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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锦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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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上许多事,都是荒谬的,皇上居于高位,听惯了万岁万岁万万岁的祝福,看惯了卑躬屈膝的谄媚,这些人,是怎样的内心,有什么样恶心的行径,并不知道。
她不信皇上。
不信律法。
她只要…亲手杀了户部尚书!
她怕一路上诉,受尽波折,也未必能告到户部尚书,她怕就算大理寺明鉴,判他有罪,也未必是死刑,她怕就算定为死罪,也会有人动了手脚相救。她更怕事情曝光…
因为一旦曝光。
娘的清誉。
毁于一旦!
她的匕首划过他的脖颈,切断筋脉,“我胆子很小,我怕你万一不能死绝,反过头来报复我们父女,所以,我必须确认你死,再无生机…”
过程并不复杂。
他死的很快。
她很快罢手。
复杂的是,接下来的事情。净玉看着接到她留言,匆忙赶来的苍流默,“对不起…我不能跟你回去受审…”杀人偿命,杀害朝廷命官,更是罪无可赦。
她不想在监狱里等死。
不想。
而且到时候别人会怎么看她?觉得她是一个冷血凶残的疯子。她不想在死之前,还承受那样的目光。净玉本就在断崖边,再后退两步,身后就是万丈悬崖,深不可测。
苍流默怒到疯狂,“你给我回来!”
净玉摇头。
不回。
苍流默的怒,前所未有的浓烈,狂飙如星火燎原,“你总这么自私,只自己做判断,只顾及自己感受,你可曾想过我…”可曾?
净玉,“对不起。”
他一步步的逼近,试图把她拽回,她后腿半步,后脚已经有一般踩空,他吓的不敢再往前,“你要真敢胡来,我永远都不放过你!永远都不!”
净玉,“…”
那不重要了。
。。
苍流默的声音有着前所未有的仓皇,“你听话,回来。我还有好多话没给你说,还有好多事情没告诉你。”净玉左脚后腿半步,“殿下,保重…回头,多找几个侍女吧。”
东宫,真冷清。
这样不好。
她展开双臂,双脚踩空。
身子坠落…
太子不说话了,因为他想说给听的那个人,不在了。昨天,他还抱着她,缠绵反侧,如今,他看着她,一步步赴死。世事,真荒唐呵。
他给她匕首,就是默许她杀人。
他让她模仿他的笔迹,就是默许她以太子之名,为所欲为。
她。
为什么不懂。
是不想懂吧,应该是吧。不然…怎么会舍得,在他给了那么多承诺之后,还潇潇洒洒的去…死呢。他步子虚无,跌倒在地。望着崖下的云雾,面目冷硬,心一寸寸封锁。
他曾觉得,喜欢一个人就是,不能此生相守,会觉得痛。
如今才明白,喜欢一个人就是…
不能看她活着。
会痛!
他已经不求她能他回应他,不求她肯乖乖在东宫,就像寻常女子那样,待夫归来。他只求,她能活着。若上苍再给他一次选择,他一定放她回清城。
哪怕看着她嫁人入洞房。
也好过现在。
…
这一年,苍流默十五岁,还是个少年。少年心性,少年执着。想喜欢一个人,就拥有她,此后地老天荒,共白首。是净玉,毁了他所有的渴望。
突然。
他不知道该做什么。
找不到意义。
他想,十五岁的少年,应该做什么呢?行走红尘,沾衣未湿?还是一心科举,寒窗苦读?或者,入伍行军,驻守边疆?
…
重新出现在皇上面前的时候,苍流默只说了两句话,“户部尚书意图行刺儿臣,已被儿臣诛杀。”“儿臣,去民间,国事,请父皇多担待。”
然后。
离开。
皇上想说些什么,试图责备他,这些年努力的培养苍流默,他甚至已经决定,明年退位,但,默儿这时候说要去民间,甚至不说所谓何事,何时归来。这可如何是好。
但…
他不忍心责备。
当他看见苍流默鬓角那一缕白发时,任何话都说不出口,儿子比自己还早生白发,他觉得刺眼和心痛后,徒留无可奈何。
后来。
皇上对外宣称,户部尚书刺杀太子,被太子诛杀。
太子重伤,静养。
后来。
苍流默再也不曾出现在群臣的视线中,所有的国事,皇上一力承担。当然,太子苍流默也不会出现在民间,他改了名姓,易了容颜。他叫:净默。净玉的流默,是平民。
…
庆历二十三年。
三年后。
锦城。
锦城的繁华程度仅次于帝都,威望不及京师,但美名一定比京师更盛,这里出才子,历届科举前三甲,必有一人出自锦城。这里出美人,若出水芙蓉,美的天怒人怨。
东城茶馆内。
琉璃头疼,揉着太阳穴,“我困啊,你大清早的把我拖到这干啥。”
真真是讨厌极了。
好困哦。
坐在琉璃右侧的,是一个妖娆的美人,指如削根葱,面若银盘,肌肤瓷白如雪,衬得青丝胜墨,嫌弃的看着琉璃,“干啥,你说干啥,我再提醒你一次,你都十七岁了!”
