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什园》沈天陌

36、33 再见到小米

　　再见到小米，已是一月之后。
　　小米整个人瘦了一大圈，本还挂着婴儿肥的脸蛋都凹陷了下去，那双细长的眼睛肿泡起来，周围一整圈暗黑色。他的头发剃得很短，好似苦训刚结束一般。
　　我是在学馆门口撞见他的，天气已经微微暖热起来，他却还是裹得严严实实的，好似刚从冰天雪地里走出来。他和他母亲排在一起，隔着约莫半米的距离，手里拿着几张盖着红章的信笺纸，正从学馆里头走出来。
　　那时，我刚刚停好脚踏车，远远的瞧见了他们俩。小米一直低着头，也不和他母亲讲话，想来应是没有见着我。我沉思了半晌，终于还是退到了馆前那片松林里，待到他们走远，我才从林中探出身来。
　　后来我才知道，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小米。从那以后，我们就再也联系不上他。而我匆匆瞥见他的那天，便是他母亲陪着他来办离园手续的，之后，他便好似人间蒸发一般，失匿了所有踪迹。他到园子里匆匆的走了一遭，赤诚而来，心折而去。我们这些临时演员，都自以为是主角，一头扎进这场看似毫无禁忌的梦里，可还未来得及细细体味，我们便前前后后的被叫醒。眼睛一睁，便再也想不起来似的，又肩并着肩，手拉着手，放步跑了起来。
　　我和孙道存时常在园中碰面，课堂外，食肆里，学社中。我们都默契的把小米从我们的生命里抹去，好似那些痕迹和碎片消失，我们心上沉沉的罪孽便能洗刷一般。孙道存对赵小月变得百依百顺，无论她有什么苛难的要求，他也都不做思量的满足她。
　　“吕克，等天气再暖点，咱们去瓮山泊划船吧。”我拿笔敲敲吕克的手，低声提议道。我和吕克寻了书馆的一处靠窗的长桌，面对面的坐在一起自修。
　　“怎么突然冒出这样的闲情啊。”吕克笑了起来，“你不是嫌那里噪闹得很，不肯去的么。”
　　“前两天看那帮姑娘讲，就觉得说不定也挺有趣。”我冲着吕克眨眨眼睛，“划到湖中心，便听不到人声了。”
　　“好好，我的小少爷。”吕克笑道，“等我忙过上头派的这个活，我们就去吧。”
　　吕克突然又抬起头来，“阿兰，闫淼又叫去唱卡拉OK了。”
　　“什么时候？”
　　“说是这个周五。”
　　“她并没有跟我讲呢。”我歪歪头，撇嘴道。
　　“那我就带着你去咯！”吕克笑道。
　　“那莫不很叫人奇怪，”我惊诧道，“你要怎么和她讲我？”
　　“讲你和我好上啦！”吕克凑到我面前，眨了眨眼睛，抓着我的手悄声道。
　　“啊！”我一下叫出声来，又立刻倒抽一口冷气，捂着嘴四下张望。
　　“哈哈，瞧把你吓的，”吕克一下笑出声来，“闫淼她犯懒，嘱托我来跟我们几个男生讲呢。”
　　“吕克！”
　　吕克突然凑近我的耳朵道，“就是真要讲，我也不怕呢。”
　　我的心咯噔一下，又暖洋洋的乱蹦乱跳起来。
　　到了周五下了课，我们在外头逛了一阵，才到麦乐宝去见闫淼。这次她包了间更大的屋子，人也来得比上次多，里头好一些生面孔，三三两两的各坐一方。闫淼被几个人团团围住，一杯连一杯的划拳灌酒，见我们进门也没站起来，伸出手打了个招呼。环视一周，竟发现阿德也在其中，他和达达，陈昊坐在一个角落，眉飞色舞的不知在聊些什么。
　　“嘿，阿兰！”阿德倒是眼尖，一眼便瞅见了我，朝我挥手。
　　我和吕克忙走了过去，坐到阿德旁边。
　　“阿德你也认识闫淼？”我好奇问道。
　　“阿德这么会交际，这园子里有谁不认识。”达达笑着插嘴道。
