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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闻钰篇 ...

  •   1
      管家进来通报有客人的时候,我正在整理古文献,都是珍品。我是极爱古物的人。
      突然感受到了一阵疾风,反射性地侧首避开,一条白色身影已经赫然在眼前。
      “没有必要一看到我就皱眉吧?”凌楠笑。
      “如果你不是一见面就偷袭的话。”我没有多理会他,转而退下愣在一边的管家。
      “只是想试探一下你的武功有没有退步罢了。”
      凌楠是师叔唯一的徒弟,算来与我也是师兄弟的关系。
      “这次是来想你帮忙的。”他直奔主题,少了平时驰骋商场的虚与委蛇。
      以前他从没有让我帮过忙,不禁好奇:“什么事?”
      “带你去见个人,”他停顿一下,“是我弟弟。”
      “我从不知道你有弟弟。”
      他又露出那种深不见底的笑容:“你不知道的事还多着呢!怎么样,帮是不帮?”
      “你不先告诉我是什么事吗?”我真不知道除了他以外还有谁找人帮忙时会这么傲慢,“你总得拿出点诚意来吧。”
      他敛去笑容,好像在考虑,也许这件事对他真的比较特殊。
      最终,他开口道:“我需要你去接近一个姑娘。”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番,有一丝笑意,“凭你的条件,应该不难。”
      美男计?!我脑海中闪现三个字。
      “我拒绝。”毫不犹豫,“这种事你比我更有条件。”
      “别人都行,只有我不可以。否则我也不会来请你帮忙了。”他悠哉地扇着扇子,“那姑娘恰好是我的未婚妻。”
      “未婚妻?!”我正视他的眼睛,看不出真假。
      他到底有多少事是我不知道的?
      “不,应该说是曾经的未婚妻。”他纠正。
      我已经能想象到那女孩的凄凉遭遇了——凌楠不像是能将真心交付给一个女子的人,所以当她遇上凌楠的那一刻就已经注定逃不脱伤心的结局了。
      “看看你那是什么表情,别把我想得那么坏好不好!”他抗议,像是看穿了我的想法,“先提出解除婚约的人是她啊。”
      “她?!”我惊异。
      “是啊!”他笑着,玩世不恭的样子,“可能是因为她早已看穿我光亮外表下的恶劣本质了吧。”

      2
      我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最终会答应他荒谬的要求。
      可能是为了他的扇子——他家中那把古扇我早已垂涎很久;也可能是出于一丝好奇,能拒绝凌楠的女子并不多,我实在想看一下这特异的女子。
      我应该庆幸自己是有好奇心的,否则我不会再次见到她。
      在善世堂中,凌楠说带我去看他的弟弟,意外的竟是上次的清秀男子,穆风。
      而当段夕云出现的那一刻,我已移不开眼,冥冥中上天已安排了我们的再次相遇——

      第一次相遇是在街上。
      我并不是喜欢多管闲事的人,但是发现自己竟然帮着她捉小偷的时候,不禁懊恼自己的多事,尤其是对一个显然有些被突如其来的状况吓到的弱质女流。
      平时很排斥女子看到自己时的扭捏样,太做作,像蜜蜂见了花一般。
      但是她回过神来后却拒绝了我的帮助,否认了那个钱袋是她的,并且放走了那个偷了她钱袋的如乞丐般的孩子。
      首先觉得的是她不知好歹吧……自己难得的善心,居然被拒绝了。
      难道是欲擒故纵?我望进她的眼,希望能从中发现些什么,却看不出她眼中的任何情绪。
      她是真的漠然。
      顿时有种莫名的震动,直觉的想追问她原因,想要知道她为什么要否认钱袋是她的——又或许更多的是想知道她为什么要拒绝自己的帮助。
      原来自己也这么虚荣。
      但是眼见她提篮子的沉重身影,心中一热:“我帮你拿。”难得的热心过了头,伸手的刹那,连我自己也十分意外,只是出于一种直觉:理所当然。帮她,理所当然。
      然而那瞬间有一股压力向我袭来,充满敌意,警觉的抬头,看到了人群中一个清秀的青年正瞪着我。
      像他这么清秀儒雅的人应该是不会有那么锐利的眼神的,但是我确实感受到了。
      他接走了那姑娘。
      我一直注视着她的背影,心中有一丝期望,期望她回头。
      她没有回头。
      后来我才意识到心中的那种抑郁的情绪叫做“失望”。
      拿过钱袋的指尖隐隐有种奇特的味道,不是一般姑娘用的脂粉或是香料之类。
      久久不能散去……

