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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话 寻找 急不可待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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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闷的气氛一直持续到一天的训练结束,大家都没有再说话,默默去更衣室换掉运动服。白金监督安排好打扫卫生的新人后就走出了体育馆,消失在一片夜色之中。
黛千寻没有动,坐在椅子上已经很长时间了,只是木然地盯着手里的毛巾。没有了熟悉的身影,没有了熟悉的味道,一切都变得怪怪的。
[千寻,我不是说过了吗,不能用冷毛巾,给你。]
……
他浑身一震,仓皇抬起头来,不想去考虑是不是听错了,心里的惊喜和激动仿佛在这瞬间汹涌到了一个顶点,交汇成酸涩的难受。
那人的影子似乎刚刚飘过,他可以保证自己真的看到了,鼻尖还存留着柠檬清淡的味道,依然是酸酸的,眼泪都要被催出来了。
思念深得像一泓潭水,那泓潭水仿佛正在向黛千寻漫淹,但他意识到无需蹈陷其中。
真是笨蛋……
他自嘲自讽地嗤笑一下,他为什么要关心一个认识不到一年、交情不深的队长?他的生活要跟一个小少爷有什么瓜葛?他在思念什么?
他这个年纪的男孩子们在大学里,在安静雅致的图书馆阅读,交一个温柔漂亮的女朋友,享受得之不易的自由自在的生活,他何必把如花灿烂的宝贵时间花在一个自大骄傲的小鬼身上?
何况……
他只不过把当黛千寻当成获得胜利的工具罢了!当成黑子哲也的替代品罢了!!
右手突然把毛巾握得死紧,心脏好像也受到了严重的挤压,一片生疼。这句话背后的不甘与愤懑让他无法忽视,不胜其烦。
忽然之间,那女人在电话里说的话又悄悄回响在耳边,身体检查吗?他生病了吗?身为赤司家族唯一的继承人,他的父亲和爷爷一定会把他放在心尖尖上照顾好吧,就像他随时都可能死掉一样。那些仆人也得像幽灵似的陪着他,无微不至。
虽然他们之间的关系并不亲密,但是作为一个社团的队友,他如果想去看他,应该不奇怪吧。
胡思乱想了一阵,黛千寻再次觉得自己没救了,他竟然深切的盼望着赤司生病!他开始找理由反驳自己的危言耸听。
多么不想跟他见面,又多么想念他的身影……
远处正暗中观察他的实渕眉头一皱,扔下盖在头顶的毛巾,大步朝着这边走来。
“从小征的电话结束后你就一直都很奇怪,存在感也增强了,你应该解释一下。”
黛千寻低垂着头,眼光迷茫,神魂好像飘去很远的地方了,两手猛攥着腿上的毛巾,没有响应。
“告诉我,与小征有关对不对,快告诉我!”
实渕一把抓起他的衣领,强逼黛千寻抬起头来,接受凌厉如冰的注视。他知道,自己就像坐在一团交错的织线当中,正在抽出线头,而只有黛千寻知道那线头在哪里。
对视几秒,空气好似凝结,那眼神像两道光扫向他的脸,两人一时无言无语,直到头上吹到一股扫来的风,才发现叶山和根武谷已经站到面前。
黛千寻无奈妥协,把赤司身体检查的事情全对这些笨蛋说了,他们竟然真的深信不疑,面色难看得像一堆死灰,复燃的方法只有不知身在何处的赤司知道吧。
“我们去找他!”
“找?怎么找?!京都的大医院何止数百,就靠我们几个人要怎么找?”
他严词回绝了叶山的提议,在瞥见实渕苦苦思索的模样的时候轻嗤一声,觉得无聊又可笑极了,人家都不想他们知道事情的真相,何必再自作多情?
“总不能就这样等下去吧!赤司司他……”
叶山开始喃喃自语,情绪波动却没有以前大,他的心神恍惚不安,似乎还停留在接电话的那一刻。
赤司的声音十分微弱,是他从未听过的温和,却让人感到绝望,又愁又酸。现在想起来,心脏的位置却传来一阵刺痛感。
赤司司他……他需要他们!而且,他们也需要他……
“叶山说得对!我们要去找赤司队长!”
“对,现在就去!”
“洛山是不会那么容易认输的!”
