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溯洄从之》琴宓容

6、乞巧

　　转眼竟到了乞巧节，宫中贵妇也爱同宫外的女子一起凑个热闹，尤其是曲太后，极为看重这个节日。俗话说，百善孝为先，为了讨太后欢心，宫中自然是大张旗鼓地办了起来。除了命妇，未当值的宫女也沾了光，允许去内河放河灯。
　　正好，潆洄和珞玄不当值，她们自然准备前去。出发前，涵行将自己的河灯拿了出来，有些恋恋不舍：“愿望我已经许好了，你们就帮我放了去，越远越好。”
　　等到时，内河两岸早已是人头攒动,摩肩接踵，连脚都插不进去。潆洄与珞玄相视苦笑，只得边走边找空闲的位置。
　　好容易找到了一个空位，她们将河灯放进水中，看着它们顺流漂去。潆洄双手合十，望向天空中的牛郎和织女星。
　　裴卿，你在哪？我想你了。

　　我一直在，灼华。

　　潆洄猛地向四处张望，却什么也没有。
　　不，她知道自己没有听错，那个男声明明就在刚才在自己的耳边响起。
　　她重又看向天空。
　　裴卿，我听见了。

　　“潆洄。”珞玄的声音突然响起，“你许了什么愿？”潆洄看向珞玄，她的眼睛被烛光照亮，映衬出她的希冀。“我知道你的愿望。”她莞尔一笑，“你想和她们一样。”她用眼睛示意那些嬉笑的有位分宫人。珞玄会意地笑笑。“而我的和你截然不同。”潆洄笑得纯净美丽。出乎她的意料，珞玄没有提出疑问，只是和潆洄静静地看着被烛光照亮的水面。
　　看着在水流湍急处，涵行和其他人的河灯都被水浪打翻，或者原地打转，而她们的则悠悠地飘了去，飘出了那红色的宫墙。
　　“皇上驾到！皇太后、皇后到！”尖利的声音宣扬着。云鬓彩衣纷纷跪倒，山呼道：“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皇太后、皇后千岁千岁千千岁！”远远地，那个锦衣男子轻轻一挥手。“谢皇上！”震天的响声中，潆洄却依旧突兀地跪着。
　　为什么有种那么熟悉的感觉呢？

　　一路说说笑笑，让潆洄更深入地了解了珞玄。一样清苦的家室，一样的童年遭遇，甚至有二三分相似的面容，让她们平添了几分惺惺相惜。
　　“别动。”一只手捂住了潆洄的嘴，轻而又急促的声音在耳边传来，唬的珞玄也不敢动弹。“我是玘儿。”略显稚嫩的声音再一次传来，让潆洄和珞玄舒了一口气。玘儿努努嘴，潆洄才发现皇后与莘婕妤正在宫人的陪伴下前行，竟没有声音。
　　“谁？”领头的宦官突然朝潆洄她们的方向看来。玘儿皱眉，只得抢先走出准备回话，还未开口，反被潆洄抢了去：“奴婢叩见皇后娘娘、莘婕妤。奴婢与姐妹放河灯归来，无意间遇见二位娘娘，躲避不及，冲撞了二位，还望皇后娘娘、莘婕妤恕罪！”曲巧颜还未开口，莘如溪倒怒目圆瞪起来：“又是你这个贱蹄子！你......”她想说什么，却好似碍于曲巧颜，便换了另外的话，“你冲撞皇后与本宫，如何能恕？慧女，掌嘴！”慧女不知所措，没有动手。“你要本宫自己动手吗？”慧女一抖，不敢怠慢。
　　“啪！”
　　“啪！”
　　“啪！”
　　......
　　悦耳，动听。
　　血一滴一滴地滴在纯白的衣裙上。
　　如同一朵朵艳丽的桃花。
　　“够了。”曲巧颜缓缓开口，“妹妹何必和这样一个小宫女置气呢？别失了端仪。”莘如溪收敛了眼中的戾气，回身说道：“姐姐有所不知，这宫女几次三番冲撞妹妹，妹妹都忍了，如今她竟还冲撞起姐姐来，如何能恕？”曲巧颜微眯起眼，端详着潆洄。
　　真是个美人坯子。
　　“既然惹了莘婕妤生气，那就拉去暴室吧，吃吃苦头就听话了。”曲巧颜漫不经心地说着，挽起莘如溪的手，“就要开席了，不要扫了皇上和母后的雅兴。”
　　潆洄眼前一片迷茫，任由着被拖去暴室。
　　端庄典雅，她真的很适合做皇后。
　　“娘娘开恩，求娘娘饶了姐姐吧！娘娘......”
　　她恍然听见了玘儿的声音。