      “原来是药味啊!”我终于觉悟,对于那一直萦绕在心口的味道。
      “什么?”她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是茶的味道,和平时的不太一样。”我借口的举起手边的茶杯,其实注意力根本不在品茶。
      凌楠与他弟弟似乎有些事需要私下说的。
      而我则趁此机会观察着她。
      她不是特别美,也不亲和,维持着礼貌的客气。
      发现她总是容易发呆,一个人想着什么,神情平静得有如超然,却又有淡淡的烦恼。
      虽然她的话不多,但是我却很享受和她的这种沉寂,很安静,很平和。
      希望能和她一直这样相处下去。

      3
      离开善世堂的时候,我对凌楠说:“走吧。”
      “去哪?”
      “我想快点完成你的事,”心中补充了一句,因为此后我有更重要的人想去接近,“现在已经看过你弟弟了,接下来就是你的未婚妻。”
      凌楠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我,说:“她,你已经看过了。”
      我愣住。
      这显然不是我希望的猜测。
      但是细想一下,鉴于因为是她,我又似乎能了解凌楠会被提出解除婚约的原因了。
      她是特别的。
      一路上,我们难得的沉默,有些事情实在需要好好整理清楚。例如,对于我,究竟在这其中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

      “楠,如果我假戏真做,你会怎么办?”
      当凌楠听到我的决定的时候,眼中闪过一丝惊慌。我从没有见过他有过那样的神情。那一刻他真实得没有丝毫掩饰。
      “钰,你不会当真的吧?”
      其实他应该是很了解我的,一旦决定,很少改变。
      “在你看到段夕云的时候,我早该猜到的。”他突然又笑了起来,又是那种看不出真实想法的表情,“不过没有关系,事情变得越来越有趣了。”
      我看着这个多年来的好友,怀疑自己真正对他了解多少。
      如果不是因为这次需要我的帮忙,他甚至不会告诉我他有弟弟以及未婚妻吧?
      现在细细想来,他似乎从不主动提起自己的事。我所知道的,也不过是众人口中知道的而已。但是他心里真正怎么想,我从不了解。
      即使是对于我们十多年的友谊,他也似隔纱般看不真切。
      “你弟弟……”
      “啊,还是老样子。”他不想多谈,看得出来。
      “他很敌视我啊!”
      “他连我都敌视呢。”他顿了顿,似是一种自我的嘲讽,“你多虑了。”
      “不,”我赶上去,“是直觉——情敌的直觉。”我不知道他们兄弟间发生过什么,为什么会有种剑拔弩张的气氛。但是对于自己的感受却十分相信。
      他回头看着我,眼神复杂的让我觉得那一刻他会告诉我许多他不曾告诉过别人的事,但是好像又在瞬间放弃。
      我有点失望。
      他的心灵不易敞开。
      “难得你也对女子这么有好感,本来应该替你高兴的。”
      他说“本来”、“应该”……似有轻轻的叹息。

      4
      已经不是为了帮助凌楠。而是为了自己。更多的跑去善世堂,更多的想见她。
      有很多时候她容易陷入冥思之中,次数越来越多,时间越来越长。
      我已经不能满足只是看着她,越发想进入她的冥思中,想知道她在想些什么、忧虑些什么。但是她的那一种超然像是一层屏障,我走不进去。
      “穆风和巧儿……应该很相配吧?”一次她用询问的口气问我,难得的想知道我的看法。
      他们?我用奇怪的眼神看向她,她的眼中明亮而清澈。
      她难道不知道穆风对她……我犹豫了一下,自私之心浮起,不想替穆风澄清,但是自尊又不允许我说谎,于是没有回答。
      “啊,问了无聊的问题,对不起。”她歉然的说。
      “不是的。”我想解释,但是心里的挣扎越发激烈,最终还是选择沉默。
      于是她又陷入了她的冥思中去了。
      我有种感觉,自己错失了这次,就再难与她沟通了。
      她烦恼着一些事情,但是当她向我提起时,我没有能帮她分担。咋开的心灵之门在开启的瞬间又关闭了,这是对我的自私的惩罚吗?
      为了弥补这点,我分外的讨好她,包括送她喜欢的书法,包括收留上次的小乞丐,包括打探她远去杭州凌府的父亲的消息……即便如此,心中的不安还是越来越大。

