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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隐(上) ...

  •   我清楚的记得那天打开破旧的木门后,男人一身黑衣遮头盖脸地伫立在门板前,浑身散发出逼人的寒气。
      “怎么了?”鸢看我愣在门口没有动静,从里面走了出来,但在看到门口的陌生人后连忙躲到了我的身后,怯懦的、小心翼翼的从腋下的空隙窥探着。
      “……这下子该怎么办好呢?”没有想到,最先泄漏出困扰语气的却是男人,像是喃喃的自言自语。他用手扒了扒头发,显得有些烦躁,又突然正眼看过来,“呐,天天,你看该怎么办?”
      天天是我。
      我是天天。
      但是有胆这么叫我的人,早都已经死了——只除了一个。也是最初的一个。
      “你叫‘昊’啊,日天‘昊’,日、天、日、天……那么不就是‘天天’的意思么?”男人像是唤宠物一样的叫着,惹得周围的人一阵哄笑——这一幕早已经过去多年,连同“天天”这个宠物般的称呼一同作古。然而,今天,这个称呼再次被挖掘了出来。我仿佛又看到当年男人从酒坛后面慵懒的抬起眼,目光细细从头到脚打量到我几乎浑身起鸡皮疙瘩,然后桃花眼绽了开来:“——你叫‘昊’啊……”
      于是开始头痛。
      男人没有理会我为难的神情,脚步一错,防不胜防的挤身进了屋,已经阻止不及。我这才看清原来他并不是一身黑衣。衣服本来似乎是玄色,但是已经湿透,显出一种近似漆黑的颜色。
      是了。我想起,刚刚才下过阵雨。暴风雨一般的阵雨——我向来讨厌雨,尤其是雨后那种衣服湿漉漉的粘在皮肤上的触觉,粘腻得使人烦躁。而事实证明,下雨天果然没有好事。
      男人上上下下的打量了屋子,眉头皱了起来。趁他说出难听的话前,我率先支开鸢去倒水,然后看男人自发的坐了下来。
      冷声:“说吧。”
      男人做状伤心:“你都不问候一下多年不见的故人吗?”
      本不是耐心的人,正欲发作,却见鸢很快倒了水过来,于是缓下脸来。
      男人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般挑起眉角,眼神渐渐发亮。
      皱眉:“鸢,你先进去。”
      ——有些事情,鸢并不知道,我也并不打算让她知道。
      男人看我将鸢送到了内室后返身回来,虽然他的衣服已经湿透,但他坦然如常,越发优雅的斜靠在我破旧的缺了一角的矮桌上含笑看过来:“你什么时候对女人变得温柔起来了?”
      “你想要什么?”我没有理会他的问题,径直奔主题。
      最后一次见到他,是在八年前白楼解散时。白楼本就是聚集了些特例独行的人,交集不多,更新流动也频繁,楼主一死,无人能够一统全局,便也散了,倒也是常理。就是八年前在街头巷尾提起“白楼”也没有几个人听过,在它解散的八年后,恐怕知道了人更少了——但是,白楼始终是不一样的,尤其是对于我们这些曾经在白楼待过的人来说。
      “你我都知道我们曾是什么样的人,所以直接说吧,你这次特意找来这穷乡僻壤是要什么?难道是为了找我喝酒?”
