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烈猎

6、自习

　　一场雷阵雨反反复复地下了一夜，秦准哭累了像个孩子一般蜷在床上睡着，紧攥着我的手始终不肯松开。
　　我在黑暗中张望着，听着窗外淅沥的雨，渐渐地也睡着了。朦胧中，一只大手把我揽入怀里，在这个酷热的夏天里，我们却像两个被冻僵的人，互相依偎取暖。
　　一夜过去，秦准再次傻呵呵的与我开各种玩笑，像是什么也没发生过，像是我不知道他要结婚的事实，而他也不打算告诉我一样，咱们就这么像什么也不曾改变的继续。
　　周三这天，我要带一堂高三的美术课，正准备材料呢，教导处的陈老师就过来找我了，我知道他是教高三数学的，长了一张老学究的脸。
　　“文老师。”他走过来，严肃地看着我，“我有个小请求希望你能配合一下。”
　　我停下手中的动作，有些不解：“怎么了？有话您直接说，没事儿的。”
　　陈老师面上露出痛心疾首的表情：“你知道吧，开学的年级测验，3班的数学平均分年级倒数，马上的美术课，我希望……”
　　我瞬间了然，连忙答：“我懂我懂，待会儿的美术课，那就让给陈老师……”
　　我话未说完，他又连忙摆手：“不妥不妥，上头现在抓得严，哪怕是高三也不准挪占体美课。”
　　“那您的意思是？”
　　“拜托文老师安排他们美术课上自习吧，刚才数学课的时候，我布置了一道卷子，让他们在放学前做好收上来的。”
　　我很快应承下来，想我那会儿上高三，体美课全部被文英数理化老师轮流挪占，连自习的可能都没有，常常是三节主课连一起，听课听得头晕脑胀。相较而言，如今他们是幸运的。
　　阔别高三教室多年，再次踏进来依然觉得熟悉。每一张课桌上都堆了座书山，这样站在讲台上望过去，果真是一览无遗，想来那个时候秦准躲在书山后偷吃玩手机，老师也必定看得真切，不过念他成绩好不说罢了。
　　我放下教案，原本还预备着要不要做自我介绍，后来想想还是算了，这一年的美术估计都是要在自习中度过，我作为一个监堂存在，学生们也不会在意我姓甚名谁。
　　我直接宣布：“这堂课咱们自习吧。”
　　底下有少数不满的嘘声，但大多还是如释重负地开始翻作业出来写，毕竟谁也不想放学了还留在学校写卷子。
　　“老师你是新来的吧？不打算介绍一下自己么？”
　　一个有些耳熟的清冽声音响起，我瞧过去，待看清那张白皙俊逸的脸，我瞬间很想挖个地洞藏起来，更想狠狠抽自己俩耳光，非胡诌自己是学生，这把被正面拆穿了吧。
　　坐在窗边的少年，阳光在把他染成金色，他飞扬的眼角满是狡黠的笑。
　　我转身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我叫文一，同学们可以直接喊我名字，也可以叫我文老师。”
　　教室里鸦雀无声，只有他仰头看着我笑意盈盈。我不免有些尴尬，慌忙擦掉自己的名字：“那个，自习吧。”
　　风华正茂的孩子们奋笔疾书着，安静至极没有任何的交头接耳，我很好奇怎么会有这么乖的一个班。
　　记得我上高三那年，每天吃过晚饭都要再赶到学校去上两个小时的晚自习。那个时候，所有老师提到高三七班都会摇头，唯独班主任对我们信心满满。
　　正是那一年，我开始去秦准家蹭饭，然后再一同回学校。有的时候也会在校门外的王记拉面，一人点一碗红烧牛肉面，他不爱吃番茄，便把面条里所有的番茄都给我。他一定不知道，王记的牛肉面加上番茄简直人间美味。
　　我们的晚自习，吹牛听歌看小说，直到嘈杂的声音响彻走廊，监堂的老师就会忍无可忍地拍桌子：“你们作业都写完了么？今天的知识复习了么？明天的预习了么？！什么都不做就知道吵吵吵，我看你们到高考的那一天怎么办！”
　　“凉拌呗。”秦准笑嘻嘻地接话。
　　全班哄堂大笑，老师指着秦准气得说不出话来，憋半天才叫到：“秦准你给我站门口去！”
　　秦准起身冲我眨个眼，施施然地出了教室。
　　每当他罚站，过不了五分钟，就会听见老师在教室里又喊：“文一！教室里是你吃东西的地方吗？！要吃出去吃去！”
