他却不接时,叶山都会感觉自己像个大笨蛋。但他还是想第一个知道他的消息,想见他!
      “叶山!你冷静一点!”
      实渆玲央的声音沙哑,流下看不见的眼泪,语气非常急,试图上前去夺走叶山的手机。
      “他要是不在我的视线里,我就冷静不下来啊!”
      他的眼睛更疼,他的心更像走到了一片冰天雪地,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他用最响亮的声音吼出自己的心意,震慑了所有人。
      整个体育馆内鸦雀无声,大家的身体都僵硬了,叶山小太郎开始喘着粗气,突突地闭上充血的眼睛。
      赤司沉默无语,还没有从呆滞中走出来,心里很乱,却又不知从何说起,最终的最终是什么也不说,告诉自己,不要想歪。
      “……我,要去一个很漂亮的国度了……”
      叶山小太郎愣神,睁开眼睛抬起头来,视线慢慢地移动到手机上,什么意思……?
      “我的家族是不允许失败的,你也清楚。虽然篮球赛在他们看来不重要,但也对我很失望。我将要去另一个国家念书,封闭式的,高中毕业以后就去公司……”
      赤司笑得看不见眼睛,唇角勾起好看的幅度,清晰咬下每个字音,最后,他已经无法继续,继续若无其事的欺骗他们。
      叶山小太郎又陷入震惊中,这次却清醒得很快,他神色仓皇,听赤司不说话,声音越发激动,“不!不可以!一定有办法的,我们去求你爸爸,说不定……说不定……”
      他的声音逐渐微弱,仿佛预测到一场即将来临的暴风雨。
      “你还会回来的对不对?我们还会见面的对不对?!”
      赤司低下头,凝视黑漆漆的窗户一刻,说,“也许会,也许不会。”
      他们再次享受到了沉默的乐趣。
      这句话他没有骗人,如果没有意外的话,也许分别,就是永远。
      即将要离开这个偌大世界,还是免不了难过,难过是因为舍不得,舍不得就不愿意倾诉,想要一个人过活,皮肤以内都是沉默的。
      ……
      病房的门被一位护士轻轻打开,却没有惊动陷入思绪里的赤司。
      “该做身体检查了哦,赤司君。”
      他回过神来,在第一时间掐断了通话后,才想起还没有说再见,不过现在已经无所谓了啊……
      “好的,护士小姐,我们现在可以走了。”
      ……
      “喂?喂?赤司司?!”挂掉了…
      在等待了十几秒后,叶山终于放下耳边的手机,扑通一声躺倒在休息长椅上,脑中一片杂乱无章,像被车轮碾过的凹凸不平的石路。
      洛山的每个人都很失落,许多承受不了打击的部员开始哭泣,白金监督双手抱胸,遗憾地闭着眼。
      唯有黛千寻突然抬头,露出一脸惊愕的表情来。刚才的……那个女人在说什么……身体检查?!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