      段巧儿。
      她是一个伶俐的女孩子。
      她避开着我,仇视着我——出于一种我所不知道的理由。
      但是这不影响她成为我的盟友。
      事情的变故是因为一块意外被捡到的玛瑙,熟悉到我天天见到的玛瑙。
      怎么可能不熟悉呢,那块玛瑙与我佩戴在腰间的,本就是同一块原石上切割开来的啊!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这块本该是在我哥哥身上的。
      当我将玛瑙放在她面前时,没有错过她眼中闪过的惊惶——原来这就是她的弱点。
      我是商人。商人最喜欢抓住别人的弱点。
      不论她是怎样得到这玛瑙的,都显然不是希望被别人知道的。
      所以我要求她能帮助我,作为不追究闻家之物会在她手中的交换。
      真是可笑,一向自负的我,也有不自信的时候。
      但是,对于穆风,对于段夕云,我确实无法自信。穆风显然比我更了解着夕云,那些我无法探究也无法介入的过去,属于他们的过去。
      所以我寻求着巧儿的帮助,甚至不惜用威胁的方法。她与夕云他们一起生活,她有着有利的身份能协助我。

      穆风。
      他几乎不和我说话。虽然他平时本就很沉默,除了对夕云。
      我曾查过他的事,但是没有丝毫线索显示着这个凌楠的弟弟的存在。凌家有着我无法探察的复杂内情。
      我不知道他是因为把他对凌楠的厌恶转嫁了我身上,还是本身对我的排斥,又或者兼而有之。绝大多数时候,他总是冷冷的站在一边看着我,却丝毫不离开夕云的身边。
      只一次,他单独拦住我。
      用一种平淡却坚决的声音:“虽然我不知道你做了什么,但如果我发现你伤害了巧儿,我不会放过你的。”
      他是敏感的。可能感觉到了我与巧儿的协议。
      这个看似年轻而纤瘦的人,有着一种令人意外的坚强。
      这种坚强,可能是来自他对现在的善世堂的家人的珍惜。他用一种我无法理解的心态,表达着对于这些人的执着。
      但是同时也让我发现,他并不担心我会在他和夕云间产生什么变故。他是自信的。
      一种我永远也无法比拟的自信。
      越来越发觉了他与夕云间的默契。
      时间对我来说变得更加紧迫,我着急了,对于这种混沌不明的状况。

      5
      然而南部商行的信已经来催了几次,已经到了不能再缓的地步。
      第一次这么懊恼自己商业做的这么大。
      草草收拾了几件行李,然后远去广州。
      明知道现在不是离开的时候,但是送到善世堂的也只能是一纸便言,告知自己的有事离开。
      或许他们不会在意我的动向吧。路上的时候,悲哀的想到。
      后来才发现自己错的是那么离谱。
      仔细想想,我与穆风的差距,可能就是他可以为了夕云放弃凌家的所有,只一心一意陪在她身边;而我,抛不开商行,抛不开事业,抛不开闻家。
      我有着太多的太多牵绊,这些全可以排在夕云前面。
      但是穆风的唯一,也是第一,就是夕云,只是夕云。
      所以当一个星期后我回来时,事情的变化也是可以理解的。穆风与夕云之间,似乎少了些什么,又多了些什么。

