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凌楠篇 ...
-
1
画中是一个翠衫的少女。
芙蓉如面，柳如眉。
我久久的凝望着她，仿佛看到她在对我笑——其实她并不快乐，我知道。我常常看到她独自眺望窗外冥思，忧郁的眼神。但是她总是对我笑，声音轻而温柔：“楠，你来啦！”
我微微回神，把画卷了起来，放进书架后面的密格中。只有我知道。
走出书房，我的脚步折向西院。
走廊对面来了一个女子，看到我的刹那眼中闪过厌恶。但是很快就掩饰过去。
“大少爷。”她叫，俯身行礼的动作一如十多年前一样僵硬。
每次看到她这样都让我感到有趣。
“段夕云，我去看枫。”我说。
于是她只能在前面带路。
这种看到别人明明不愿意却偏偏无奈的必须去做的情形，满足了我恶质的心态，连我都觉得自己很坏——但只有在极少的时候。
西院其实很小，只住了四个人。
我进去的时候能看到她在凭窗眺望，带着心事重重的眼神。
我的心中一悸，不由轻轻的问：“你好吗？”
闻声，她转过头来——
那就是画中的女子。
只是她的脸上有着陌生的冷漠。
不是！
我醒悟过来：他们有的，不过是相同的面貌而已。
隐藏起那一瞬不小心流露出的温柔，我又平淡的问：“枫，最近身体还好吧？”
枫依旧没有回答我。
段夕云早已离开。她从不在我出现的地方多待一刻。
梳妆台上随手扔着一方没有绣完的丝巾。粗糙的针法。
“枫，你的绣功还是没有长进啊！”我故作惋惜。
果然，枫的眼中迸发出愤怒。
我趁机向“她”的左侧出拳，使了五分力——枫敏捷的跳开了，还抓住时机予以反击。来回攻防了几个回合，我终于停手，坐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水。
枫站在我几步之外，额上有细细的汗珠，显得比刚才有生气多了。但是“她”站的时候也显得比坐的时候高出很多，与她那一身女装十分的不协调。
当然会不协调的啊。
“段世伯来信了，近些天就会接她回去。”我说，没有错过枫眼中一闪而过的紧张，“你还没有告诉她吗，我亲爱的弟弟？”故意咬重后面几个字。
她，指的是段夕云。而枫自然是没有向她明说的。但是这样也令游戏变得更加有趣了，不是吗？
这十八年来，众人眼中体弱多病的凌家三小姐其实是男儿身——谜底揭开的时候，一定会很好玩。尤其又多了段夕云这个最接近谜底却最不知道谜底的玩具。
我低头喝了口水，掩去笑意。
2
学艺六年，终于回家，并没有想象中的喜悦之情。
拜见了父母，又看过了妹妹桦。
娘说：“你长途跋涉，辛苦了。早些回房休息吧。”语气不冷不热，很有威严。
我说：“好。”一副顺从的样子。
走出来的时候，侍从提醒道：“少爷，那个方向是西院……”接下来的话结束在我的瞪视中——十三岁的我已经知道什么是主人的威严。
独自走进西院。可能是因为是午后，西院显得特别宁静，直到厢房也没有看到什么人。
厢房的门没有关，一下子，两个孩子的身影便入了眼：正对门的躺椅上，她们正在睡午觉，阳光恰好撒在她们身上。
我一眼就看出其中那个较小的就是枫，即使是侧脸我也能看出她越来越像“那个人”了。
我皱眉：另一个是谁呢？枫牢牢的牵着她的手。看样子不像是婢女。看她的睡脸，极其普通，最多能称的上是小家碧玉，好像是个温顺的女孩。
可能是察觉到了我的目光，那女孩的眼睛突然睁开看向门口的方向。令我意外的是，那双眼睛很大，而且透出倔强的气息，完全没有刚才那股温顺的感觉了。
她原先想要坐起来，但看了一眼旁边贴着她睡着了的枫，最终还是没有动，只是瞪着我。
有趣。
终于发现了一点有意思的东西了。
爹说，她叫段夕云，是段世伯的女儿，九岁，暂时寄养在凌家。都不是主要的，关键是，她是我的未婚妻。
十三岁，我知道了我有一个未婚妻。
十三岁，我知道了我的未婚妻并不喜欢我。
她说：“我们解除婚约吧，那只是大人之间无聊的戏言。”
虽然我早已打定主意拒绝这门婚事，但是由一个九岁的小女孩口中率先听到这些话还是让我很不爽。她竟然就那么单独的面对我、直视着我的眼说了出来。
本想告诉她，我也是这么认为的。但是不期然，那个午后躺椅上小小的相互偎依的身影跃入脑海。
