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1 第一次见到 ...
-
第一次见到阿德,是在2007年。
那时我刚刚入园,对园子知之甚少,面对偌大的园子心头还是有些发怵的,便急着想要在同时入园的人里结交些朋友,以求未来的日子里相互能有个照应。当时,上头在园子的北边辟了一部分给新入园的人,我被分到东北角的一栋小楼里。楼共六层,每层二十余间房,每间房十余平米,分给四个人。屋里摆了四张床,左右各两张,床下连着单独的书桌和书柜,屋里靠窗的地方还有一个立柜,用来放脸盆毛巾茶缸之类的东西,再往里便是并列两屋人共享的一间小客厅,客厅里摆了张大木桌,一个小木柜,接了两个电话,便留着空间给住客带来的东西了。
入园头几日,同屋的其他人还未到来。陌生环境的新鲜感在入园的那一刹那便消失殆尽,我像是看透了这个庞然大物即将把我未来的年岁吞噬得只剩下干瘪的骨架,疲惫感汹涌而来,便提不起兴致去游园。再加上行李繁杂,屋中又落满灰尘,除了吃饭要出门外,也就几乎都呆在楼里。更何况那年夏天是出奇的热,园子里虽比园外低上几度,可还是燥热得让人难以忍受,出了楼便觉得血肉都化成了水,把骨头都泡软了,剩点劲就想着往楼里跑,自然也就省了力气往外溜达。在屋里,一个人整理行李,收拾房间之余,便是在楼中走动,想着去认识同入园的人。那时候心里头也躁得慌,离家之时与家里人闹得并不愉快,当时一心想着即将逃离故土纷繁和家中事务,说话做事之时便有些不计后果,频频惹得母亲大发雷霆,而后入园之时,也是不欢而散,可独处的日子刚开始,念家的情绪就强烈得无以复加,但那时候脾气倔,也不肯拿起电话,觉得这样就丢了底气,不像是个独立的人会做的事,而为了这般愚蠢,我只能自食这寂寞的苦果。
每天,这陌生而寂静的园子好似蛰伏的野兽,让人整日处于对未来的恐慌与不安之中,一旦闲下来,便觉得要被这园子给吸干了,只想着快点找些人来打破这种撩人的寂寞。不过我比其他人要早来几天,那时的楼里还都是空荡荡的,我走了几层,几乎都还是房门紧锁,楼里也未见到有人出没,于是我只好整日都呆在房间里整理我那点衣物和书本,整理完了便开始坐立不安,带来的书本翻了几页也就被扔到了一边,屋子里太静了,如若读书,则只听得到翻书的沙沙声,这让我头皮发麻,心头慎得慌,书自是没办法读了。可手里的事情一停,这屋子便好似冰窖,空气都结成了硬块,我疯了似把整理好的东西拿出来弄乱又重新收拾,一遍又一遍的重复这毫无意义的事情,只是为了弄出些声响,让这屋子显得不那么可怖。
见到阿德已经是我入园两天后的事情。我们的房间内并未安置卫浴,而是一层楼有两个公共洗浴间和厕所,因此,一切内部清洁问题都需要去那边才能解决。那天早上洗漱完回屋,发现隔壁的房门开着,下意识竟觉着是进了小偷,我急忙窜了过去,看到屋里有一人背对着我正在翻箱子,便更是认定了刚才的想法,大喊一声:“干什么呢!”那人被我一惊,猛地转过身,手上仍拿着两件没来得及放下去的衬衫,这是我第一次看到阿德的样子,他的脸上还带着明显的惊吓,眼睛瞪得老大,脸颊还在微微颤抖,眉毛也挑了起来,但我一眼仍辨出他的美貌。
阿德面颊虽然瘦削狭长,五官却生得十分饱满,眼窝深嵌,鼻梁挺直,两簇浓眉横亘中停之上,颇显畅爽大气。他双腿十分修长,站起来要比我高上半个脑袋。阿德的面颊轮廓比常人来得深邃,这让阿德略显黝黑的皮肤也带上了几分洋气。
“你谁啊!大喊大叫什么呢!”阿德被我吓的有些恼怒,声音也扬了起来。这一声喊,我就明白了他不可能是小偷,否则他不会这么理直气壮的跟我对垒。一觉察到这事儿,气氛就变得异常的尴尬,我说话也就没了气势:“我是隔壁屋的,看你这儿门开着,就以为进了小偷,结果就闯进来了。”我急于解释,连对不起都说得有些不利索。
阿德见我结结巴巴的样子,扑哧的就笑出声来:“我不是小偷,也不是老虎。我是住在这屋里的,今天刚搬进来,我叫王尔德,叫我阿德就好了。”说着,阿德便从衣裳底下伸出手来,我被他这动作弄得有些莫名,傻愣愣的站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想了半天才明白阿德是要跟我握手,才急忙伸手把阿德握住。
我和阿德的初遇就是这般尴尬的画面,后来每每说起来这事儿,阿德便会笑得花枝乱颤,他总是会绘声绘色的描述我当时手里拿着茶缸,脖子上套着毛巾,穿着大花裤衩,呆头呆脑的模样,“你看看你,连个名字都说不清楚,认识你这样的朋友啊,真是说出去就觉得丢人”。那时候我还不知道阿德是同路人,彼时的自己道行尚浅,还没练就识别同路人的火眼金睛,而阿德又毫不显山露水,我自是无从辨认,甚至都没有往深了想。可彼时的阿德却已是炼丹炉里走了一遭,一眼就洞穿了我同路人的身份,“你看看你当时那个扭捏的样子,跟个童养媳似的,这已是再明显不过了。”阿德后来向我坦言,我那个时候邋里邋遢,蓬头垢面,让他颇为失望,入园碰到的第一个同路人便是这番惨象,想着未来就觉得没有信心。
“不过呢,你后来收拾了下,换了身衣裳,让我觉得还有点希望。”阿德看着我,说得一本正经。
“你这狗嘴就是吐不出象牙来。”我一拳就捶到阿德胸口。
“我这要是狗嘴,你那血盆大口不就是鳄鱼嘴了!”阿德哈哈大笑。
“你还真是皮痒。”我又抡起一拳,阿德却跳开了,他摆摆头,装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这年头啊,说句实话都要被打,人家可都是为了你好。”说着,阿德摆了一个含情脉脉的鬼脸,接着就又是一阵放肆的笑,在我的拳头举起来之前就嘻哈哈的跑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