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妖记》孤军奋战1948

3、鹊桥篇 yoooo

　　市井。

　　今日乃七夕佳节，正值牛郎织女相会之日，虽则天色尚明，夕阳将落未落，街市上便已挂满了花灯。

　　就有穿着藕色小衫的姑娘结伴走在其中，手上皆提着一盏小小的河灯，路过小陈师爷身边时，便微微低了头，面颊泛红，虽害羞的紧，仍止不住要多瞧几眼。

　　此地民风开放，姑娘们从街边挎着小篮子叫卖的女童那里买下鲜花青果，若有相中的郎君路过，便可抬手一掷，兴许就此成就一世姻缘。

　　越捕头也带着小差哥儿们巡街，往日里不修边幅的衙役们却也难得用心的换了新近洗净的皂服，站得一排，各个都高大英俊，神采奕奕，很是拿得出手。

　　林大人还惦记着娶亲大事，也将自己收拾得格外利落，可错就错在不该同那狐狸一道出来，已然走过大半条街，眼见小陈师爷怀中已落满鲜花，而自己却是一无所获。

　　落差太大，林大人着实难以接受，路照样走，脸上却笼罩了一层乌云。旁边的小陈师爷瞧见他这受挫模样，嘴角止不住的上扬，越发得意起来。然而这一笑，却有些显露行迹。

　　林大人埋着头向前走，蹙眉不语，心中满是困惑：

　　“他究竟是不是狐？”

　　想了多时，此题无解，林大人仍是如坠迷雾。

　　没头没尾的，他突然张口问了这么一句：“你喜欢吃鸡吗？”

　　小陈师爷勾着唇一笑，反问道：“大人觉得呢？”

　　林大人语塞，对方在这半明不暗的夕阳余晖之下微笑，实在是招人眼的很，过往之人纷纷偷瞧。可再细看，却觉他瞳仁渐渐变做金色，与日光浑然一体，林大人忆起那日被逼着脱衣裳的惨状，凭空打了个哆嗦。

　　“大人！”

　　闻得这一声唤，林大人蓦然回神，抬眼瞧，这才知停步甚巧，正驻足在一所二层的小楼房前面，匾额上书三个规整的大字：一线牵。

　　便有个穿了浅色布衣的青年跑过来，他眉眼带笑，模样清俊，言动之间，极是招人喜欢。

　　青年自称姓桂，家中排行第九，是这一线牵的掌柜，他一边将二人迎进屋去，扭脸朝着外面的凉茶铺子招呼道：“快拿绿豆汤来给二位大人解暑！”

　　这声吩咐过后，很快便从隔壁跑出一个小伙计，手中端了只托盘，上头用白瓷碗盛了满勺的绿豆汤，之前正放在井中沁凉，端到他二人面前时，仍丝丝缕缕地冒着寒气。

　　那小伙计眼神清亮，眉目精致，虽年纪小了些，倘若好生装扮起来，全不似个伙计，倒是个书生呢。

　　林大人扭头瞧了师爷一眼，见他早已恢复如常，再不复那令人生怖的模样，方才放心。

　　待他们坐定，桂九自木柜内翻出一本厚厚的簿子，打开略略翻了几页，笑逐颜开地问道：“不知陈师爷是否打算今年娶妻？”

　　林大人就皱眉，夺过一瞧，只见其上记载着城中适龄男子的状况，家境身份等等不一而足。

　　小陈师爷好奇道：“我也在这之上？”

　　对方点头笑道：“自然。师爷行情极佳呢。”

　　这一线牵干得就是为男女牵线保媒之事，男婚女嫁本是应当，只是未见得有男子做媒保聘的，若论起来，这的在这县城中可是头一份儿。

　　林大人瞬间来了精神，问道：“本官这里，可有合适的人家？”

　　桂九微微作难：“这个……大人年岁正好，只是坊间早有传言……”

　　知县大人克妻之事实难说出口，桂九何等聪明人，犹犹豫豫、吞吞吐吐，一碗绿豆汤喝尽，此话还是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如此纠缠一番，眼看月亮已然升上来了，林大人倒没不耐烦，小陈师爷便知有些蹊跷，刚要开口再问，那小伙计却忽然捧起桌上的一只点心匣子走至门口。

　　小陈师爷伸头往外一瞧，就见一女子正站在铺子前方，天色渐暗，看不清面容，只耳下悬着一对红宝石的坠子，行动间随着清幽月光闪烁不定，光华满目。

　　小伙计把那只匣子递过去，问询道：“王姑娘，员外夫人可好些了？”

　　王姑娘秀眉微蹙，轻轻摇头：“还是不好呢，往年她总爱吃你家铺子的薄荷糕，我再买些，看她吃不吃得下。”

　　见她愁眉不展，小伙计也替她难过：“夫人是好人，每季都施粥做善事，此次也必定会没事的。”

　　“盛你吉言了。”王姑娘略一点头，到了还是露了个笑，随后捧着点心匣子匆匆而去，只是耽误了这些功夫，眼睛却压根没有朝铺子里瞧过半次。

　　小陈师爷从头看到尾，待那小伙计走进屋来时，他才收回眼睛，道：“这不是王员外的女儿么？”

