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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月夜篇 翘班的就是 ...

  •   月黑风高杀人夜。

      一团黑影在千秋巷内尽头那间青砖瓦房前静静蹲守,只消再等半柱香的功夫,魂魄自躯壳内脱出,即可取走屋内那人的性命。

      这名鬼差资历尚浅,自成形以来便日夜不休的工作,此番也不过才勾去了四万九千九百九十九人的魂魄,只差这一人,便可再上一层楼,成为中等级别的阴差。

      他在底层早已呆得不耐烦,受人驱使不说,还得不眠不休的工作。且作为一名阴差,志向甚为远大,只盼得能成为阎王座旁的判官,为地府效力。

      抬眼看了看月亮,鬼差骤然一惊,原来他只顾埋头看地上搬运食物的蚂蚁,全然忘记了时辰。这时反应过来,莫说不见魂魄脱窍,手上那条索命绳更是抛不出去。试了几次,勾魂时间已过,如此一来,那便只有一个可能性,此人死期并不在今日。

      这决计不能,判官的生死簿还能出错不成?

      鬼差皱着眉蹲在屋檐下,怔怔地望着院内所植那株山茶,吸了吸鼻子,他嗅到了一股奇异的味道。

      将索命绳缠绕在臂,他飘进了内卧。却见那郎中仰面躺在床榻之上,木凳上摆着一只空碗,内里尚余几滴残汤。

      鬼差盯着那瓷碗看了看,一时发起狠来,将那瓷碗掼于地上,当下便跌得粉碎。他灰心丧气地往床柱上一靠,心道:“这人本该今日就死的,偏又因缘际会,吃了千年的参精,救回一命,他倒是自在了,可坏我修行!”

      如此翻来覆去的在心中骂个不停,那郎中虽已救回一命,可病得甚重,他发着高烧,浑身生冷,缩在被子下颤抖不已。

      鬼差骂得够了,站在床前踌躇多时,一时却也拿不定主意,说服自己道:“今日就是他的寿数,不知何人生插一脚,送来参精于他喝,这才将生魂拉回了阳间。我便是拿索命绳勒死了他,也非是我错。”

      他便当真将索命绳从臂弯扯下,绕到了郎中颈间,只手一紧,即刻便能取了对方性命。

      然而转念一想,他又犹豫起来:“只是他一介凡人,哪知这其中的事体,还只当是我害了他,到了阴曹还要找判官告状哩,到了那时候,我岂不是给自己惹下了麻烦?”

      他兀自犹豫不决,那郎中冻得七死八活,见床前站了个影子,也顾不得对方是鬼非人,略略一伸手,扯住了他的衣襟:“劳驾,给我拿床被子来。”

      鬼差哧一声,倒被他给逗笑了,这个凡人胆子倒大,连他都敢驱使。低头对着月光一瞧,就见此人生得着实俊秀,只是面色发白,冷汗直冒,是个大病未愈的光景。

      他起了些恻隐之心,竟当真依对方所言,开了木柜,从中抽出一条厚重的棉被来给郎中盖在身上。

      他尚忙着替对方掖被角,就觉衣袖再度被人一拉扯,轻轻地摇了摇:“多谢。”

      他从鼻子里发出了一声轻哼,仍是不作言语。

      郎中吃了参精,又得鬼差放了一马,那病就逐渐好转,没几日就可以下床了。

      鬼差就又在心里琢磨:“他这架势,到底还要不要勾去他的魂魄?”

      未勾得生魂,他也无法回阴曹复命,只日日夜夜盘桓在郎中左右,考虑这一件事:

      杀,还是不杀?

      郎中对此一无所知,哪里晓得性命就在对方手中攥着,他自好起来,就整日正忙着制作丸药,预备散与百姓防治疫病。

      这日清晨起他就忙碌不停,鬼差片刻不离身的飘在左右,每一味草药他都要吃一口来尝个新鲜。不到午间,小陈师爷却亲自上门,捧了一碗符水请他验看。

      鬼差坐在旁瞧着,那小陈师爷确有些神通,能见凡人所不能见,一进门就瞥见了他,虽心生疑惑,也不作声,只屏息待郎中开口。

      他也有些好奇,使手指沾了些许符水送进口中尝了尝,微微发苦,还有些生涩,除此之外,倒也没有别的滋味。

      郎中只一嗅,便要皱眉,道:“此乃剧毒!”