琉璃囧,“…”
她是真心没觉得,十七岁有什么怪异的。
但别人不这么觉得。
她的好友,也就是妖艳美人锦瑟,白她一眼,“你不觉得自己很老了?在你这把岁数,别的女子早相夫教子,再看看你,还是形单影只,独来独往,你不觉得孤独么?”
孤独?
那是啥滋味…
琉璃不解的摇摇头,“不觉得。”
锦瑟是真的看不下去了,“行了,懒的再提点你了。找男人这种事情,你不上心,我替你操心。东南角落靠窗位置的那个男的,看见了么。”
锦瑟顿了下。
她先确定东南在哪个方位,然后看见一堆男的。
靠窗的,只有一个。
那是一个年轻的男子,一身白衣,端坐桌前,仿佛敛尽月华的仙人。他似有洁癖,周身无尘,长发用簪束起,看见他的时候,琉璃突然想起了一个词:衣冠寂寥。
人是清冷的。
就连寻常的衣冠,都让人觉得薄凉。
锦瑟用胳膊肘撞了下琉璃,“这个人,我已经研究两个月了,他每天清晨都会坐在那个位置,点一桌讲究的菜,并不怎么吃,目光却总望着窗外。”
琉璃汗颜。
她无语,“你研究他干啥啊。”
锦瑟听完这句,用爪子敲了下琉璃的脑袋,“给你物色对象啊…这个据我观察,不缺钱,长的又俊美绝伦。”琉璃,“…”
琉璃又将那人多看了几眼。
好像不错。
锦瑟推了推她,“你要是觉得还行,就赶紧上去搭讪啊…先认识再说。”琉璃不愿,“我不,人不能只看表象,万一是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你这不是坑我么。”
锦瑟白眼,“怕啥。”
整个锦城。
都是我的底盘。
在我的底盘上,谁敢让你掉一根头发,我剥了他的皮。
琉璃还是不愿意去,她又不着急嫁人,这样贸贸然跑上去搭话,显得很唐突,别人怎么看她啊。锦瑟受不了在这种事情上永远温温吞吞的琉璃,直接把她推到那男子面前。
琉璃,“…”
!
真吭。
她人是被迫到了白衣男子面前,可还是不知道说什么。锦瑟催着,“赶紧说话啊。”琉璃脸上满是窘迫,“说啥?”“随便说点啥。”
到底说啥。
琉璃真心不知道。
眼看着好友沉默的像个木头,锦瑟再下重药,逼她一把,“你要不说,错过这次机会,我就给你摆擂台,比武招亲。你自己选个。”
“别别…”
琉璃怕了。
她深吸一口气,等气息平稳后,往前走一步,带着视死如归的架势,“这位公子,你可有子嗣。”男子抬眼,本不想搭理,但看到琉璃的眼,一怔,有一瞬间的失神。
他说,“并无。”
琉璃紧张的攥紧了手,“可有妻妾。”
他说,“并无。”
琉璃舌头有些打结,抛出最后一个问题,“是否有未婚妻。“
他说,“并无。”
哦。
都没有啊。
琉璃忽的端起桌上的酒壶,递到口边,咕噜咕噜的喝着,过了会,脸色涨红。借酒壮胆的开口,“请问公子名姓。”
“净默。”
“净默…”琉璃将这个名字重复了一遍,鼓足了勇气,“那净默你,是否愿意,试着和我在一起。”他怔住,看着那双眼,“试着…在一起?”
他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琉璃感觉到自己的心跳的跟擂鼓似的,“就是,试着相处,看是否合适,要是没问题的话,就定下婚约。要是无法磨合,就各回各家各找各娘。”
男子,“…”
这双眼。
真像…
真像那个,他求而不得的,净玉。
他游离天下,见惯了各种各样的搭讪,有委婉的丢下绣帕等他捡起来趁机说话的,有写了情诗让丫环代传的,有放下豪言壮语直接表白的。但从没见过这样的。
她真特别。
鬼使神差的,他竟然应了,“好。”
他不应还好,一旦答应了,琉璃就真的欲哭无泪了。她只是想被拒绝,然后一脸无辜的告诉好友,她不是没竭尽全力的争取过幸福,是对方瞧不上她啊。
怎么和预料的不一样!
啊,啊。
抓狂。
她试探的看着净默,“你不担心我万一有什么不良嗜好,品行恶劣,劣迹斑斑,会影响你的心情么?”净默摇头,“我不担心,你很善良。”
琉璃傻眼了。
你才见我一次,就看出我善良了?
难道,我的善良已经明显到任谁都无法忽略么。她怎么没发现,自己还自带光环啊。寡言的净默解释,“你至少还知道,确认我是否已成家,不打算破坏别人婚姻。”
琉璃,“…”
这叫善良?
