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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 我七岁那年 ...

  •   我七岁那年,我们搬了家,从刚进城的那间陋屋搬进了一套两居室。生下我之后,母亲随着父亲在外奔波了三年,到父亲的工作稍微稳定了些,母亲便在省城里找了个会计的活,安顿下来以便照料我的生活,那间陋屋便是电视台给父亲的宿舍,十余见方,只有一张大床和一面柜子。本是父亲归省时小憩的居所,我们三人挤在檐下则会拥挤不堪。不过,父亲那时在外的时间多,家里常常只有我与母亲两人,倒也还有些空间。
      我们在这屋里挤了几年,父亲做记者做得开始有些风生水起,在省城里也混出些名堂,在电台里也往上升了几级,可记者总归是个苦差事,虽说不上风餐露宿,险象环生,可长年漂泊也让人疲惫不堪。父亲老早就计划着干点别的,那年正好有间报社来挖角,父亲便辞了记者,去了报社,做起了广告策划。新职位油水要足一些,这套两居室也是公司的福利。父亲拿出几年的积蓄把屋子简单装修了一下,我们便住了进去。
      搬家之后,父亲却还是像之前一样常常不归家。以前房间狭小,我只觉拥挤,并未多想,而到空间大了几倍,我才恍然意识到父亲在我和母亲生命里的缺失。然而我似乎并未感到特别难过,我对父亲的感情一直有些寡淡,记忆里那些稀薄的片段里只有父亲过客般来去匆匆的影子,我只有看着床头越买越多的礼物,才知道这个家里他还是确确实实存在着的。
      可对于母亲而言,这让她惊慌,痛苦,不知所措,她日夜猜算怀疑着父亲的行踪,却一反过去的直言不讳,从不跟父亲对质坦白,这些年来的争执让她知道辨不过父亲,怕父亲巧舌如簧,让她信了他的谎话,可她又害怕父亲说出她担忧的字眼,把家中这骇人的平静化作惊涛巨浪,只是让那妒火在心头越烧越烈,烧得她毛发无存,骨头咯嘣作响。
      而我对母亲的痛苦一无所知,母亲还是每日一早做好一碗雷打不变的糖水荷包蛋,吆喝一声把我喊醒,然后从满衣柜的连衣裙里挑出一件,提上母亲生日时父亲买给她的艳红色麂皮挎包,套上高跟鞋便出门上班去。那时我已经小学二年级,母亲已不再接送我上学,等我洗漱完毕吃完早餐便自己去学堂。下午放学回家,门一开便扑来泡海椒过油的鲜香,母亲听到门响,便又是一声吆喝:“儿子,把书包放了来吃饭!” “诶!”我愉快的应声,把书包一扔,急忙忙的就坐到餐桌前,等着母亲端着土豆片从厨房里笑盈盈的走出来。
      直到有一天回家,开门迎来却是刺鼻难忍的浓重酒气,我以为是母亲做饭时打翻了酒瓶,便捏着鼻子喊了声:“妈妈,我去开窗啦?”厨房那边却没有动静,我有些奇怪,扔下书包往厨房走去,没走两步便看到母亲躺在餐桌后的沙发上,稍一靠近就是浓酒扑鼻。母亲看起来像是沉沉的睡着了,身体一动不动,脸上的妆糊成一团,呼吸声细弱得好似蚊吟。她手里紧紧抓着瓶去了一大半的白酒,地上散落着白色的药片,下意识的我一声尖叫出口,可母亲的耳朵却好像被酒气堵住了,听不见我说话。
      那天母亲并没有去上班,她虽然仍早早的就梳妆打扮出了门,但走的是相反的方向。母亲终于耐不住那些越说越真越说越像的风言风语侵扰,下定决心要弄个明白,按着别人说的地址找了半小时,刚到一幢居民楼下,就看见楼梯上父亲搂着一个妖艳的女人有说有笑的走了出来,那个女人并不漂亮,浓妆艳抹也难掩五官的瑕疵,浑身上下都透着花柳巷里的风尘气。
      “说起来真是替他丢人,怎么就找了那么个难看的小姑娘呢,要长相没长相,要身材没身材的,跟街边卖的没啥区别,想我也算是当年镇上一枝花,那姑娘能跟我比的也就只有年轻了吧,不过看那样子,那姑娘说着年轻,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母亲叹了口气,“可那时候哪想得了这么多,就觉得天一下子就塌了。”
      母亲本以为她会愤怒的冲上前去狠狠的扇他们一巴掌,像那些电视剧里演的一样大快人心,可一切真真切切的摆在面前,她却成了胆小鬼。她头也不回的拼命奔跑,仓皇狼狈的逃回了家。一进家门就好像全身的气力都被用光了,这些日子里的苦痛,寂寞,悲楚,一股脑儿的涌出来,重重的砸在母亲的心头,她瘫软在门口,放声悲嚎起来。