      小陈师爷在鬼差身旁的椅子上坐了,有意无意地又瞧了他一眼,方才开口:“东城王员外与妾室一夜暴毙,死前只喝了这一碗符水。”

      他捻起一根草叶,道:“制符水的道士已然捉住了,号称神算子,先生可认得?”

      郎中道:“之前曾为员外夫人瞧头风,有过一面之缘。”

      如此,便请他去认认人犯。

      鬼差也飘然跟上去。

      白二命苦,至今还关在县衙大牢里不曾出来,日日与老鼠作伴,牢饭难吃不说,还得三不五时与死对头见面,着实是苦不堪言。

      他瞪了越捕头一眼,转向对着郎中瞧了又瞧,拿出昔日算命的架势来,摇头晃脑地说道:“你乌云罩顶,身带黑气,印堂发黑……恐怕是被鬼跟上了!”

      鬼差朝天重重地翻了个白眼。

      郎中听得十分认真,连连点头:“正是,自从病愈,我总觉得身边带着一股子阴气,实是不大对劲儿,不知该如何?”

      白二用手指捻起一缕并不存在的胡须,空出一只手比划出个二来,作势道:“这也不难,只消二两银子,即刻保你祛病消灾。”

      越捕头喝道:“住嘴!再敢胡说,拧断你的耳朵!”

      白二一向胆子小,闻言将身子一缩,摸着脑袋抖了一抖,再不敢胡诌了。

      郎中却来不及想为何耳朵会被“拧断”,细细将白二端详一番,他皱起眉头,摇首道:“不是他。当日所见,乃是一个……”

      还未等他说完,越捕头从袖中掏出一缕山羊胡往白广寒下巴上一贴:“是不是这样?”

      郎中扑哧一笑,连声应道:“是他是他。”

      白二一把将胡子扯掉,掼到越捕头身上,“我只是算命而已,害命之事不曾做过,你可别冤枉无辜!”

      郎中并不接话,只道:“符水确实有毒不错,但却是后来掺了一味毒药,乃是一种无色无味的粉末,自然不为人知。”

      小陈师爷抱臂而立,闻言点点头,却不再多问,只吩咐越捕头送郎中出门,他却还有话要问问白二。

      一时出了大牢,越捕头将郎中送出县衙,却不肯就走,缠着他问道:“先生,何时还做糕点?”

      郎中不仅会医,还做得一手好点心,只是他向来不按调理出牌,中秋节做得粽子,而端午却又包开了饺子。

      他点心做得好,风味独特,又香又糯,比市面上所卖的的不知好出几倍去,只是不肯多做,越捕头尝过一回,便日日赖在他家不走,连巡街都顾不得了。

      鬼差冷冷看着他,那郎中原本那日就该死,可这本不该出现的应龙送来了参精,这才救他一命。

      郎中弯着眼睛笑,却似一枚弯月,着实招人眼,他朝着对方拱了拱手:“早已做得了,多谢你上次的人参,不然在下早就没命再见你了。”

      深夜。

      得了点心的越捕头满意而归,郎中仅着中衣躺在床上,似已睡熟。

      鬼差在屋内飘来飘去,满脑子都是那一双弯弯的眼睛,他到了床前,就在对方身旁坐下,心道:“我已在人间逗留了这许久,再不回去复命,恐怕不妥,只是叫我取他性命,却又不忍下手。”

      他又犯起了老毛病,对于杀还是不杀这事举棋不定,混不知郎中缓缓睁开眼睛,睡眼惺忪中得已看见对方,也不消多说,手上暗暗用力,将他扯倒了床上,伸臂一搂道:“你这般凉,我帮你焐焐吧。”

      鬼差自长成,就是遍身阴气,从未与人亲近过。他摄去那么多的生魂,还是头一回跟人接触,这怀抱暖洋洋的,且软得很,他慢慢将眼睛闭起来,放松了身子,心想:

      “明天再杀他也不迟,现在……我也暖和暖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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