　　然后，我也施施然地走出去，秦准就站在那里笑，笑得格外灿烂。
　　“文老师，文老师！”
　　我回过神，第一排的女孩子轻声说：“文老师，齐昱喊你呢。”
　　我看向窗边的那个少年，他面色无波地望着我，我走过去弯下腰问：“有什么事么？”
　　少年挑了挑眉，好看的凤眼里像是有一簇火焰：“你是教美术的，我这儿有副画请你帮我看一下。”
　　说着他就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素描，临摹的安格尔肖像。线条形体，包括黑白灰的色调变化都惟妙惟肖。
　　我有些赞赏地问他：“这是你画的？”
　　“不然呢？”
　　“画的很好。”我由衷表扬。
　　“没有需要改进的地方么？”
　　我看着他问：“你打算考美院么？”
　　我心里想着，如果他要考美院，那我就不能给他任何建议，因为这个建议，需要由资深的老美术教师来告诉他，给他指点，让他画得更好。
　　他撑着脸颊，仰面看我，这么近的距离，我看见了他脸上有些小小的淡褐色雀斑，他的鼻梁又直挺，鼻头也那样的精巧，唇形是饱满的，粉粉的像是女孩子一样莹润。多么青春又漂亮的脸，如果不是那双眼睛，那他也会同秦准一样，是个可爱又朝气的男孩。但，他的眼睛里如同装着一片天空，会有晴雨闪电，也会有风雪冰雹。
　　我打量着他，他也打量着我，慢悠悠地说：“不打算。”
　　我舒了口气，指着安格尔的眼睛说：“你画的时候不能单纯的去临摹，也要用心地去体会画上的一切，人物的情感或者是与周边物体的关联。所以，你看，安格尔的眼神画得并不到位。”
　　“要用心去体会人物的情感么？”他思索了一番问道。
　　我点头：“是的。”
　　“谢谢文老师。”他微笑，双眸却幽深。
　　下课铃响，教室里瞬间活跃起来，先前的死气沉沉仿佛是一个假象。我收拾好东西往高二年级走，拐角处，齐昱追了上来。
　　他跑到我面前站定，脸上跑得微微泛红，整个人看上去越发俊俏：“文老师，我很喜欢画画。”
　　我不可置否地点头：“你画得也确实很好。”
　　他凝视着我，问：“那我能请你当我的模特么？”
　　哈？
　　我愣在原地，他连忙补充：“之前都是临摹别人的画作，从来没有画过实物，你也说了，绘画的时候要用心体会人物的情感，不是么？”
　　“对，话是这么说的没错……”
　　他迅速地截断我的话：“所以，请老师你当我的模特，让我用心地来体会，看看这样是不是可以画得更好。”
　　看他殷切的神情，我只好点头同意。
　　“那什么时候可以呢？”
　　我想了想，旋即笑道：“随时都可以啊，只要你看见我，你就可以观察然后作画，没有必要选择一个特定的时间，到一个特定的地点，然后摆出POSE让你画，那样不够真实，不是么？”
　　我觉得我是摆了他一道，因为他有那么瞬间的咬牙，不过很快又一脸恭肃：“多谢文老师。”
　　我端起一副中国好教师的模样，笑着回：“不客气。”
　　他被我这模样刺激道，恨恨地转身走了。
　　上午的课结束，我拿了钱包准备在校门口的小卖铺随便买点吃的。刚起身，就看见齐昱站在办公室门口。
　　“文老师，吃饭么？”他站在逆光里，辨不清表情。
　　“是啊，怎么了？”
　　我走近了，看清他在笑，笑得如同树上的玉兰花，盛大却淡雅：“一起去吧。”
　　他既邀请，我也没什么好拒绝的，于是跟着他一起去了食堂。
　　食堂建在校外，走过去还有点距离，约摸十几分钟的路程，他偶尔会挑个话题，探讨两句又重新缄默，给我感觉是个沉稳不呱噪的少年。
　　道路两旁种着粗壮的法国梧桐，从这头可以望见那一头，枝叶繁茂的接连成一整片，形成天然的凉棚。树上有知了，这个时候蝉鸣不断。
　　这一条去食堂的路，悠长安宁。
　　到了食堂门口，手机响了，我看了来电号码，心下一沉，便赶紧挥挥手让齐昱先进去，然后自己找了个偏僻安静的角落接起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