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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清瞳现影忘川动情 天色微亮, ...

  •   天色微亮,连商从梦里惊醒,汗涔满面,深眉紧锁。
      他梦见了烟雾弥漫的黄泉路,形形色色的从阳间走向轮回的魂魄,川流不息的碧绿河水,闪烁着微微明光的焦黑土地。
      还有撕心裂肺的哭声,钉子被寸寸楔入厚木板的闷击声。一切迷糊而确实存在的面孔,沉重的身体高烧不断,意识逐渐消损的浑噩日子。
      最后,他终于能起身,穿过无数熟悉的人面,走过玄黄的木桥,再一直走向那似乎永远无法到达的终点。
      “忘川,是忘川!”一个个画面如闪电般不断地闪现在连商的脑里,周而复始的轮值出现,似乎有一股强烈的欲望正促使他要想起什么。
      那种被上世记忆涌入大脑的感觉跟在忘川中被抽离记忆的痛楚完全不同。
      当上一世的记忆进入这一世的身体,生命竟是如此的辉煌。
      除了连商自己的,还有弱水的。血腥的大湖,透明的女子身躯,无处游走的魂魄在银一般的水里浮游。还有吞噬生命的欲望不知在哪颗心里不断的被滋养,无时无刻不在疯长。
      这记忆化成了血液,奔流于连商的心肺之间,让他不知所措却无处可逃。到底这梦由何而来?那真实如切身同受一般的感觉更使连商觉得这梦可怖的如空想似幻景,却又好似亲身经历过一样。
      那女子,那陌生的心跳,那片无法阻拦的汹涌湖水,那糜烂的前生的记忆。
      是日,大雨又至,泼洒了一日。
      连商独自饮酒,已有些倦怠。只觉得有一女子在自己的眼前漫步而行,时走时停。
      该是忘川水的功效,弱水也如数想起了那噬人生魂的日子,那暗无天地的数百年与忘川相伴的日子。那没有思想的空洞的无限的曾经,都一一的被忘川的水如数唤醒。还有连商的故事,那属于连商而不是她的事。她误以为自己是人太久了,以至于快要忘了弱水是谁了。
      弱水衍生于连商,弱水仿佛就是连商。
      恍惚间,连商听见敲门声,便应道房内无事,叫人退去。
      可有些落漆的朱红单门却咿呀的开了,走进一红衣女子。弱水闻见陌生的气涌进房里来,一计朱红的身影跻进门里。
      连商抬眼一望,低眉而问来人。
      “是孟遥来了,你闲着,倒也不来红馆看我,怎好一个人喝闷酒。”孟遥端着红木的嵌银托盘,盛着一碟点心。她径自坐在连商一侧,纤白的手指捏起一块方糕,等在连商嘴边。
      “孟遥姑娘,我、我可没有请你来。”连商极厌吃甜,一闻到甜腻的气味便别过头去,不肯正对孟遥讲话。
      孟遥手里尴尬,只好自己吃了。又敬他酒,连商都一一的喝了。
      “将军好酒量。”
      孟遥这一说话,醉酒的连商才又看她。连商心里颇为烦闷,话里便没了谦词。“你怎么还在这?”
      “孟遥在服侍将军饮酒呢,你怎好这样与我讲话呀?”
      “不,姑娘来的唐突,我此时实在不能与你答话,你还是请回。”说着,连商就拉着孟遥的手腕,想把她送出门去,却不料被圆凳绊了一下,便身形恍惚起来。
      “你去休息,我走就是了。”孟遥将他扶好,只谎称自己要走了,便出了房门。
      连商醉的厉害,可脑袋里的画面仍不肯停歇一刻,头痛的像要裂开一般。房里的桌椅,甚至是墙壁都在旋转,他踉跄的走到床边,然后仰面倒在床上。
      孟遥在屋外站了少一会,又轻步进来。
      屋内回荡着过重的酒气,一切都显得十分的迷醉。孟遥坐在连商的床边上,看了许久,伸出一只手去摸连商的眉眼。竟不自觉的把脸倾下去,闻到了浓烈的酒味儿。
      弱水感到陌生的人气又在靠近,正合着连商呼出的气探出头来。
      而孟遥却是着实吓了一跳,跌坐在地上。连商的脸中怎么会又冒出另一张脸来?
      “出去。”弱水知道连商想的,自然也想让孟遥快走。
      “啊!”孟遥只以为是不干净的东西缠了连商,一道喊,一道爬起来又想要去拍醒他。却将走一步,就被白裙当了去路。
      怎么跑出来了?孟遥一惊,便无了意识。
      弱水看着地上的红衣女子,突然想起那年那个红衣服的女尸,和那帮抬棺材的脚夫。对了,他们都已经死了,这也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灵魂越是不安,越是惊恐,就越能让弱水发狂。
      大概是沿用了连商温尔的性子,此时的弱水只是想起了一些过去的事,她丝毫不觉得现在的日子有何不妥,回到之前那样的日子里去似乎还不如让连商看管着自在舒服。
      连商的春秋岁月淹没了弱水,击败了恶水的百万年,压制弱水憎恶生命的本性。世间万物只有他做得到。
      弱水不会离开连商,她最喜欢他脉动着的灼热血液。
      即使连商现在几乎没有血了,可弱水的周身仍是暖的。只要藏在连商的身里,就是暖的。
      一切都是暖的。

