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3 ...

  •   这苦训确是名副其实的苦训,一个别扭的姿势通常要纹丝不动保持半小时以上,烈日之下便好似身处炼狱火海,不出半日衣裳上就全是汗水蒸发之后留下的斑驳盐渍,更是有一身腥臭充斥鼻腔,引得蚊虫频频叮扰,却不得允许去抓挠,只得强忍着浑身瘙痒,每一天都是着实的煎熬。
      上头提供的饮食又以北方口味为主,菜品都喜欢勾芡,咸味也重,一看到这黏糊糊的菜就没了食欲,每天也就靠着些清淡的水果过活,一到傍晚结训之时,人就散了架,入园前几日的焦灼焚心之感也被疲惫冲淡,只想着早些上床,快些把这苦训熬过去。一周下来,我便已瘦了整整一圈。
      但到了第二周,我便有些支撑不住了,平日苦训消耗甚巨,但每日吃的一点水果远远不能补充所耗。第十日,还未到九点,便已是烈日当头,站立没多久,我就两眼一黑,整个身子就往前扑,恍惚之中,听到一声惊叫,我便失去了意识,醒来之时已是躺在小西天的病床上,左手手背有些刺痛,我抬起来,发现贴着块胶布,便下意识的探手去撕。
      阿德坐在旁边削着苹果,见我伸手在撕胶布,拿着刀背就打了过来,“别弄那东西,刚刚打完点滴,还要再贴一会。”
      “好好!”我抚着被打得有些吃痛的手,“你别手里拿着什么就用什么打啊,那可是刀,戳到我可是要死人的。”
      “谁叫你要去撕,撕了才真是要死人。”阿德递过来一个削好的苹果,“我说你啊,在那么多人面前就那么直挺挺的倒下去,丢不丢人啊你。”
      我把苹果接过来,啃了两口:“丢人不也有你兜着么!”
      “你这狼心狗肺的东西,刚刚就该戳死你。”阿德瞪了我一眼,“你知不知道你大爷我差点被你给吓得魂都没了,我这好好的站着呢,突然一个东西压了过来,扭头你就跟摊烂泥似的,弄得我心惊胆战的。”
      “哎哟,德爷,小的罪该万死,让您老受惊了!” 我把苹果叼在嘴里,摆出一副追悔莫及就要痛哭流涕的样子。
      “还贫!这特么还是在低血糖么!”阿德嗔怒道,“你这混小子,是不是故意不吃饭啊,搞出个病来就不用去苦训了是吧。”
      “我要是有那魄力,早就打断腿,整个苦训都不用去了。哎,这园里的东西太难吃了,根本吃不下去。”我往后一躺,望着天花板。
      “哎哟,我的大少爷,收收你的脾气吧,你不吃它也不会变,懂不懂,哪能事事都顺心,这日子才刚开头呢。”阿德那语气好似我是他不懂事的孩儿,削苹果的手也停了下来。
      “可这人不能亏待自己,那么难吃的东西怎么咽得下去,你说是不是,我的好阿德。”我故意拖长了尾音说道。
      “少给我撒娇,你这么着下去要是不想饿死,还是回家算了。”阿德有些生气,“在外面可没人会由着你的性子来。”
      “这世界这么大,谁知道呢?”我朝阿德做了个鬼脸。
      “你以为你是谁呢!”阿德猛地把手里的刀往桌上一甩,朝我一吼。我不明白阿德为何突然发火,阿德的脾气并不好,而后的日子里,我也常常见到阿德生气,但唯有这一次,我抬起头来,看着他那燃烧着的眼睛,那炙人的碧火里却涌着一股悲怆的暗流,似乎他随时都会失声痛哭起来。
      到很久以后,我才有些明白,当时的阿德为何会悲伤的朝我这懵懂的笼中鸟怒吼。那时的他早已知道,我们这些园子里的黑天鹅,要走上的是怎样的一条荆棘丛生的道路,而我竟那样的茫然无知,仗着青春万丈,管他羽翼是否丰盈,便无所顾忌的冲向这个花花世界,想着茫茫人海,总会有良枝可栖,大不了回头便是避风港,可等我横冲直撞,冲得个头破血流,撞得个遍体鳞伤,良枝未觅,而回头却是苍茫大海,哪里还寻得到那源头的方向。
      “阿德,我——”阿德突如其来的一声吼让我有些始料未及,本来想要调笑的脸也顿时僵住,不知该作何表情。
      阿德咬紧了嘴唇好一阵不说话,就直勾勾的盯着我,忽然他摆了摆头,叹了口气,“你就两天的假,快点给我爬起来。苹果给你留那儿了,记得起来吃饭,我回去训练了。”还没等我回话,便把门一带,哐当一声走出门去。
      阿德这一走,病房里便空荡荡的,我把苹果放下,挣扎着坐起来,四肢都还有些软绵绵的,不着气力。我呆呆的看着白晃晃的墙壁,阿德刚刚的话像是一条滑腻的泥鳅,撬开我的天灵盖,钻进脑子里四窜弹跳,他那张哀伤而愤怒的脸,在我眼前渐渐模糊起来。
      我还能以为自己是谁呢?不过是蝇头小民,山间野草。从母亲抱着还在襁褓之中的我,跟着父亲挤在那泛着酸臭的长途车厢里,在那条曲曲折折的山路上颠簸一夜,从那大山深处的小镇逃出来开始,我这十八年的人生,就一直处在无休无止的奔逃之中。从一条拥堵不堪长年飘着垃圾场的腐臭和下水道的秽气的长街,到一间十米见方只有锅碗瓢盆和一张咯吱作响的木床的陋屋,再到一方倚着马路夜夜车来车往马达轰鸣的小院,再到一座道路如叶脉般纵横交错让人不辨方向的城市,我拼了命的迈着步子,迈过苦痛,贫瘠,荒蛮,挣扎着向前,只念着追上普通人而已,未尝有过狂妄非分之欲望。只是,谁在心头没个念想呢,这看不到尽头的幽暗隧道,总得有道光把它照亮。我总觉着这光怪陆离的世界里,会有那么一隅,终可停下我的慌乱匆忙的步伐,将我心头重重的枷锁卸下。