这是基本道德,好伐。
锦瑟一看事情成了,拍手,“小琉璃,干的漂亮…”琉璃不满的反驳,“现在知道我是小琉璃了,刚才还说我这把岁数,怎么怎么样着。”
锦瑟,“我就是歧视你未婚。”
锦瑟,“不服啊。”
琉璃忙不迭的摇头,“服,咋能不服,谁敢和你过不去,那不是吃饱了等削么。”
觉得和锦瑟在这里聊天不妥,琉璃亲昵的挽着锦瑟的胳膊,“我们回府吧,我要补觉…”锦瑟指指净默,“那他呢。”
琉璃,“啊?”
纠结中。
她也不知道怎么办啊。
她回头看着净默,羞涩的低头,并不言语。净默看着她的颜,“你应该问我住在哪,约好下次见面的地点。问我平素有何喜好,哪里人氏。家中是否殷实…”
琉璃眨眨眼。
好像是。
她认认真真的看着这个,让她会心跳加速的男子,“你住哪?我什么时候能找你?你平时喜欢玩啥。你家是哪的。家里还有其他兄弟姐妹么?”
问完。
觉得不对劲。
他让问啥就问啥,显得多没意思。而且重点是,作为一个并不熟悉却暂时确定关系的人来说,她确实该问那些问题,但归根到底,不是她该关心的啊。
她不想嫁。
刚才…是敷衍锦瑟的!
是一场戏!
锦瑟狭长的丹凤眼扫过琉璃,虽说好友是被自己逼迫去找陌生男子搭讪,但好友喜欢什么类型,她再清楚不过。眼前这个,她私下查了好久,生活规律,品行不错,明显符合。
是良缘…
琉璃为了躲开这窘境,一直想离开。
净默颜如清霜。
这两人…真是别扭。锦瑟只得撮合,当起了月老,各种牵红线,“小琉璃,你是不是应该给他信物,他也好拿着,上锦府去找你。”
恩。
锦府这个关键词,她是故意说给净默听的。
静默心思通透,怎会不懂…
琉璃想不明白,她有什么信物可送的,浑身上下,也没几件值钱的,传家宝这种东西,更不用肖想了。她有些犯难,看着净默,“等着我…”
言罢。
离开茶馆。
这间茶馆是临江的,江边有柳树绵绵,有青草芬芳,她拔了一根草,奔回到净默面前,“这个给你。”锦瑟,“…”你到底是在送定情信物,还是侮辱人!
静默礼貌的接过。
并不嫌弃。
他看着她的眼,“等我…”说完,问茶馆的后厨借了一个瓢。净玉惊呆了,该不是要送我个瓢吧。会不会太诡异了点。还是借来的!
静默从窗户飞身而下。
稳稳落在江上。
足尖微湿,仿佛涉水而来的谪仙,他躬身,舀一瓢水,复又飞身离开江面,出现在琉璃面前,“给你…”
锦瑟不屑置否。
一对怪人。
琉璃看着静默,“如果…万一,最后,真的是你和我在一起。我愿为草,一世荣枯,都为你。”净默沉默着,他每看琉璃一眼,就想起故人。
他把不将就给了净玉。
把爱给了净玉。
那么。
如果最后,是他真的和眼前的锦瑟在一起,能给她什么呢。
他说,“若水三千,只取一瓢…”纵不是最爱,也一定不会负。琉璃有一瞬间的无措,她好想捂脸离开。
她突然想起今天是二月二十二。
宜婚嫁。
同时。
净默也想起,今天是二月二十二,三年前的今天,他看着净玉坠崖,痛苦绝望。三年后的今天,遇见一双一模一样的眼睛。或许是,是天意怜悯吧。
琉璃最终还是离开。
纠结着。
她不清楚他会不会来找他,他若不来,这场恶作剧就此结束,也没什么不好。他若来,她应是欣喜的,可又觉得,匆匆一面,能了解一个人的什么。
她怕,他不若她看到的那般坦诚。
她怕,他有所隐瞒。
她怕,他不值得。
…
琉璃没发现,当她这般想的时候,心底已经有些在乎。回到锦府,她真的把自己丢到床上,窝着。锦瑟呆她旁边,“你觉得今天那个人,怎么样。”
琉璃想了想,“不了解。”
锦瑟白眼。
她直直的戳穿琉璃那点小心思,“是不是有一点点的喜欢…那就可劲的追呗。将他收入囊中,你就可以摆脱高龄的心酸处境。”
琉璃,“…”
!
琉璃撺掇着好友抛下一切颜面,努力的追求净默,“你就死缠烂打,没事在他面前混脸熟。黏在他身边,让整个锦城的人都知道,他是你琉璃惦记上的,别人不能觊觎。”
琉璃,“…”
!
她发现,锦瑟说的话,乍然听起来都很霸气。
其实没啥道理。
她要真粘着净默,久而久之,净默烦了,铁定不愿意再搭理她了。等等,有啥不对,她已经开始假设粘着净默这种事情了。难道,她是真的,有一点喜欢么?
二月二十三。
静默没来。
二月二十四。
也没来。
等到了月末的时候,琉璃已经不抱有啥期待了,在心里默默的划下一条线,断去和净默的关联。心底的那丝涟漪,归于平静。
她开始忙。
忙的久了,就更想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