      孟遥醒时,忘川在一旁等着。
      “我怎么了?你是谁?”孟遥又见那日缠绕蓝光的女子,又吓得一身冷汗。最近红雨镇越发的古怪。
      “你忘了。”忘川没有多说,只是不明白弱水为什么没有杀了她。
      弱水变了。
      大概是人间的气息因为陌生而格外诱人。
      忘川之女也在悄无声息的变化。

      弱水记得连商从不一个人喝酒,可这次竟喝醉了。醉的胡言乱语,满面潮红。如此丑陋的醉态,曾是他最不耻的。
      他是怕弱水,怕上辈子的记忆,怕即将而来的大战。连商的心并没有多么坚强,秉性也并没有多么冷清。他背负家族荣辱,肩担国家兴亡,他也是常人一个。

      急促的敲门声惊散了连商的宿醉,像忽然触了尖针,连商猛然间坐起,惊讶的看着坐在床边的弱水,急促的呼吸。
      “我不走。”一个白发的女人,张合着白色的唇。
      弱水不在身里的感觉让连商觉得自己被抽掉了一大半的魂魄。
      他更怕没有弱水,更怕灵魂劈成两半,最怕是躯体变得空洞不安。慌乱,心跳如患了癔症一般狂乱。狂躁的心让他不得不对着弱水大口大口的喘气,好想,好想把弱水一把抓进身体里。但是,他们都没有动,只是默默的对视,彼此间只有连商的呼吸声。
      敲门声还在继续,连商慌乱的一应,那声音便戛然而止了。
      弱水微微偏了一下头,就要起身,却被连商按住了。
      “不是现在。”
      弱水又是微微的,对他颔首。连商便心情极好的微笑,犹如对着一面银磨的镜,窥探着自己下一世的转生。小心,又骄傲。
      在桌上留了一锭银,连商轻轻合了门。
      今天是和大军会合的日子。
      连商默不作声的接过一根缰绳,有些不自在的抚了抚马颈。这是匹良种马,却也不如他的追风马。他的马是怎么死的,他是记得的。虽然脑里混杂着弱水的血腥记忆,但是爱马昨日惨死也足以让他久久心惊。
      这一行人从北门出红雨镇,再与大军相会。在泱泱人群里,连商是显著的。忘川看得入神了,竟有些觉得连商和他身里的弱水是不一样的。
      孟遥也在看,看的不只入神,简直入痴。“若是平安回来,还能再见他一见。”孟遥知道胜仗回来军队会在红雨镇驻扎一段较长的时间,而不是短短的三天。
      会师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情了,既不用寒暄打趣,也不用喝酒看歌舞。
      大漠的夜极静,遍野的黄沙映着月白的光。三五个人围着一处火蛇飞舞的篝火,谈着家乡的美景。
      “能把月亮烤了当烧饼吃。”
      “等满月再烤吧!哈哈哈……”
      有些十五六岁的兵总能无意的缓解行军途中的枯燥,乏累。
      连商独自坐在一处背光的沙丘下,解下腕上的缠布,白润的光和着火的光亮是一种难以言尽的美。
      弱水扼住他的手腕,把白色的布熟练的又一圈圈缠了起来。“没了血液,你的肉身镇不住这光。”
      “这不是你吗?”
      “不只是我。”弱水垂着眼,松开了连商的腕子。
      自从可以离开连商的身,弱水就再也没回去过。她想做弱水,在连商的身边。
      连商也低了头,默默的笑着。却突然有了一阵紧张感,听到弱水说,忘川来了。
