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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 这园子本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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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园子本是上头建给王公贵胄的住所,用料结构都十分考究,上好硬木经过干燥上色与砖石相契,辅以雕刻、塑壁组合成各式亭台轩榭,在东西,南北各两条大道的分隔之下,形成九个形色各异的建筑群体,园中林木,山观水景都经过精心设计,分散在各个区域,与区域内建筑相呼应。而后的扩建,更是集能工巧匠,施鬼斧神工,给园子增添更多令人啧啧称奇的建筑,宫门侧墙,复道游廊,石桥溪斋,皆是上乘之作,林木山水也都更为别致巧妙的穿插其中,重整河道,新修荷塘,各式奇珍异木都引到园子里,无论春秋冬夏,园子里都是一派绿意盎然,花鸟鱼虫争鸣,让人身在园中便不知时日。此外,扩建时,园子还引了诸如酿酒坊和蔬果园一类的生活场地,到扩建完成时,整个园子已不需外部物什供给,俨然已自成一派天地。
然而,就算园子已算是应有尽有,平日偌大的园子也还是有些空寂,上头的人虽然来得频繁,但常住客并不多,进出皆是达官显贵,后来上头把园子赐与一人,这园子里就只剩那人的家眷,以及园丁厨娘守卫之类的下人。园子和外面是隔开来的,除了上头来的人,外面的人是不被允许进入的,门口守卫深严,而里头的住客也难得出来一次。不过,这园子的名头在外头是很大的,除了那件闹得满城风雨的事儿外,这园子里的种种奇珍异宝也让其本身笼罩在极大的神秘感之中,有些在上头做事的人偶得机缘入园一次,皆是刘姥姥进了大观园,出来之后都对园子叹为观止,这更是让青什园变成愈发的引人入胜,人人都欲趋而往之。然而,园子极大,几乎听不到声响,哪怕是上头来人,园中摆酒设宴,琴瑟和弦,歌声人语,也是把热闹锁在园中,旁人想要窥探园子里的生活,就只能依靠那些探出墙头的花枝,飞出园外的林鸟,点亮夜空的华灯,还有告老还乡的下人们的描绘和自己的想象了。
老人们讲起那个时候园子的胜景,浑浊的眸子都变得亮堂了,虽说他们之中进过园子的只是凤毛麟角,但讲起园子里的春华秋月,好景韶光,他们都纷纷激动得好似在园中耗了半辈子的光阴。对于园子,他们都有一兜子的故事,每个人似乎都对园子里的一草一木了如指掌,但每个人的记忆描绘出的样子都有些些微的差池,他们为此日夜辩解,争论不休,说到面红耳赤也只为了堂前的柱子上雕的是真龙还是雏凤,在剑拔弩张快要大打出手之时,真正入过园的人才会走出来讲其实堂前并无这个柱子,那些人才会悻悻而散。但过不了两日,他们还是会为了同样的事儿争执起来,“谁知道那些老家伙脑子还清不清楚啊,我当时听到的就是这么回事儿。”他们对园子的好奇心和窥私欲化作了无穷无尽的想象,与那些捕风捉影的传闻一起,植进他们的心里,那些混淆着想象与现实的画面被岁月凝成磐石,在他们的记忆长河里岿然不动,他们固执的相信着自己,对旁人都嗤之以鼻,终日沉浸在幻想之中直到驾鹤西去。
不过,这一切也无从考证了。后来,上头跟人打了一仗,这园子终于不再是园中人的专属物,但园子也早已不是之前的园子。这一仗几乎已经毁掉了整个园子,那些精妙绝伦的建筑大都只剩下残垣断瓦,而那些奇珍异木也几乎被烧伐殆尽,本是影影绰绰满池花香的荷塘也被尸骨堆满,散出浓浓的腐臭和腥味,园中已是一片颓败,园中人也早已在战火袭来之前就听了风声携卷着珍玩逃之夭夭,这园子就这么成了废园,斋堂轩榭都逐渐破败,林园水景也因少人照料已荒草丛生,遍是藓藻,刚开始,还有许多园外的人涌入园中,可眼前的残破景致让他们乘兴而来败兴而归,渐渐的园子已废的消息传开来,这园子便几乎没了人来,而后数十年,战火纷繁,上头也无暇顾及这废园,园子越发荒芜,也只有偶然闯入的流浪汉和外乡人,能给园子带来些生气。
