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烈猎

3、留下

　　秦准的睡相真是差到令人发指，磨牙打呼放屁加梦呓，这些我早就知道，也做足了心理准备。谁知道，这家伙还能在床上三百六十度打转，顺便把我这个大活人当做抱枕。
　　他睡得香甜美味，可怜我被一条胳膊一条大腿死磕整晚，瞪着眼直到天色泛白。
　　费劲地脱离苦海，站在床边看他仍是好梦正酣，实在不忍心叫醒他，索性留了字条，先去一趟学校。
　　大学毕业两年，无所事事游手好闲了两年。不过一个月前，突然觉得这样下去不行，经过一番深刻的自我检讨与批评，我向育培高中投出了简历。
　　只不过一次面试，连试讲都没要求，就这么被录用了。想想也是，美术老师要试讲什么。所以说，我还是很幸运的。
　　前期的个人资料全都交了，唯独几张证件照留到现在才交。教务处的徐主任把所有材料都装进牛皮纸袋，然后递给我：“米校长想见你，你去一趟校长室吧。”
　　徐主任剪了干净利落的短发，戴了一副黑框眼镜，我前几次见她都是很严肃的样子，今天却发现她换了张面孔，那笑容有些诡谲。我心下不安，难不成这工作打水漂了？
　　直到我走进校长办公室，看见那个清癯的地中海老头子，心底的忐忑不安烟消云散，自以为的幸运也跑得无影无踪。
　　“米伯伯……”我扯出笑容，希望看起来不会太僵硬。
　　米书临拉我坐下，笑眯眯地端详了我半天，感叹：“上回见你，还是你五岁生日的时候，那会儿你才一点点高，缠着我要那盒从德国带回来的巧克力，不给你你还哭鼻子。”
　　我有些尴尬，却仍是回答：“没想到米伯伯还记着呢！”
　　“哎，人啊一旦上了年纪，眼下的事可能转个身就忘，但以前的啊越来越清晰。你看你，现在都长这么大了，再也不是那个会缠着我要我抱的小娃娃了。时间过的太快了……”
　　米书临的脸上有些失落，但很快又笑起来：“既然来了育培，那就好好干吧。工作上面有什么问题解决不了的，随时可以来找我，老文把你交给我，我就会对你负责到底。”
　　按理说，这个时候我应该要感动，可我脑子里空空的，心里也空空的，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什么感情都没有。
　　大约瞧出我脸色有变，米书临连忙咳嗽转移话题：“那个，你住的地方找到了么？要不要给你安排一间教工宿舍？”
　　“谢谢米伯伯，我租好房子了。”
　　“租好了啊……”米书临搓搓手，“那这样吧，现在让你退租也不好，等租约到期你就搬出来，我给你安排一间好点的宿舍，到时候你再住过去吧！”
　　我不好再推拒，只得应承下来：“那行，太麻烦您了。”
　　“傻孩子，跟米伯伯这么客气干嘛，老文的儿子就是我的儿子……”米书临顿了顿，连忙又说，“好了好了，我也不留你了，后天就开学了，这两天你好好休息休息吧。”
　　辞别米书临，我茫然地下着楼梯。他说时间过的快，是啊，时间过得真是快，像是疾驰的列车呼啸着碾压过去。碾碎了爱恨情仇，碾碎了记忆，不去碰它，权当它从未发生过。
　　“嗨！”清冽的声音叫我脚下一滞，面前站了个芝兰玉树般的少年，他斜背着书包，细碎的头发在早晨的微风中轻跳：“又见面了啊，你是转学来的么？”
　　我看看他的手，问：“你手好点了么？”
　　他摇摇头：“没事儿，早好了。”
　　“那……”我点点头，还想说什么，又被他抢了先。
　　他问：“下午还来打球么？”
　　“去的吧。”我不是很确定，但不想拒绝他。