      茫茫大漠里,只有远处无数篝火红光,军歌依稀可闻,四面均无人来,连商的神经被弱水的紧张感压的像绷紧的弓弦。
      她来了,忘川来了!
      大漠与天的间隔是模糊的,他们在连商的眼里不停的旋转,就像一个全黑的无极之境。
      “是你!”那个墨绿色裙角,墨绿色伞盖的女人。
      连商被突然出现的身影吓了一跳,他慢慢的走过去,迎着她近来的步子。那双不见波澜的眸子,似乎不会融进一丝杂质,让连商觉得她是个纯净的好女子。
      “弱水。”忘川不知道弱水为什么还在他的身体里,每次看到这白唇微启,复合着人躯热血,心里就略有怒气。
      “你知道弱水?”迎来的是清冷的男声,毫无弱水的踪影。
      又是这样,抛来一个生人的躯体。
      “还躲在里面?”细白的五指攀上连商的咽喉,他立马便发不出任何声音。
      连商脸色苍白,虽然喉间的剧痛让他无法呼吸,但连商还是强睁着自己发胀的眼与那双透彻的眸对视。连商觉得自己轻盈的若一缕孤魂,仿佛深陷进无底的深泉,天地万物在体内穿梭游过。这种感觉奇异得使连商忘记了身体对痛苦的反抗,就这样傻傻愣愣的站着,甚至快要开心的笑出来。
      “推开她!”一道不知远近的声音从连商的心底传出来。
      大概肉身痛苦的叫嚣终于激发了弱水的怒气,逼得她现出暴戾之形来。连商犹如一只折翅的青峰,被如刀的风挥开,跌落在地上。激起一片肉眼看不真切的沙尘。
      而忘川依旧平静的站着,手中扼着弱水的脖颈。
      站在连商原本的位置,维持着连商原本的姿势,弱水润白的身躯由浅变深,渐渐泛起血红的光,转眼间便鲜红无比。连商腕处也殷红一片,红光可怖。
      “离开连商。”弱水抓住忘川的手腕,红黑的液体由弱水的掌中透出,顺着忘川的手臂一直缓慢的攀爬到她的颈和面。
      “你糊涂了,我来找你回去。”忘川虽不及弱水早慧,但自有灵体以来一直看护弱水,未离寸步。她之所以出现在这里,也是因为寻了弱水的气息才偶至人间。
      “你不该杀他。”弱水刚把彼岸的毒全部逼回忘川的身体,便立即四散出暴戾的杀气。

      “不该活着的人,应该早去轮回。”
      弱水目光如炬,盯着忘川的清瞳,却突然笑了,从她的视野中出现了连商的影子,且折射的越发清晰。“可悲的是你,却来害别人。”
      红色的气汹涌而出,从弱水的身体里沉沉的蔓出来,匍匐翻滚。那些跳动的火头,枯燥的木头,一下子不见了,只有一地比沙还细的焦灰。红气续涨翻腾,把连商也浸在里面,他却只是焦躁难耐,呼吸不得。
      弱水只能吞噬生命,不能杀死生魂,而忘川是没有生命的神,她站在红光里,毫无压力。
      “弱水不杀你,而你的兵却要死。”通过蒙蒙的红,忘川墨绿的影一闪,又一次恍惚了连商的心。
      似乎是心有灵犀的,弱水在连商开口之前便挥袖撤去了红气。
      忘川走了,就这样毫无缘由的。她总是凭空出现,而后又悄然离去。
      “弱水,忘川要干什么?”连商拉着弱水的手从地上坐起,呆愣的看着她。
      而弱水却忽的一笑,隐进了连商的身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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