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烈猎

5、泡沫

　　天空卖力地倾倒着雨水，地面聚起积水，大颗大颗的雨珠坠进去，溅出许多气泡，像是积水下有胸闷气短的鱼。
　　“看来一时半会儿停不了了。”齐昱好整以暇地抱着胳膊，干净整洁的仿佛不曾从大雨中来，“你等我多久了？”
　　他看着我，我看着他，竟然一时无语。
　　齐昱叹了口气，老气横秋地说：“看来真的等很久了。”
　　我莫名地想笑，最后也真的笑出来了：“是啊，真等了很久。”
　　他怔了几秒，旋即回神：“下午我包书的时候不小心睡着了，醒了以后发现雨下大了，担心你一早过来没有带伞，所以赶紧过来……没想到你真的在，对不起。”
　　清澈的眸子定定地看着我，他一脸认真地解释，倒叫我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一下子也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等了半天，他站起身说：“我送你回家吧。”
　　我看看他，再看看外面渐弱的雨势，连忙摇头：“不用了，我有伞。那个，你赶紧回去吧，我还有点儿事，先走了啊。”
　　我落荒而逃，无法想象跟一个小男孩在雨中执伞而行，还是对方送我回家的情境。啊，太荒谬了……太荒谬了！
　　因为下雨，家里也连带着有些昏暗，瞄了一眼卧室，秦准还睡着。我赶紧脱掉黏在身上的湿衣服，胡乱洗了个澡。中午的菜还剩了不少，放进微波炉热了热，秦准还是没醒，索性又做了个他爱吃的鱼香肉丝和扬州炒饭。
　　一切忙活停当，秦准也醒了，他一路闻着味儿贴到餐桌上，扭头傻笑：“文一，我越来越爱你了，怎么办？”
　　“少贫嘴。”我憋着笑，一本正经地催促他，“洗把脸来吃饭。”
　　秦准风卷残云般地扫荡着盘子，吃饱喝足后笑眯眯地夸：“真是家有文一，如有一宝啊，不对是三宝，四宝，宝宝！！”
　　“宝你妈个头啊！”我没好气地骂，他倒也不在意，托着下巴乐呵呵地看着我吃饭。
　　橘色的灯照亮客厅，秦准就坐在一旁，今晚的饭菜格外的香。但，有些温暖，始终不是你的，你总该还回去的，趁一切还来得及的时候，还回去。
　　秦准的手机响了，他皱着眉按了静音。过了一会儿，又响了起来，来回反复地让那电话铃匿声。
　　我抬眼看他，说：“去接吧。”
　　秦准扬眉，倔道：“我不要！”说着，他就准备关机。
　　我一把抢过他的手机，丁晓的名字在屏幕上闪烁，手机嗡嗡地在掌中震动。
　　秦准连忙来抢：“文一你干嘛！”
　　我按下象征着可以通行的绿色，笑着看秦准：“喂？”
　　电话那头静了静，片刻才犹疑地问：“是文一么？”
　　“恩。”
　　“秦准在你那儿么？”
　　“在。”
　　“哦……”对面默了默，适才有些艰涩地说，“约了下礼拜天试婚纱，你帮我转告秦准不要忘了。”
　　“好。”
　　钝刀行刑，一字一句地割下来，我忍住了。把手机递还给秦准，笑着骂：“臭小子，你他妈的要结婚了也不告诉我？不当我是好兄弟了？！”
　　秦准的脸色很难看，从来没见过那么颓唐又惨白的他，他不说话，我只好耸耸肩：“约的下礼拜天去试婚纱，你别忘了。”
　　我快速地吞下饭菜，利落地收拾饭桌，把碗洗得干干净净，然后再次走进浴室。
　　秦准站在浴室门口等我，待我一出来，他就打量着我，好半天才问：“你没事吧？”
　　“没事就吃溜溜梅啊。”我笑着从他身边走过去。
　　秦准一把拉住我，结实的臂弯从后将我笼进他的怀里：“对不起。”
　　我气极反笑，真是奇了怪了，今天哪哪儿都跟我说对不起。
　　“她怀孕了，你也知道，我爸妈……”
　　“够了！”我毫不留情地打断他，却无法挣脱开他的怀抱，“你要跟谁结婚，为什么结婚，那都是你的事。作为兄弟，我唯一能做的，就是真心地祝福你俩，回头结婚的时候有什么要我帮忙的千万别客气。”
　　秦准不说话，脸埋在我的脖子里，粗重的呼吸滑过皮肤，我心中一个战栗，冷声道：“秦准，咱俩有话好好说，你这样算什么？”
　　仍旧是没有松手，臂弯上的力道反而更大了些，像是要把我嵌进去，我忍不住要发火，脖子上冰凉的痒一路滑到背脊，我瞬间怔住。
　　从幼儿园到小学，初中高中，甚至大学，秦准始终与我是同班同学。他来我家楼下等我一起上学，放学也是陪我先回去。上课在一个教室，下课一起疯，就连补习班都在一道。等上了大学，我们又是同一个寝室，真正地做到了形影不离的地步。
　　有没有那样一个人，在你的人生中，他参与的时间比任何人都长，甚至超越了你的父母。他的存在说不清，道不明，潜意识中已把他规划成自己的。多想一辈子这样，和这样一个人继续分享着余生。
　　但，我没有这个资格，没有资格说，他是我的秦准。
　　秦准固执地搂着我，不肯松手，时间仿佛静止了，可是时间不该停在这里的！它该停在一个小时前——
　　他坐在一旁，托着腮笑眯眯地看我吃饭，可爱的虎牙在橘色的灯光中璀璨。我甚至奢望，未来的每一天，我们都可以这样，在忙碌的工作结束后，回到家吃我煮的饭菜，他高兴，我也开心。
　　说到底，不过是奢望罢了。从他和丁晓在一起的那天，我就知道，是泡沫就会幻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