等到上头终于可以喘口气来料理青什园,这园子也已经破败得不成形状,战时散到园里的尸骨化成浓重的阴湿之气,白天靠近园子都能感到深深寒意。“这可是一块风水宝地啊,就这么废了还真是可惜,不如建个学堂,来些青年人定定这邪气吧。现在国力衰微,也需要些人才。”有人跟上头建议。上头经过一番思量,便采纳了这一提议,取了些赔偿余款,将园中几间重要斋堂修复之后,稍加清理,这学堂就办了起来,期初,上头只是想着前来求学的青年人阳气旺盛,可借其来驱走园中的阴寒,并未在学堂本身上下功夫,可这毕竟是上头办的学堂啊,选的又是青什园这块宝地,哪怕这早已荒废多年,不再是当年的传奇,但仍有许多青年才俊慕名前来,而后,靠着这帮学子,学堂名气渐盛,育出不少人才,同时也引得不少大师贤明前来传道讲学,上头也愈发重视,前前后后请了数次匠人将园子重新修整,虽无盛时之景,但也颇具彼时之神韵。几年之后,上头引进西学,这学堂便开始沿袭西方学制,名声更胜,入学要求也愈发严格,同时,园子的修葺也接近尾声,一扫先前的颓败之景,隐约也有些原来的影子。
自此,青什园成了一个新的国度,前朝的荣华富贵,抑或是废园的魑魅魍魉,通通在园中隐匿,取而代之的是纸墨书香,乾坤朗朗,园里的居民都自诩为天之骄子,他们意气风发,年华正茂,从五湖四海聚到这片疆土,在这里,他们博览群书,经纶满腹,他们侃侃而谈,壮志凌云,他们把自己推向历史长河的风口浪尖,做出种种惊天动地之事。
而在这些高傲的国民之中,有着这样一个隐秘的家族,它的族人并非同宗同主,也无血脉关联,他们散落园中,并不知道彼此,却又隐隐相连。他们每个人都是天生的演员,拥有着异常警觉而敏感的神经,任何场地都是他们的舞台,时刻都在卖力的表演。他们将形迹藏匿于精巧的妆容面具之下,潜入人群之中,察言观色,审时度势,然后挂上应景的表情,说着设定的台词。他们不需要喝彩,费劲心力只想着不被戳穿面具,轰下舞台。他们压抑着自己的情感,在这个咄咄逼人的世界里畏忌的摸索着求生之道,终日提心吊胆,筋疲力尽。
在遇到族人之前,他们都孤独而谨慎的生活着,活过无数个疲乏而惊心的白日,活过无数个寂寞而伤痛的夜晚。面具之上,他们仍是园子里高傲的国民,面具之下,他们都有着满是伤痕的灵魂,他们从不轻易向旁人吐露自己的心事,因为害怕闸门一开,便是滔天洪水,会撕开他们的面具,摧毁他们的伪装,一个不小心,便步入万劫不复的境地。他们那渺小的身躯里,装着秘密的深海,压得他们沉重不堪,却又别无他法,只能拖着这一身的沉甸踽踽独行。
于是,他们手捧着自己寂寥的心,小心翼翼的在人群之中辨认着族人,他们奔走在园子的各个角落,急于寻找着同路人,想要放心大胆的撕开面具,停止那无谓而磨人的表演,将心中的秘密倾泻,想着他们簇拥一起,温暖彼此冰冷的躯体和灵魂,因为只有他们彼此才能了解彼此的苦痛,才懂得如何慰藉彼此枯萎的心灵。
然而,这园子是如此之大,人来人往,族人个个都隐匿得如此之深,寻觅起来又是谈何容易。于是他们之中那些老人便自然而然的成了他们的领袖,他们的宗长,他们久经沙场,身经百战,一眼便能认出同路人,他们知晓所有族人的行踪,掌握着这园子里所有的秘密。他们隐匿在园中,用眼神,用手势,用言语,发出各种神秘的暗号,向后辈们通告他们的存在。他们会将后辈们聚到一起,讲着园子的辉煌历史,讲着阿蓝和阿东的故事,讲着这个园子里所有的悲欢离合,所有的英雄事迹。他们把自己血淋淋的人生呈到后辈的面前,告诫着那些雏鸟天地广阔,世间险恶,等到他们离去,那些后辈们便顶上他们的位置,一代一代,在这个园子里生生不息。
往复循环,百年更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