我扯着嘴笑了笑。
她警觉的退开一步，看着我。
我对她更加满意了——果然是很好的玩具啊，有着这么敏锐的对于危险的直觉。
于是立下赌约。
有种诱骗猎物的感觉。
3
我觉得自己像一个恶魔，如果我还有一丝善良，我现在就该马上离开。
枫就站在我的面前，中间隔着桌子，但“她”稚气的脸上却带着明显的排斥。
如果烟冉知道我将要做的事的话，她会很生气吧？因为她每次都说：“楠，不可以那么坏哦！”
烟冉。
一个悠远的名字。
我又看着枫。如果我没有记错，“她”应该已经七岁了，但是“她”的个子相当矮小，脸色也很苍白，一副病弱的样子。
“枫，你不是我娘生的。”
这解释了为什么我们都住在东院，而枫只有几个婢女照顾在西院。
枫没有太大的反应，不是“她”太小还不明白我什么意思，就是“她”根本就对此淡然。
“我的妹妹只有桦一个。”
依旧淡然。
我看了一眼枫，对自己说：你是个恶魔，凌楠。然后听到自己的声音一字一顿的吐出来——“我还有一个同父异母的弟弟，他的名字叫‘枫’。”
一个活了七年的孩子突然发现自己不是他所知道的自己，甚至连性别也在别人的故意之下错乱了，会怎么样呢？
但这就是真相，虽然有点残酷。
从西院出来的时候碰到了段夕云，她绕过我走了过去。我没有告诉她，枫刚刚跑了出去。
天开始下雨。
回房的时候，桦抱着皮球来找我：“楠哥哥，陪我来玩球！”
我蹲下来看着她。她纯真的脸上扬着笑容。
“你一定会幸福的长大的。”我说。
桦一脸迷惑的样子。
我也为自己突然说出那样的话而惊异。
我、段夕云、枫，都是过早成熟的孩子，太多的是是非非让我们的眼神已经不再清澈了。而桦是幸福的，她的单纯就是她的幸福。
我望着窗外灰色的天空，想：烟冉，是你在生我的气了么，因为我对枫做的事？
雨中仿佛出现了一个小小的身影，看不真切。
但是我已经知道是谁了。因为我也一直在等待的就是这个时刻的到来。
“我想变强。”他说。
然后，他倒了下去。
我却笑了。脸上笑着，心里却静的出奇。
由于淋雨，本就虚弱的他连续在床上躺了半个多月。
两个月后，我开始教他武功——瞒着所有人，包括段夕云。
这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但我是凌楠，就凭这点，没有事能难住我。我一向喜欢有挑战性的事，这才刺激，况且枫就像是玩具般有趣，明明讨厌着我却不得不屈服，还要忍受着我以教导为名故意加之在他身上的伤痛。
4
东窗事发。
十三年后，凌家上下终于全都知道“三小姐”变成了“三少爷”。
而家中最愤怒的就是爹了。自二娘去世之后，他就一直淡然的生活着。然而得知这件事后，他与娘吵了起来，责怪娘竟然瞒着他将他与二娘唯一的孩子当成女孩养了二十年。他懊恼没有好好照顾枫，他对不起二娘。
娘终于撕毁了她平日威严高贵的面具，像疯妇般叫嚣，丝毫不隐藏她对于二娘的嫉妒，怨恨爹只爱一个卑贱的侍妾。
然而对于她来说，她不懂得在她要求别人爱她之前，她必须先要爱别人。
我冷眼看着这一切。
是我让这一切发生的，找个人将枫的事宣扬出来不费吹灰之力。
然后一纸信，我将枫送到了苏州。
爹不舍。
我说：“在那里有他重要的东西，会比留在这里快乐。以后他会回来的。”
他会回来吗？其实我也不确定。因为有时连我都会想对这个充满是非的家一去不回。但是有一点可以肯定，枫唯一想去的地方只有苏州了，因为段夕云在那里。
两年后，枫与段夕云在苏州成亲。两个受过伤的人，就像小时候在躺椅中相拥而眠般相互治疗着彼此的伤口。
而我对于段夕云的赌约，已经不是重要的事了。或许枫应该还要感谢我呢，在他变强之前，我用赌约栓住了她十三年。
烟冉，烟冉，你看到了吗，枫找到了他的幸福呢。这样，你也会高兴了吧？
那夜，我对着烟冉的画像彻夜未眠……
5
我躲开侍从，偷偷溜向西院。
娘不让我去西院，但是我想见“那个人”，非常想。
她一看到我，显得很高兴。
“楠，你来啦！”
我没有像以往一样跑过去，只是盯着她的肚子。
“怎么了，楠？”
“他们说，这里面有我的小弟弟了。”
她笑了，把我抱了起来放在膝头：“楠，你希望有个小弟弟陪你玩吗？”
我沉默。
“那么是要个小妹妹喽？”她的眼睛很明亮，非常的漂亮，“其实我也希望是个女孩呢！”