      也不知多久,母亲哭喊得没了气力。她挣扎着爬起来,屋子蓦地安静了,此时天色已经开始有些昏黄,母亲看着暗下来的房间,心又是一沉,她确信那一刻父亲是看到她了的,可这过了好些时间,父亲竟也没有半点动静,想着父亲总似短租客似的来去匆匆,这家中连他半分的气息都没留下,母亲越发觉得心灰意冷。她心一横,搜出平时备在家里的安定片,就着平时父亲带回来的五粮液,一粒一粒的往嘴里塞,不知不觉便吞了一大把。这药片过了不一阵便来势汹汹的吞没了母亲的意识,她很快就瘫倒在沙发上,等我回家早已不省人事。
      “我当然猜得明白他为什么没有追上来,你说在那种情况下,是我这个黄脸婆重要还是那小姑娘重要?当然得稳住那新鲜货咯!可他至始至终也没有解释,一点希望也不给。”
      母亲最后没有死成,在我惊得失了心神,哭闹了半天之后,终于意识到得打电话给父亲。父亲听到我哭着喊他快回来,便明白母亲可能寻了短见,马不停蹄的赶了回来,把母亲抱进了医院。那是我人生中最漫长的一个夜晚,我们守在急救室的门口,里面时不时传来金属器械砰砰的响动,我趴在父亲怀里,缩成一团,正值酷暑,医院里冷气开得很足,我禁不住竟有些哆嗦,而浓浓的药水味更是呛得我咳嗽不止,父亲搂着我,搓着我的手臂想让我暖和点。我们俩一言不发的坐着,等着,我脑子里空空荡荡的,盯着挂在急诊室对墙上的铁壳钟,看它的指针慢悠悠的爬了一圈又一圈。
      迷迷糊糊中猛地门开了,医生走了出来,我一个激灵从父亲身上爬起来,急惶惶的跑到医生跟前。“用的剂量太多,拖得太久,已经洗过胃,接下来得看造化。”我全身本是绷紧的弦,这下生生的都被切断,身上的肌肉一下失了附着,我步子一僵,一个踉跄快要跌倒,不想却倒进了父亲的臂弯里,我哗的一声就哭了出来。
      “去看看你妈吧。”父亲用袖子把我的眼泪抹了抹,便拖着我进了急救室。屋子里还是弥漫着烈酒的味道,隐隐混杂着胃液的酸臭。母亲躺在病床上,脸上的妆已经被清洗过,露出点点斑纹,她一动不动,像我回家看到她时一样,呼吸细弱得几不可闻。我挣开父亲,嚎啕着扑到床前抱住母亲,母亲个子不高,在病床上更是缩成小小的一团,似乎随时都会化掉融进这白茫茫的房间里。被单上喷过量的消毒水在鼻子里弥散成让人不安的味道,我哭得更大声了,好似这声嘶力竭的哭喊能唤醒母亲一样。父亲站到我身后,手放在我的肩头。他的掌心满是汗水,隔着棉衫都觉察到它的温热,父亲的存在忽的就变得无比鲜活,可不知怎的,这却让我觉得害怕起来。
      等我哭累了,母亲终于有了些动静。我伏在她的身上,她晃动了两下,似是被我咯得不舒服。我一下跳了起来,口齿不清的连喊了几声“妈”,母亲在我的惊吵下缓缓的睁开了眼睛,我眼泪又涌了上来。母亲见到我哭,不自觉的探出手来,可手还没触到我的脸,母亲就突然收了回去,把自己捂到被子里,厉声哭了起来,“他不要我们了!儿啊,你爸他不要我们了——。”母亲的哭喊断断续续的刺进我的耳朵里,原本尖利的声音透过被子变得喑哑沉闷,像外婆家那老风箱,一拉就是依依呀呀闷声作响。我一时有些缓不过神,扭头想看看父亲,却发现肩上的手不知何时便已悄悄的消失了。
      母亲清醒过来后,我们守在医院观察了两天就出院了,之后父亲几乎每日都会和我同时踏进家门。虽然我和父亲仍是并不多话,也未见得我对父亲寡淡的情感有何改善,然而这家好似突然完整了起来,抵着墙的餐桌少了空出来的一方,书房的办公桌也扫掉了积下来的灰尘,到了晚上,电视前的长沙发也有些拥挤了起来,一下子,家中所有的空缺都填上了父亲的身影。可我竟有些抗拒,这种突如其来的其乐融融好似飞来横财,让我有些迷失。父亲并未向我解释过什么,母亲也好像忘了那件事,我也就压住了心中的猜疑。虽然我已经估摸得七七八八,可很久之后当我亲眼看到父亲怀里搂着另外一个女人,才真正明白母亲那日为何会那般绝望。
      后来父母离婚后,我问母亲,你为何不早点离开他?母亲沉默了好一阵,然后长舒一口气:“那个时候,我以为对他恨之入骨啊,可我却拿了你当借口并没有走,后来这么多年磕磕绊绊,我才明白,说什么为了孩子,那都是在骗自己,我要不是还爱他,早就一走了之了。”直到那时母亲讲起来,我才知道父亲曾经有过许多女人,而母亲只是碰巧成为了第一个,这不知是幸还是不幸。
      “那为何到现在又舍得了呢?”
      “他的心太自由,不管是不是有别的人闯入,也已经为我停了二十年了,想也应是他的极限了吧。”母亲看着窗外,眼神飘忽不定,脸上绷紧的皱痕松开来,“而我也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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