　　“哐当”一声，狱门落锁，潆洄终究跌倒在地，如今才感到脸上火辣辣地疼，眼睛都有些睁不开。
　　莘如溪，不过只是因为当初未受青睐，便要置我于死地，果真是可怕可怖。
　　可她又能如何？
　　命运是掌握在别人手里的。

　　“啊——”隔壁女子的尖叫令潆洄一颤。那女子捂住耳朵，双腿乱蹬：“我不要死，不要！”“动手。”另一女子嗓音低沉，骇人地说道。
　　三尺白绫在星光下熠熠生辉。
　　“唔——”一圈一圈，她的脖子变成柔滑的白色，眼珠爆出，双手胡乱伸着，想要抓住什么，却是徒然。
　　一阵酸味涌入喉中，却只是哽着。
　　猛地惊醒，潆洄才惊觉原只是一个噩梦。汗浸湿了后背，腻腻的，让她愈加不安。
　　如同梦中那样低沉骇人的声音响起：“吃饭了。”潆洄一阵胃酸，却死命忍住，接过饭菜，道：“谢谢。”女子的手一晃，怔了许久，她才说道：“你不怕我吗？”
　　这时，潆洄才看清那人的脸。
　　半张面颊上是深深的烙印，以致血肉模糊，在阴影里平添了几分可怖。
　　潆洄笑笑，掩去心中的恐惧：“你给我送饭，我为什么要怕你呢？”“你不觉得我的脸可怕吗？”女子的声音微颤，“他们......他们都说我是阎王的孽种。”“看你的脸并非先天如此，你必定受了不少苦。”她握住她肮脏的手，“容貌美丽的，内心也不乏丑陋不堪，你实在不必听其他人的污言秽语。”
　　一滴眼泪从女子那完好的半张脸上滑下。
　　“谢谢。”
　　潆洄仰头朝向狱中唯一的窗，双手合十，看着满天繁星：“唯愿你一切安好，无灾无祸，莫如我遇。”星光下，身着纯白衣裙的女子宛若天女下凡。
　　“琬......琬伊......”迟疑、惊讶、欣喜，多般情绪夹杂的声音传来，引得潆洄回头。
　　“姑姑？”竟是兰蒂姑姑，在她的身后还有一个女子，隐在阴影中，看不清晰。
　　兰蒂看见潆洄微肿的脸颊，有些怔然，又见她身侧不堪入目的残羹剩菜，心下又是一阵辛酸。
　　她释然地笑笑，绝口不提之前的话，只说：“潆洄，你不要担心，我都已经打点好了，你只要安安静静地待着，一定会没事的。”潆洄心上一暖：“姑姑如此费心，真是多谢了。”说罢，伏地行了一个大礼。“潆洄，你不必如此。”兰蒂忙说，却阻止不了。她微微侧头，朝向阴影中的那女子，似有忌惮，却又藏着不愿表露出来。
　　又嘱咐良多，阴影中的女子才突然发话：“走吧。”
　　女子健步如飞，仿佛在追赶什么东西，又一下子猛地停住，大口喘着气。“君儿，你没事吧？”兰蒂匆匆赶上。史君借力兰蒂才得以站稳：“那时你同我说，我还不信，如今......她和......一定是......”她有些激动。兰蒂竟也哽咽起来：“如此说来，她和......”她的胸脯剧烈地起伏，“君儿！”“我知道。”史君眼中氤氲，兰蒂有些微诧，曲太后身侧令人闻之色变的史姑姑，还有这样动情的时候。
　　“那时候也是乞巧节，她也是这样，明明自己已经身陷囹圄，却还想着......”史君叹了长长一口气，“我先走了，虽跟太后告了假，但也不能离了太久。”
　　她看了看牛郎和织女。
　　琬伊，我该还了。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
　　歌舞悠扬，磬音阵阵，萧湜嶷耳侧响着这乐曲，却无心细听。
　　溯洄从之。
　　我何时才能再见到你？
　　“嶷儿，怎么了？是觉得这音乐不合心意吗？”曲珣注意到他的心不在焉，问道。萧湜嶷猛地从自己的思绪中抽出：“母后，并非如此，这乐曲很合时宜。”曲珣得体而又优雅地笑笑，抿了口酒。
　　萧湜嶷相随，抬起左手，心脏却一阵抽搐，好像有千军万马在撕扯着，撕扯着胸口那个拳头大小本应规律跳动的东西。
　　很疼，很疼，疼到身上的任何一块肌肉都无法动弹，连痛苦的表情都无法表现。
　　他好像听见了她的声音，却又听不清晰。
　　“砰——”他轰然倒地，将一切隔绝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