      “天天,你终于学会开玩笑了。”男人挑眉笑着。
      八年前,在白楼,人人都知道,东昊不喜欢听到有人叫他“天天”,东昊也见不得举止轻浮的人,东昊更是严肃得不懂得玩笑;然而,不管认识的不认识的人也都听闻,东昊拿蝴蝶没有办法。
      蝴蝶不是指那种有着美丽翅膀的在花丛间飞舞的生物。
      蝴蝶是一个人。
      而且是一个男人。
      可是这个男人确实像他的名字一样,俊美,优雅,流连花丛。
      蝴蝶本来不叫“蝴蝶”,他甚至不姓胡,没有知道蝴蝶具体姓什么叫什么,也没有人记得为什么当初会这样叫他,当年我加入白楼的时候,蝴蝶已经被人这样叫了,甚至蝴蝶本人也喜欢这样被人叫。
      蝴蝶是个复杂的人。他会风度翩然如贵公子般的走在白天大街上,也会像鸡鸣狗盗之辈似的夜半在别人家的屋顶上流窜;他会优雅的举着酒杯吮上一小口慢慢品味,但有时候又会粗俗的直接举起酒坛子仰头大口的灌;他有时正经得好似圣贤,但他无疑又常常留宿花船青楼……这样矛盾的例子在他身上举无胜举。
      蝴蝶的兴趣很广泛,其中有一项就是帮人起外号。他曾笑着说:“我们这样的人,用外号才更容易生存一些。”这样的说法,居然没有人能够反驳。于是白楼中一些外号渐渐风靡起来,白楼的人常常只知相互的外号不知其真名。
      许多从蝴蝶口中产生的外号曾一度盛名,我记得之中最为经典的一个是“杀手”。有一次,他指着远处的一个黑衣人对我说:“他如果不作杀手,便不可能作其他的了。没有人比他更适合作杀手了。像他那样的人,天生是作‘杀手’,也命该为‘杀手’绝的。”我左右看了半天,实在看不出那黑衣人的特别来,无论是面目穿着气质,无疑他都是平凡至平凡、毫无特殊可言的。可又拉不下脸去询问蝴蝶,便就此作罢。但是有一点蝴蝶说对了,不久就传出“杀手”死了的消息,死在一次很大的暗杀行动中。于是我猜想,或许蝴蝶也有看相算命的本事。不小心将这样的猜想泄漏了出来,蝴蝶笑着看向我,装模作样的掐指算起来:“嗯,嗯……不错,不错……天天会是长命百岁的人。”
      长命百岁。
      白楼的人从来只有命不保夕、生死无端。
      于是冷眉嗤笑过去,自然是不信的。
      而当我正式加入白楼的第一天,“天天”的外号也传了出来。当然是出自蝴蝶之口。
      蝴蝶是轻浮的男人,蝴蝶甚至是令我成为“天天”的元凶,但是我拿蝴蝶没辙。
      因为我打不过他。
      犹记得当初蝴蝶将酒一壶壶灌进我嘴里——那是我第一次喝酒,也是我第一次同蝴蝶一起喝酒——看我被陈年烈酒辣得连泪都呛到了眼角而仍不示弱屈服,男人爽声笑起来:“有趣有趣,看你年纪小小,倒是有几分骨气。以后你就是我蝴蝶的兄弟了。”然后他又说:“但是,你仍然需要一个外号,在白楼已经没有人用真名了。”
      男人相较于当年,样貌上并没有多少变化,一样的飞眉入鬓,一样的眼带桃花,一样的挺鼻薄唇如雕如刻,英俊得耀眼逼目。
      我当然知道男人不会真的是为了喝酒才找到这里来的,但是我没有想到男人半刻后居然告诉我:“我也学你金盆洗手退隐江湖了。”
      一愣。
      “自然是真的了,你可别不信啊!”
      男人说,他做了最后一票,钱已经赚够,打算趁还能活着的时候先享受一番。
      他说,正烦恼没有具体的享受计划时,最先却想到了我。
      “你这家伙还真能躲,可花了我不少功夫找过来。这是真的。”
      男人死皮赖脸的住了下来。即使每天一上到桌面看到只有绿油油的青菜和白乎乎的萝卜等免不了噘嘴皱眉,但等到鸢一端上自酿的米酒,他倒也什么都不计较的吃了起来。
      男人爱酒,无酒不欢,但似乎对酒的种类并不挑剔。
      男人也爱女人,那一对桃花眼不知道勾了多少女人的魂伤了多少女人的心。对这一点我虽然觉得有些麻烦,但倒并不是十分担心。蝴蝶喜欢的是成熟娇艳的女人,而鸢还太小,入不得他的眼。
      但是。鸢向来胆小,很少与人接触,也不喜与人接触,倒是意外的并不十分惧怕蝴蝶。
      有一次蝴蝶逗她玩:“你看,天天是你哥哥,我又算是天天的哥哥,以此推论,我自然也是你的哥哥了。所以,叫一声‘蝴蝶哥哥’来听听怎样?”然后,那个平时只会躲在我身后的女孩子轻轻的扯起嘴角露出羞涩的微笑。
      还有一次蝴蝶砍了根竹子回来,盘腿坐在屋前的石堆上,用一柄小刀将它一缕缕的劈开。我认得那柄小刀,以前在白楼,恐怕认识蝴蝶的人没有一个是不知道这柄小刀的。刀身不过两寸半,短得几乎没有威胁性,也并不见得多么锐利,却是一柄经历了腥风血雨的刀。如果现今他们看到蝴蝶的这一柄刀被用来劈竹子,大概会引起哗然大波了。看到这一幕,我才稍稍相信蝴蝶要退隐的那番说辞了。