我还是没有吭声。
其实我并不想要弟弟或妹妹，什么都不想要。
一头扎进她的怀中，紧紧的抱住她。
“二娘，你不要楠了吗？”
那年，我六岁，有了一个二娘。
那年，我刚学会撒娇。
在这个家里，二娘是唯一真正对我好的人。只有在二娘的怀中，我感觉到了被爱着的温暖，这种温暖我娘没有。
她用她的脸用力的蹭着我的脸，有点痛，有点痒，有点幸福的感觉：“小傻瓜，我永远都不可能不要楠的！”
突然，她盯住我大笑出来：“呀，糟糕，我把脂粉都蹭到你脸上去了——不过楠如果是女孩子，一定是大美人呢！”她笑着，在我的脸颊亲了一下，等我意识到以后双颊滚烫。
脸上残留着淡淡的香味。
“烟冉。”
进来的是爹，像是刚从外面回来的样子。
她的眼一下子明亮了起来，从来没有见她那么高兴过。
“烟冉。”爹唤着二娘的名字。
那一刻，我发现自己竟然有些讨厌自己的父亲。
6
二娘的肚子越来越大，但是神情却越来越忧郁，发呆的时间也越来越长。
我总是故意打破一些东西来引起她的注意。
“楠，你不可以这么坏哦！”她说。
我喜欢听她叫我“楠”，轻轻柔柔的声音。
她告诉我，她的家乡在北方，有一望无际的草原和成群的牛羊。
她说她小时候曾经希望和自己相爱的人一同放牧、歌唱，住在自己亲手盖的小木屋中。
她说她很想回去看看她的草原，她的牛羊。
“等我长大了，我一定陪你去！”我急急的说，用稚嫩的声音。
但是她还是等不及我长大。
他们说，二娘要生了，连娘也过去了。
他们不让我去看她。
我有种不祥的预感，一个人偷偷溜到后窗，窗没有关严。
“是难产。”里面传来产婆的声音。
二娘在里面痛苦的呻吟，一声又一声，孩子却顽固的总是不肯降生。
我蜷缩在后窗下，抱住自己，感觉自己的心越来越痛……半夜的时候，终于听到了孩子的哭声。
我马上爬起来向里张望，可惜看不到二娘。
产婆将孩子抱给娘，说：“夫人，是个小少爷。”
我有了一个弟弟，我对自己说。
娘的脸上突然露出了怨恨和阴狠的表情，我不由的颤抖了一下。
二娘的身体很虚弱，出血太多，大夫已经无力挽回。大家都离开了。
我一个人走进去。
二娘像是睡着了一般，安静的出奇。
我轻轻拉起她的手握住，仿佛看到她脸上浮起一个虚弱的微笑。
“烟冉。”我叫。
一直希望能这样叫她。名字脱口而出的时候，我仿佛听到心的一角崩溃的声音。
第二天，她因难产而去世，终年仅十八岁。
娘对我说：“你有了一个‘妹妹’。”我仿佛又在她的脸上看到那种阴冷的表情了。
我什么也没有说。
烟冉也希望是个女孩吧？
直到第三天的时候，爹才匆匆从外面赶回来，见到的只是二娘的灵堂。他懊恼没能陪在二娘身边，没能见到他最后一面。
他不知道，是娘故意拖延了去送信的人。
入葬的时候，娘用丝巾轻轻擦拭着眼角，动作优雅而不乏哀伤。虚伪的面具。
而爹久久的凝望着墓碑，神情一下子苍老了许多。
我并不同情他。
因为我知道他深深的爱着她，而她也愿意为了他而放弃一切身份、家园甚至梦想。他已经得到了有些人永远得不到的东西，为什么还需要别人的同情？
谁也不知道一个六岁的孩子在想什么。在他们眼中，孩子就是孩子，很容易被忽视。
我看墓碑上刻着：
凌氏之妻 穆烟冉
7
爹将家里的事全都交给了娘，包括刚出生的枫。
枫，烟冉很早以前就想好的名字。她说，不论男女都可以叫，而且很好听，像是北方草原上刮了风，芳香而清爽。
像是为了弥补烟冉生前他没有能经常陪在她身边，爹留在家中，一直沉浸在失去爱妻的痛苦中，却不知道娘已经开始了她的报复。
她将枫安置在远离的西院，派心腹的婢女照顾，以怕老爷伤心为借口不让人提起二娘的存在。
烟冉，成了一个禁忌。
而伴随着这个禁忌的，是凌家多了一个体弱多病的三小姐。
一年后，我离开凌家拜师学艺。
出门的时候，我没有回头。这个家已经没有我可以留恋的东西了。
而这，都只是一个故事的开头。
（二十多年后，凌楠独自北上，没有再回来……）
（完）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凌楠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