　　伙计就点头：“正是她，员外夫人病了这么些天，家事全由她打理，这不，七夕节前就托我家铺子做薄荷糕给夫人呢。”

　　林大人略略沉吟：“王姑娘……王员外只这一个独女？”

　　那桂九却善言谈，接口道：“可不是，若非如此，也不会再娶一房新夫人了。”

　　见林大人不作答，他索性把话挑明了说：“王员外是想要个儿子来继承家业。”

　　“迎娶二房夫人这事是由你操办的？”

　　“是我。那女子娘家姓柳，开了一家油盐铺子，若说起来，日子很是过得，何必要将女儿与他人送去做妾。”

　　小陈师爷意味不明地笑一笑：“那柳氏性情如何？”

　　这回掌柜还没搭话，小伙计先就嫌恶地皱了眉头道：“实难相处。”

　　他倒耿直，话说到这里，桂九也就将所闻全部说了出来：“要不怎么说这王员外偏心呢，得了道长的符水，皆分与他那二房夫人喝了，正经娘子可是连半滴都没有呢。”

　　小陈师爷同林大人对视一眼，随口又问起了王姑娘：“王家小姐倒是平易近人的很。”

　　小伙计对这王姑娘倒是熟悉的很，听了这话略一迟疑，就又摇头：“王姑娘读过书，见了哪个都是彬彬有礼，唯独对她家的管家不假辞色，若不是我前次亲见，必然不会相信的。”

　　林大人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倒将为自己说亲之事撇在一边不管，问了这二人许多奇奇怪怪的问题。

　　临了拽一拽小陈师爷的衣袖，起身就走。

　　桂九殷勤将二人送出门去，同小陈师爷热情作别：“陈师爷！哪日你要娶亲，可一定来照顾我的生意！”

　　小陈师爷就瞟了林大人一眼。

　　只可惜知县大人沉浸在案情之中，眉头紧锁，一味的埋头向前走，险些撞树，这眼风却半点没收到。

　　却说桂九回过头来见小伙计正翻簿子，便抬起手臂勾着他的脖子，逗他道“你喜欢什么样的姑娘？”

　　小伙计红了脸，嗫喏道：“我……”

　　“贤惠的？温柔的还是大方的？”

　　他逼问了一通，最后却在对方脸上掐了一下，道：“哪种你都别想！”

　　小伙计不明所以，仰脸就问：“我还没攒够银子呢，哥，咱们能娶人间的姑娘吗？”

　　“这个嘛，仙凡不得通婚。真这么做了，可是犯天条的事儿，”桂九挑一挑眉：“怎么，你还真想娶个凡人？”

　　小伙计道：“问问罢了，不过哥，你不是说一早就做腻了这营生么，怎么到了凡间还是干这行？”

　　“你不懂，这给别人干和给自己干，那能一样么？况且做生不如做熟，多赚银子才是正经事儿！”

　　却原来这二人也非凡胎肉身，而是天界列位的两位小仙，真身本是在七夕为牛郎织女搭桥的两只蓝尾巴喜鹊，王母一旦召唤，顷刻间便要列队听令，年年如此，烦不胜烦。

　　桂九年长些，胆子大，也更有主意，借着喜鹊众多，便是点卯一时也应不到自己头上，索性拽着他那小兄弟下凡来自己过活，逍遥自在，可不比做那劳什子的神仙强个百倍。

　　只是来了凡间便得赚银子以求填饱肚子，他便重操旧业，依旧做那保媒拉纤的营生，小兄弟就在凉茶铺子里做了个伙计，每日调制茶汤、点心，也自有乐处。

　　小伙计抛下簿子去关店门，嘴里嘟囔道：“我还见到广寒宫的那只兔子了，前些时候耍枚猜子，他还欠我两个瞌睡虫没还呢。”

　　掌柜打了个哈欠，以手掩口道：“算了，既已入得凡间，天上那些事就一笔勾销吧，再说，我看他过得着实艰辛，满脸惊惶，躲躲藏藏的，也不知又被什么吓着了。”

　　………

　　县衙内院。

　　今日七夕，连厨娘都回去过节了，两人在外转悠许久，饥肠辘辘，回得房内却是冷锅冷灶，连粥都没得一碗。

　　小陈师爷从厨房内找出一小盆牛肉丸子，自告奋勇的要亲自下厨整治饭菜。

　　林大人也不走远，便立在旁，看他炸丸子。一边就暗想自己算是交了好运，往常看乡野村志上皆言狐妖惫懒，自家这只可是难得，竟然还有一手好厨艺，若不是……

　　还不等他在心里夸奖完毕，就听对方哎呀一声，他探头一瞧，顿时也苦了脸。

　　原来小陈师爷志得意满，使一双长长的木筷子，将丸子一个又一个的挟进锅里去，看架势，倒是个熟手。

　　可他只晓得下，却不懂盛，待明白过来，手忙脚乱地下手去捞时，那丸子或是成了乌黑的一团焦炭，不然就外熟内生，实难入口。

　　两人面面相觑，小陈师爷丢了木筷子，抱来小半袋米，殷勤送上前来道：

　　“要不，还是煮粥吧。”

　　“……”

　　到头来，还是林大人亲自动手，煮了一锅红薯粥。

　　在这七夕佳节，二人在月下对坐喝粥，着实是……有点浪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