      鸢对于蝴蝶在那里的动作好奇着,先是时不时的瞟上几眼,后来干脆坐在一边双手托颌的静静看着。而两天后,出现在眼前的是一只精致的蝴蝶造型的风筝,色彩鲜艳得招摇而刺目,但确是蝴蝶的风格。
      鸢对于递到面前的风筝有些发愣。
      “风筝又名纸鸢,正是鸢儿的‘鸢’字——所以啊,本就该是鸢儿的。”很显然,蝴蝶不止有一双灵巧的手,更有一张沾蜜的嘴。
      当风筝飞上天去的时候,鸢的笑容蓦然璀璨,明丽动人。自从在这一座隐山停留下来后,我还从没有看到鸢这般高兴过。像她这般大小的女孩子,本应该更加开朗一些的。正当我考虑着是不是应该让鸢多接触些外面的世界、多接触些我以外的人的时候,坐在身侧的蝴蝶突然出声:“给她改个名字吧。‘鸢’听起来很命薄的样子。”
      说这些话的时候,他甚至没有转过头来,只是注视着远处欢愉的放飞着风筝的女孩。
      我没放在心上,猜他是无聊了,大概又生了起名的那个怪兴趣。
      我们住在山脚,独门独户,离最近的村庄也要半天脚程,往来山路也很是不便。平时都亏着进山采些草药到村里卖了赚些米粮钱才勉强糊口,当然运气好的时候也能打到一些猎物。当我从村里换了铜板回来,鸢已经做好午饭微笑着等在门口了。而那个向来不事生产的主儿,都是舒舒爽爽的在外面晒太阳,只在鸢高兴的喊我时稍稍睁了半边眼,惺忪着:“哦,可以吃饭啦……”让人乐不起来,也恨不起来。但是生活无疑是艰辛的。而蝴蝶能在这样的地方窝上了近半年,已经很让我意外。

      夜半惊醒过来,眼前一个黑影。本能的伸手抓向枕下的匕首,黑影开了口:“天天。”
      于是手松了松。
      不知蝴蝶哪里弄来的陈年女儿红,一揭开盖子香味便源源不断的散发了出来。
      “走,我们上屋顶!”他说,然后率先从窗户中横越而出,也不知用了什么身法,一个扭腰,便腾空翻了上去。
      屋顶上,和蝴蝶交递着酒坛,每人一口的喝着,一时谁都没有说话。酒是好酒,我已经很久没有喝到这么好的酒了。山间的晚风极冷,但是酒热又仿佛从口腔中一直蔓延到血脉中去了。
      “风景并不好。”半晌后,我蓦然开口打破沉默。
      “不,我倒是认为不错。”他仰躺在屋顶,“可以看到星星,很多星星,像是一幅织锦。风起的时候还能够听到树叶的声响,连绵一片……仔细听的话,还可以听到远处的钟声……”
      听到这里,我微微皱了皱眉头:“蝴蝶,你醉了。这里是没有寺庙的。”
      “我没有醉——谁都知道,蝴蝶从没有醉过。”他呵呵笑了两声,继续道,“我是真的听到了钟声。我还看到了灯火。前面的小河中有无数的船灯,顺着河道漂流下去,星星点点的,都快汇成银河了,真是美丽啊……对了,又是七夕了呢……没有想到这么快。”
      我眉头皱得更加深了。屋子面山,在屋顶看到的除了山,还是山。但是在夜半的时候,就是连山也看不清的,只残留着隐约的黑影。寺庙啊,小河啊,船灯啊,根本都是不存在的。
      “存在的啊。”
      我心一惊。
      蝴蝶转眼过来,像看透了我内心似的笑着,却是同山影一起模糊着:“那些景象都是曾经存在过的,在白楼还没有覆灭的时候。”
      白楼。
      八年前,白楼前有一条城河横贯而过,两岸石堤人家,商铺酒楼,很是热闹。远处可以眺望郁郁葱葱的罗山,半腰露出寺庙一角。
      “白楼已经不在了。”淡淡道,然后仰头灌下一大口烈酒,酒水溢出不少,顺着脖颈流了下来,湿了衣领,湿了胸膛。我低头看着胸前的那一片湿漉有些发愣,突然手头一沉,是蝴蝶单手按下了酒坛。
      “白楼确实是在八年前就不在了。但是,你难道一次都没有想过,为什么白楼会覆灭?楼主为什么会突然死了?”
      他直直的盯住我的眼瞳,神情严肃。神情严肃的蝴蝶——如果说出去,会被认识的人笑话吧,天方夜谭一般的形容。突然,他眼角一眯轻笑了起来:“你果然还是想过的……”
      “不,都是过去的事情了,我不会去想的。想了也不能改变什么。”我撇开目光,拨开他的手继续仰头灌酒。
      酒坛却被夺了过去。
      “你想过的。甚至可能还不止一次吧。”他轻笑不止,可是那样的笑容显得浅淡而苦涩着,“白楼的事情,永远都不可能忘记的,对我们每一个人来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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