　　“行，那下午球场见。”他扬眉笑着，年轻正好。
　　两人错肩而过，我闻到他白色T恤上的淡淡馨香，不知道用的什么洗衣粉，挺好闻的。
　　“对了。”他忽然回头叫住我，“你哪个班的？”
　　我一时无语，想了半天胡诌道：“3班，我3班的。”
　　他若有所思地点头：“是嘛……我叫齐昱，‘日以昱乎昼，月以昱乎夜的’昱，你呢？”
　　“文一，中文的文，一二三的一。”顺着他的话，我老实回答。
　　“下午不见不散！”他站在走廊中央，明媚的阳光下，分不清他是不是笑了。
　　我点点头，完全应了下来。
　　出了校门，看了时间还早，估计秦准还在挺尸，我就跑去菜场转悠了一圈适才回家。
　　站在家门口，正准备掏钥匙，就听见秦准的咆哮怒吼声：“你他妈烦不烦！……关你屁事啊！……别他妈废话了！……”
　　我在门口踌躇不定，想了想还是掏出了钥匙。钥匙刚进去，门就被秦准打开了，还没反应过来，人就被箍进了他的臂弯里。
　　墙壁上的钟，可擦可擦的走着。
　　我叹了口气：“又吵架了。”不是疑问，而是肯定。
　　秦准的怀抱松了松，我也趁机逃脱出来，把煎饼果子塞他手里：“先吃早饭吧，肚子饿了容易生气。”
　　顶着鸡窝头的秦准，模样有些惨淡。
　　我倒了杯水躲到阳台去啃煎饼，秦准随后就跟了过来。他站在一旁，声音似乎有些犹豫：“我一会儿就回去了，你自己好好的，有事给我打电话。”
　　“唔。”嘴巴里包得满满的，我含糊不清地应着。
　　秦准没有动，仍站在原地，过了好一会儿又说道：“我看你买了好多菜，要不我吃了午饭再走吧。”
　　我回头看他，就见他一本正经地望着我，难得的没有撒娇卖萌。
　　“行吧，我随便你。”
　　整个上午，秦准都在隔壁房间打掼蛋，期间我听见他压低声音接了几次电话，到底说了什么，我全然不在意。
　　电视里翻来覆去的类型片，频道从1调到59，再从59调到1，循环来去始终找不到能安静看下去的。有些无聊地扔掉遥控器，拖着拖鞋走进厨房准备午饭。
　　锅里炖着可乐鸡翅，切了把葱末，掀开锅盖准备撒进去，秦准复活般地蹭过来：“哇！好香！”
　　飞个大白眼给他：“废话！”
　　“烤鸡翅啊我最爱吃，文一烧得要多吃，现在不吃以后没机会吃~~~”
　　我在出锅，秦准在唱歌。先前的抑郁一扫而空，我没忍住笑，把盘子推到他手里：“唱得真难听，快端走！”
　　秦准凑到我眼前，眨巴着眼笑眯眯地说：“遵命！”
　　油烟熏腾，我觉得有点热。
　　简单的三菜一汤，秦准又开了几罐啤酒，呼啦呼啦地喝着。
　　我斜睨着他：“早知道你光喝酒，我就不买菜了，搬个一箱回来让你喝到饱。”
　　他放下酒，痴痴地傻笑：“文一，我不回去了，在这陪你住一段时间，好不好？”
　　“你跟丁晓说过了？她没意见？”不想说，却必须要说。
　　一听这话，秦准立马爆了：“好端端的提她干什么，咱俩的事她管不着！”
　　“是么。”我喝了口酒，不再言语。
　　见我沉默，秦准有些急了，连忙又凑过来，施展卖萌神功：“可以么？可以么？可以么？”
　　我躲开他水汪汪的眸子，躲开他的小虎牙，埋头吃菜。
　　“我不管！反正我赖这儿不走了！”
　　这是耍无赖了，我无奈叹气，再次屈服：“随你吧，回头我带你去买两身衣服，老穿我的也不行。”
　　秦准笑容微敛，认真地看着我，又近乎呢喃地说：“文一，你一直都这么好，好到残忍。”
　　呼吸微滞，我拿走他手边的酒，给他盛了饭，一笑带过：“你喝多了，吃点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