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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 我是兰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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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兰波,旁人都惯于叫我阿兰,父母给我取这个名字,说是找了老先生算了一卦,生辰八字测出来我五行缺水,当即在父亲脑子里蹦出来的字便是波,凑巧把笔画一算,正是极好的命格,这名字也就定了下来。
母亲其实不甚满意这名字,觉得波字太俗气,但见着父亲抱着我欣喜的喊着“波儿”,也就把话给吞了回去。母亲本不是个隐忍的性子,向来是喜怒形于色,心中好恶都不会拐弯抹角,但在父亲面前,母亲却时常静默不言,这并非常人所想的浪漫之举,母亲爱争,爱闹,三言两语不和便是刀剑相向,和父亲刚在一起的那些日子,但凡父亲有过错,或是兄嫂举止不合母亲心意,母亲往往都不顾颜面的直言不讳,只是在能言善辩的父亲面前,牙尖嘴利也只能给自己壮壮声威而已,往往说到最后,哪怕是父亲有错在先,来势汹汹的母亲会被辩得哑口无言,一番争执只是徒增心中烦恼而已,索性就选择沉默,可母亲心里清楚得很,这些话不出口只会在心里生根,她那执拗的心性终究是压不住的。
母亲总说,父亲不理解她,她为他心底受过多少煎熬,为他吞掉多少泪水,他毫无感激之意,反倒是责难她不近人情,不通世故。可父亲又哪会觉察母亲陈在心头的那些未出口的话已熬成浓浓的怨苦,如锋利的钢针日日夜夜刺扎着母亲,那些伤口还未结痂便又是新伤挑动,时时刻刻都是鲜血淋漓的折磨。
那个时候,我们一家三口还和外公外婆挤在同一个屋檐下。外公是当地一所小学的校长,做了十多年,在当地也算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说起王校长,那小镇里一半的人都能讲出点故事来,而另一半则是他的门生,有了外公的荫蔽,母亲也一直都比多数人过得轻松。日子虽仍是清贫,依旧小小年纪便要洗菜做饭,缝衣砍柴,但哪怕是稀粥咸菜,也比旁人要拿得多些,该念的书,该有的娱乐也一直没有断过,很少为了生计而发愁,母亲也一直满足于这种顺风顺水的平淡日子,甚至还有些微妙的骄傲,她那争强好胜的性子也源于这点薄弱的优越感。相比之下,父亲可算是没什么家底。爷爷奶奶一共生过十一个孩子,但在那个年代,生得下来不一定养得下来,死的死,送的送,最后留下来的包括父亲一共七兄妹,父亲排行老四。爷爷奶奶并无固定职业,种地挖煤,拉车送货,倒买倒卖,所有能用来养家的事情他们都做过,可那些绵薄的收入只够一家九口人勉强糊口,父亲和他的兄妹们早早的就开始做工补贴家用,父亲脸上有一道黑疤,便说是小时候挑砖的时候划伤的。父亲的大哥念完中专便开始工作,以资助兄妹的学业,以父亲当时的成绩,本可念个好大学,可贫寒的家境由不得他,最后只念了个不要钱的师范,念出来便被分到一个穷山村里当小学老师,每月仅有一点上头的补贴,也留不下几个钱来。
父母的这桩婚事据说外公外婆曾是极力反对的,在他们看来,母亲虽不是锦衣玉食,倒也是出自书香门第,平淡度日,对着一穷二白的父亲也算是下嫁,更何况母亲在那小镇里也算是颇有几分姿色,裙摆一扬绣口一开,几多青壮小伙,俊朗少年皆会闻香而来,父亲个头不高,又黑又瘦,跟母亲实在是称不上般配。可那时嘴上生风,笔下生花的父亲早已俘获母亲的芳心。父亲那满腹温情浪漫都化作信笺里的情诗,巧言夸赞,承其心意,甜腻得不动声色,而那时候像母亲这样有姿色有文化的姑娘有谁不愿嫁个诗人呢?于是母亲便一头扎进父亲浪漫的陷阱,铁了心要嫁给父亲。
可外公还是摆头:“门不当户不对,就算他成了器,将来你也是要吃亏的。”
这反对归反对,外公最终还是拗不过母亲,认了这门亲事。可外公不愿自己的女儿住到穷山坳,便又匀出家里一间房。母亲家里这几间房是学堂分给外公的,一般的教职工往往都是筒子楼里的单间,而作为校长的外公则分到了这个 “大”房子。三室一厅,厨卫相连,带些简单的家具,一台收音机,虽然总坪数只有九十,但和小镇上大多数人家比起来已算是相当的奢侈了。三间屋子,外公外婆一间,母亲的妹妹弟弟一间,余下的那间简单收拾便做了新房。
“大喜的那天,你爸连像样的衣裳都没有,还是你外公拿了件衬衫给他,他那时候瘦啊,第一次穿衬衫居然还像模像样的,可他紧张得抓得我手痛,没一会就一手汗,进新房的时候差点没瘫下,我还笑话他没出息,他还露出一口黄牙傻笑,可他后来真有出息了,拽的那只手却不是我的了。”与父亲离婚后,母亲执意搬回老家,收拾屋子的时候,在衣柜深处翻出了一本旧相册,低落许久的母亲忽的兴奋起来,把我拉到身边,指着那些泛黄的旧相片跟我讲起了故事。
“妈,你年轻时好漂亮!”我拿起一张黑白照,镜头前的母亲还有些少女的怯意,躲在外公外婆身后只露出半张笑脸,却已是杏眼含波,薄唇含情。“臭小子怎么说话呢,你妈现在就不漂亮啦!”母亲用拇指嘣了下我的头,拿过我手里的相片。“那时候可真年轻啊。”母亲怔怔的盯着相片,蓦地眼泪就下来了,“我当初怎么就不听你们的话呢!怎么就不听你们的话呢——”母亲的言语很快就湮没在她的哭声里无从辨认,我站在一旁有些手足无措,愣愣的看着她声嘶力竭的哭喊,就好像看一出戏,一出永不落幕的独角戏。
不过,在这间窄屋里,父母只是稍作停留,新婚不久,母亲就怀上了我。那时父亲得了个城里电视台记者的工作,离开了那个小山村,当上记者的父亲整日东奔西跑,一出门便是十天半月,母亲竟也随着他,在家安心等着父亲归来,带上各种奇异小玩意。等到坐完月子身子还有些虚,便不顾外公外婆的阻挠,抱着还在襁褓里的我坐着绿皮火车随着父亲奔走各地。
“那时候就有些风声,都说才子多情,可我怎么会信呢,想着他早就归到我的巢中了,怎还会贪恋林中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