一群年轻气盛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都是篮球队的普通队员,也有稚嫩的新人。他们换好衣服出来就听到了前辈的话,老部员各个都嚷嚷着要去找人。
实渕擦了擦眼角的酸涩,感动得难以言表,这些孩子是真心实意的关心他们的队长,如果小征知道的话一定会很开心的!他的付出终究还是有回报的。
“那好!我们都一起去找赤司司!”
“哦!!”众人云集响应。
叶山小太郎兴奋得跳起来,琥珀色的双眸里又有了往日的干劲与朝气,咧开的笑容真是好久不见,说得不过分,洛山的“雷兽”终于苏醒了。
实渕也露出了微笑,看着现在的小太郎,他感觉自己的愧疚少了很多。从小征失踪起,他总是对叶山的改变手足无措,什么也做不了。
他回过头,向瞠目结舌的黛千寻一笑,那种大姐姐的口气又回来了,“黛桑,不要输给后辈哦。”
黛千寻从愣神中恢复,眉毛一挑,嘴角翘起抽搐的幅度,好笑地说道,“我?会输给这群笨蛋?如果你们没有喝酒喝多了的话,请考虑一下,京都那么多医院,你们知道位置吗?想找到天亮吗。”
众人的气势汹汹又被一盆水给浇灭了,顿时唉声一片。实渕摸了摸光滑的下巴,眯起眼睛想了一会后说,“如果我们有京都市医院的资料就能节省许多时间了,先去图书馆查一下吧。”
“所以我就说你们是一群笨蛋。”
黛千寻白眼一翻,从不知名的地方掏出一本极厚的绿皮书,朝实渕一扔,众人围上去一看,只见书册上印着几个字:《京都各大医院总汇》
部员们大喜,气氛暂时又热烈起来了,叶山跑过去一把勾住黛千寻的脖子,高兴地闹腾,“黛前辈你真是太好了!找到赤司司的话我请你吃饭!”
“切~快放手!先说好,我不过是觉得太无聊了,想找点事儿做罢了。”
实渕又是哭笑不得,他一定是用了午餐的时间去图书馆找的资料吧,明明就是关心小征,却总是装成一副坏人的样子,傲娇的人果然是最难懂的。
最终,黛千寻被大家推推搡搡地拉着出去,虽然他个人表示很无奈。部队才刚刚走到校门口,一辆大巴车雄赳赳地开过来,在众人面前刹车。
“看什么看,还不快点上车。”
白金监督从驾驶座的车窗伸出头来,威严的声音吓回了他们呆懵的神经,实渕自然是喜从心来,高兴之余颇为感动,“监督……”
就这样,大巴车拉着一群蓬勃的少年,浩浩荡荡地出发了,一路上吵吵闹闹,热火朝天。
首先要去的是赤司家附近的京都上京区,搭公车需要转几条街,从城市的这端到那端,缓慢的速度让车里的叶山几次想发火。
利用空闲时间,实渕对上京区的医院进行了全面统计,将具体位置写成五份,分别交给寻找的队员。
由白金监督看车,其余人分为五个小组寻找,两个小时后会合。
下车的地方是城市的商业闹区,商业大楼与民屋住宅林立。巷子两旁停满车辆,轰隆隆的摩托车声和排出来的废气像墙一样堵住人的行走。
叶山躲开那些可能随时窜出的车辆,将速度发挥到极致,来到巷里一栋白色大楼,直奔医院挂号处的前台。
“赤司有没有在这里住院?!有没有!”
“……”
白衣的护士被叶山凶狠的表情吓住,憋红了脸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温吞吞的样子惹得他更加火大。
“你说话啊,你说啊!”