      也许是孤注一掷,我将自己的玛瑙送给了夕云。
      “这个我带在身边已经有十多年了。”我说,盯住了夕云的眼,不想错过她任何一丝的情绪变化,“父母说,当我遇到喜欢的女孩子时,就可以送给她。”
      剩下的意思,聪明如她,应该能明白。
      有很长的一段时间,谁也没说话。
      她侧身看着荒凉的园子,似是沉思。与以往不同的是,这次沉思的内容肯定与我有关。但是却让我有一种感觉,我离她的沉思反而越来越远。
      “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就在想了,”她终于开口,幽幽的,像是沉淀在记忆中,与其说是在对我说,倒不如说是在对自己倾诉。“你很像一个人呢。但是像谁呢……直到你和凌楠出现的时候,我才知道,原来你和他很像呢。”
      “就因为我和他太像,所以你不会喜欢上我?”我莫名。
      想过很多被拒绝的理由,独独没有这一条。
      “你们……同样的喜欢穿白衣,同样的有着显赫的家世,同样的骄傲,同样的才气洋溢……有一种深刻到本质的相似。”她斟酌着词句,“而我无法喜欢上凌楠。”
      所以也无法喜欢上我?
      我苦笑着。
      相似到本质吗?
      我不知道什么是相似。虽然我并不认为我和凌楠很像。
      只是一起相处了十几年,幼时的一起吃同一锅饭菜,一起睡同一张大通铺,一起练功,一起离开师门,然后一起驰骋商场……完全不一样好像不太可能吧?
      她终于转向我,脸上认真而严肃。
      “玛瑙告诉我,它等待的不是我。”她把玛瑙还给了我。

      巧儿曾经说过:“我可以帮你。虽然用处不大。”
      当初凌楠的叹息。
      穆风的自信。
      原来每一个人都知道我不会成功。只除了我。在明知会失望的时候还苦苦挣扎。

      6
      一年后,我来到杭州。
      凌楠只看了我一眼,便顺手把古扇扔了过来。
      我随便的拿在手中,已经不是很在意它了。
      他肯定已经知道穆风与夕云要成亲的消息了。
      “你其实很爱你弟弟吧,也很在意他和夕云?”我试探着问。若非如此,他便不会让我去刺激穆风以结束他的拖拖拉拉。虽然我只是他的棋子,却无法恨他。
      他否认了:“只是玩具而已。”
      我不知道他否认的是爱他弟弟,还是对他们的在意,又或两者兼而有之。但是有一点可以肯定的是——
      “你对你的玩具一向不错啊!”我由衷的说。
      记得拜师学艺的时候,他都不理其他师兄弟,却常常捉弄我。但是这么多年来也只有我得到了他的友谊。
      他笑笑,没有回答。
      “你现在准备怎么办?”
      “可能很长时间里,我会一直把她放在这里。”手轻轻的触着胸口,还有隐隐的痛,“真正喜欢上一个人,没有那么简单能忘记的。”
      “嗯。”他应了一声,有些沉重。
      我觉得那背后不只是认同,可能还有回忆。
      我突然有种冲动,想问他当初为什么会放弃夕云。凭他的个性,仅以他对夕云的些微的好感说不定就会依从父命成亲。
      难道仅仅是为了他的弟弟?
      不。这背后肯定有一个我不曾知道的故事。
      是什么?!
      我嘴开启,又合上了。
      算了,如果他愿意说,早就应该说出来了;不说的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他想保留他的回忆,不想与人分享。

      “钰,”许久,他的声音传来,“你这次来得正好,本来我也想在离开前再见你一面的。”
      “离开?去哪?要多久?”我的心一紧。
      “北方。”他说,脸上有种我从未见过的平静祥和,眼里闪烁着看不真切的光芒,像是一种回忆,也像是一种幸福。
      是的,幸福。
      那种表情,在很久以后我每每想起他时,就浮现我脑海中,深刻的无法磨灭,是一种深达心底的没有丝毫掩饰的表情。
      “据说,北方有广阔的草原和成群的牛羊。我很早以前就想去看看了。”他笑的像个孩子,单纯而美好……
      那以后,我都没有看到凌楠了。
      现在回想起来,北方应该一直是他的梦,而且他也确实很早就想去了,直到那时才走了,最多的原因,我怀疑是为了穆风——这个他从来没有表现过特别关爱,却又似乎关爱着的弟弟。
      然后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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