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什园》沈天陌

45、42 这一次归园

　　这一次归园，日子似乎变得异常繁忙。虽然课业变得轻松许多，但上头排下了许多事情，周围人也都汲汲为未来打算起来。我在外头找了一份兼职，每周去上三天，工作倒是不难，帮人敲敲字，做做翻译，但路途遥远，一天做下来也觉得异常疲倦，回到楼里便觉得筋骨都散了架。这样课业兼职交替，一周下来也只有周日得闲，便会和陈昊见上一面。
　　陈昊也变得十分忙碌起来，上头给他派了一个重活，给了个期限，说是完成后会有许多好处。除去上课，他便整个人都扎到实验室，没日没夜的做着测算，哪怕是在与我相见的周日，也常常会拿着本子做着演算。
　　在张玲的婚礼上见过阿德过后，我便更少在园子里见到他。他似乎在外头找了个住处安顿下来，方便他做兼职，也几乎不再在课上露面。到了晚上，我们偶尔会通上一次电话，抱怨各自的工作，调笑各自的男人。
　　这样一晃，便又是三月过去。
　　有一天快到半夜，我突然接到阿德的电话，叫我去园子门口找他。
　　“阿兰。”阿德喊了我一声，把嘴里抽到一半的烟吐出来，在脚下踩熄。
　　“阿德，这是怎么了，急急忙忙叫我出来？”我见到他脚边已经掉了一圈烟头，忧心道。
　　“周云他死了。”阿德低着头，长长吐了一口气，压着声音说道。
　　“什么？”我惊诧道。
　　“他自己申请去阿富汗做战地记者，正在记录的时候，一个弹头打来，他没躲开。”阿德喃喃说道。
　　“老天爷！”我惊呼一声。我印象中的那个周云，是个身强力壮的男人，身上的肌肉一块一块，饱胀坚硬，笑起来和阿德一样，眉眼都弯弯的。
　　“是老师打电话过来告诉我的。”阿德又点上一根烟，“他的遗物整理出来都寄给了老师，老师看到他电话里还存着我的号码，就打过来告诉我这个消息。”
　　“阿兰，我是真的没想到，我们相处不过短短一月，这都过去这么久了，他竟然还把我放在心上。阿兰，他一直都在用我送给他的那支钢笔，可惜，他中弹的时候掉在地上，笔尖被摔坏了。”阿德狠狠吸了一口烟，又叹了一口气说，“阿兰，你知道么，他在电话里给我的分组是什么？”
　　“他存了什么？”
　　“老师告诉我，是家人。”
　　那一晚，我们并排站在青什园的大门口，才刚入元月，园子就已是深冬，一口气呼出去，就在寒风里结成了冰。阿德沉默着，一根接一根不停的抽烟，一整包烟很快就被抽空。他按熄了最后一根烟，突然就倚过来，扑在我的肩头，哗的就放声哭出来。这一切来得毫无征兆，我还有些错愕。他整个人都猛烈的抽搐着，啼哭融进呼啦啦的狂风里。
　　这是我唯一一次见到阿德在我面前痛哭流涕。一直以来我以为的那个无坚不摧的阿德，不管多么痛苦，多么激动，都不会掉下半滴眼泪的阿德，竟然也会哭得这么可怕，这么肝肠寸断。他的眼泪就像决了堤一般，一发不可收拾的奔涌而出，一滴一滴融入我的衣衫，透进我的肌肤，化在我的心头。
　　“家人”，多么让人心动又心碎的字眼。我们这些野鸟儿，最不能抵挡的永远都是家的温度，哪怕只是幻象，也能一下粉碎我们层层的躯甲。我们汲汲的盼着成年，盼着离家，盼着挣脱家人的束缚，匆忙奔走，四处漂泊，绕过千山万水，走过千难万险，练就一身钢筋铁骨，锻成一副铁石心肠，可等我们去了大半个地球，才会发现心中最期盼的，最牵挂的，不过就是一个温暖的家而已。
　　“阿兰，我是不是哭得很难看？”阿德抬起头来，擦着眼泪笑道，眼睛哭得红红的，身子还兀自抽动着。
　　“没有，没有，我们德爷就算哭也都这么好看。”我拍拍他的肩，强笑着安慰道。
　　“阿兰，”阿德仰着头，看着天上繁星闪闪，“你说他会是哪一颗？”
　　“他定是天上最亮的那一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