“叶山。”
迟到的实渕出声呵斥,喘了口气后笑着跟护士交流起来,“对不起,我的部员太失礼了。我们是想请问一下有没有一位赤司征十郎君生病住院,我们是他的朋友,却不知道他在哪个病房,请你查一下。”
那护士被他俊俏的脸与温柔的声音迷住,羞涩地点了点头,翻查了一会儿后,回答着,声音像天使怀中甜美的风琴,“非常抱歉,我们医院没有这位病人的相关信息。”
叶山不管她怎样,没找到赤司就无需废话连篇,他再次疯一般地回头,匆忙走向大楼出口。
“叶山!对不起,我先走了。”
实渕朝发呆的护士道了谢,追出门去。
洛山篮球队的众人同样在寻找,踏上一条蜿蜒的路径,路径的尽头,某医院的铁铸大门敞开着,当他们走进来,大楼右边那扇可以望见红蔷薇的窗户后面,有一对暗红色的眼睛,正等待着……
时间会治愈伤痛,但没什么能去除伤疤。赤司倚在窗框边上,兀自望着黑暗的远方,感谢神明,他原本以为自己是再也无法站起来的,这样已是奇迹。
俱光症早在医生宣布他命不久矣的时候就好了,人总是要走到尽头,才明白任何事都没什么可怕的。
蔷薇花早凋尽了,地上干枯的落叶零零散散,外边吹来的夜风不断挟带飘落的叶片,星空里云岚聚散如飞,怕是要下一场倾盆大雨了。
“少爷,外面冷,还是快回来吧。”
回来?
他还能回来吗?他就像那窗外的落叶一样,也将不久留,被雨水冲走,不再回头了。
他总是习惯去看窗外,几棵墨绿的梧桐在树影斑斓中,似乎可以撩起他去到悠远的过去,过去,即便是昨日,也已是伤感的过去。
他经过生死边缘,知道每个昨日的过去,表示又苟活了一日,或许该庆幸,但心头总是快乐不起来。
野泽微子放下手里的热牛奶,静静地看着玻璃窗上少爷的脸庞出神,虽然那只不过是个虚影,但却成了她每日的必修课。
她感觉心里很温暖,好想永远都不要离开此刻,因为看着看着,她会忘记少爷的愁苦,只剩下欢喜。
病房的门发出吱嘎一声,打扰到了微子最重要的时间,但她只能安静地退下,把空间留给祖孙二人。
“爷爷……”
“……我就不拐弯抹角了,征十郎,你知道作为赤司家合格的继承人最重要的事是什么吗?”
“……”
子承父业,继承人最重要的事当然是接下父亲卖力顾家的豪迈,一点一点渗入父亲的血液里。他不可能像母亲一样,在冷冰冰的屋子里过着那感伤的日子,他有一家人要养,有一大群人要给饭吃。
而现在,他心里不确定是否有足够的能力在这块土地上复生父亲的事业。
当然不是指这个。
他十七岁,育人理想,虽然半死不活,但祖上庞大的事业只有他一个继承人,赤司家已经没有嫡系子孙了。爷爷想利用他最后的一点价值传宗接代,想留下一个人丁,像一具尸体,成为婚姻的信众。
最可怜的就是即将做他妻子的那个倒霉蛋,免费当了活寡妇不说,还要给他这个没有一丝感情的丈夫守灵,每天只能在床上等着繁殖。
大家族里的千金们肯定是没有一个愿意的,爷爷估计会找个代孕妈妈为他生下继承人,但这样的女人又不可能做赤司家的主母,只有用钱打发走。
气氛实在尴尬,长久的沉默让老爷子很不自在,他扫视了周围一圈,发现所有东西都被擦得光亮,眯起睿智的双眼后,将话题转到了野泽身上。
“微子真是一个好姑娘,是吧,又善良又体贴。”
“不,她笨手笨脚的,不如爷爷将她辞去了吧。”
这么多年的相处,赤司早就摸透了爷爷的想法,他是想让野泽来当那个倒霉蛋,一个女仆,父亲在外面欠了一屁股的债,逼迫一下就会答应吧。
但是赤司不愿意,相处了这么久,微子真的是个很好的女孩,他不愿意让她卷进豪门的纷争里,希望她一直都如此快乐。
“诶,我就觉得这姑娘不错,改天我跟她聊聊,让她仔仔细细的照顾好你。算了,看你的脸色不好,我还是以后再说吧,征十郎,好好休息。”
赤司目送着爷爷离去,当病房的门吱嘎一声关闭以后,他再也承受不住,双膝一阵酸麻,顺着窗沿慢慢滑下。
这场大雨终归还是来了,豆大的雨珠啪啪地打在屋檐上,仿佛要砸出一个洞,更多的雨滴被寒风刮进病房,阴湿了挣扎的窗帘布。
赤司的眼泪无声无息的流成一条河,滂肆湍急,咚隆隆地响彻了起来,他的眼泪是汪洋,人间的悲愁之苦尽在上头沸腾,瞳孔深红,这片江流河水瞬间汇成一处幽暗的漩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