      那条泥鳅就这么在我记忆里胡乱游走,过去的碎片都从幽暗的地穴里喷涌出来,疯狂的挤入我脑中的每一丝缝隙,我眼前不断飘过那些重重叠叠辨不清模样的影子,他们尖叫着,跳跃着,奔跑着,舞蹈着,把我脑子搅成一团浆糊,我感到一阵眩晕,不一会,我便昏昏沉沉的睡着了。
      迷迷糊糊中,似乎有电话响起,我闭着眼睛伸手胡乱的翻找,刚按下接听,便是一串急促而熟悉的鼓点砰砰砰的弹了过来:“你还学会不吃饭了啊!”这声音一落,我眼泪哗的就出来了,这些日子,我在心里拼命筑起的高墙都轰然倒地,我的顽愚做出的种种告诫,以让自己围上一层金汤,到头来只是作茧自缚,这么长久的忍耐,一句话就把我的自以为是撕得粉碎。
      “妈!”我尽力掩饰着自己的哭腔,不想让母亲意识到我的软弱,“你怎么打电话来了。”
      “你同学给我打的电话啊,说你在训练场上昏倒了,你妈心脏病都要被你吓出来了!”母亲噼里啪啦的一顿吼,而那迫急之下却有些慌乱和隐隐的哭意,半个多月,母亲在家也应是为这不孝儿愁白了头发,可她那被我继承了的倔强性子也抹不开面子先拿起电话,而今听说我昏倒,还是立马就打了过来,可许久未和我说话,讲起来免不了有些尴尬和紧张。
      “妈,对不起。” 我抹了抹眼泪,声音低低的说道。我想起母亲回家那天和我的争执的样子,她那巴掌大的脸上隐约的细纹都被怒火扯得张开来,夹在缝隙里的细粉都簌簌的往下掉,那双有些凹陷的杏眼已擎满了泪水,轻轻一碰便要漫了出来。
      电话里的声音顿了一顿,母亲便嘤嘤的哭了起来,许久,听筒里都是那尖细的哭声,声音越扬越高,似是把心中积压许久的怨苦都倾到这哭声里。我听着母亲失声痛哭,恍然又回到了孩提之时,我偷拿了父亲的钱去游戏厅玩老虎机,钱输光了不敢回家,便在外面游荡,可那时身上没钱,自己也没吃饭,不敢离家太远,便一圈一圈的在家附近的花坛打转,来来回回,一圈一圈。那个花坛在我们家的斜对角,正好可以看到客厅的窗户,我躲在花坛背后,看着母亲被昏黄的灯光映在窗上的影子来来回回的晃荡。那时天已经黑了许久,母亲越来越频繁的把头探出窗台来,似乎是在看我是否已经走到院子里,过了一阵,客厅的灯灭了,不一会便见到父母都匆匆走出楼来。天色很暗,我看不清他们的样子,可我听到了母亲的哭声,我不敢探出花坛去,直到他们的步子已经走远,我才又开始绕着花坛走。我的脚已经站不太稳,但我麻木的脑子还是支使着我酸软的躯干一刻不停的走着,好像停下来就会被黑暗吞没一般,脑子里却是一片空白。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我远远的便听到了母亲尖利的哭声,我急忙躲到花坛背后,一会就看到母亲被父亲搂在怀里嚎啕大哭,我从未见过母亲哭得那般惨烈过,她整个人似乎都已经站不稳,身子在父亲的怀里还一个劲的打颤。她一个劲的哭着,声音扬得极高,我在距离她有十来米的花坛都听得一清二楚,她大声的哭喊着:“要是没了他,我该怎么活啊!我该怎么活啊!”母亲的哭嚎直愣愣的抵进我脑门,在我的脑子里搅得天翻地覆,忽的,我就害怕起来,这周遭花木的憧憧暗影都好像化成牛头狱卒,马头罗刹,缠着铁链,拿着长勾,喷着火逼将过来。我大叫一声跑了出去,狂奔到母亲面前大哭起来,我口齿不清的喊道:“妈妈,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母亲一见到我,却没有预想之中的打骂,而是紧紧的把我抱在怀里,哭声却越发凄厉了,一声一声,把心都揉碎了化在眼泪里。父亲走了过来,把我们都搂在怀里,低声道:“走吧,我们回家去”。
      “以后别这样了,儿子。”因为哭了太久,母亲的声音仍有些颤抖,可语气已经缓了下来。
      “恩,妈。”我把这声恩拖得很长,如同小时候在老师面前表决心一样。
      “妈知道园子里的东西不好吃,可你这身子需要营养啊,不好吃也得吃,妈不能像以前一样给你送东西了,你自己要学会照料自己,现在天气热,澡也别洗得太频繁,晚上空调不要开得太凉,要跟同学好好相处,别乱说话。”母亲嘱咐这嘱咐那,不知不觉便说了半个小时,我静静的躺着,听着母亲的唠叨,时不时的应允一声。
      “知道了,妈,你好好休息去吧,也不早了。”我跟母亲道了声晚安,便挂了电话。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