　　“达达你可真是折煞我了！”阿德笑嘻嘻的说着，脸上却是一脸得色。说着，他又转过头来，朝向我和吕克，暧昧的笑了下，“阿兰，这位你可不介绍下。”
　　“这是吕克，是我的男——同乡。”我喃喃介绍道。吕克笑起来，他倒是不在意，大大方方的伸出手，“你是阿德吧，听阿兰常常提起你呢。”
　　“这都快一年了，阿兰还是没有半点长进呢，瞧那小脸红的。”达达在一旁笑道。他把陈昊推了出来，抬手介绍道，“这是陈昊，跟你们一年入园的，也在化学馆呢。”
　　“你好。”陈昊稍稍愣了下神，还是伸出手，客气的和吕克握了下。
　　“喝一杯喝一杯！”阿德从桌上拿过一瓶啤酒，又扯了几个杯子，给我们每人倒上半杯，先是给吕克端过来，“新朋友，不来上一杯么？”
　　“那是应该的！”吕克忙把酒接过来，咕噜咕噜就灌下肚去。
　　“真是爽快！”阿德称赞道，自己又举起杯子，“那我也敬你一杯！谢你收了阿兰这个不中用的东西！”说完，又神情暧昧的看了我一眼。
　　“好！”吕克哈哈笑起来，拿着啤酒倒上半杯，和阿德对杯相碰，就一口气喝见了底。
　　“你喝慢些！”我赶忙止道。
　　“没事。”吕克笑道，把剩下的酒都倒进杯子，举向我们几人，抓起我的手，“这杯就当我和阿兰敬大家了。”
　　达达举起杯子，小声道：“祝白头偕老！”
　　“等等，这得拍照留个念！”阿德举起手机，把镜头对准我和吕克，咔擦一声。
　　陈昊似乎有些走神，迟迟没有举起杯子来，还是达达拿手肘碰了他一下，他才像从梦里惊醒一般把杯子举起来，扬声道：“祝白头偕老！”
　　“是谁要白头偕老啊！”闫淼闻声站起来，大吼一声，却有些立不稳。
　　“没有谁呢！”达达忙应道，“我们这闹着玩呢！”
　　“哦，是么！”闫淼皱着眉应了声，晃晃悠悠的又坐下了，“你们唱歌啊！吕克，快唱一首！”
　　“好的嘞！”吕克高声应道。我们几人相视一笑，陈昊有些不好意思，“我自罚一杯。”
　　“没事，干了这杯，我就去唱一首，不然闫淼又嚷嚷。”吕克笑道，“这次可得选个潮流货，免得又被当做老古董了。”
　　“这是一首简单的小情歌；
　　唱着人们心肠的曲折；
　　我想我很快乐；
　　当有你的温热；
　　脚边的空气转了”
　　吕克坐在歌台前面，闭着眼睛，轻轻摇晃着身子，柔声唱着，屋子里嬉闹的人们都停了下来。
　　“好肉麻！”阿德凑到我耳边，啧啧两声。
　　“阿德！”我白了他一眼，“唱歌罢了！”
　　“咦！”阿德做出暧昧而嫌恶的一笑。
　　“唱得好！”闫淼突然站起来大喊一声，把我们都吓了一跳，吕克也一下忘了嘴里的生意。闫淼立直了一阵，忽的扑通一声往前直挺的倒了下去。“哎呀！”吕克忙放下麦克，赶紧跑过去和其他人一起把闫淼扶起来。闫淼皱着眉，眼睛也眯起来，紧闭着嘴，喉咙里咕隆了几声。
　　“你们灌太多了，头一次见到闫淼醉倒呢。”达达笑着责怪围住她的几人，“去厕所帮她弄弄吧，清一清肚子会好一点。”
　　被闫淼这么一扰，吕克干脆放了麦克坐回到我旁边，和我们几个又喝酒说起话来。
　　“来来来，玩个游戏。”阿德把我们四个聚拢，“二选一，选你喜欢的那个，我先出题。”阿德看了一下，指着我，“阿兰你先来答吧。”
　　“我——”
　　“陈冠希和吴彦祖？”不待我拒绝，阿德便开口出题来。
　　“吴彦祖吧。”我思量一下，答道。
　　“答得快点！”阿德嚷道，“吴彦祖和金城武？”
　　“金城武！”
　　“金城武和我！”
　　“你啦！”我笑道。
　　“真是嘴甜！”阿德用力搂了我一下，“那我和吕克？”
　　“吕克。”我缓缓说道，又悄悄瞟了一眼吕克，他在一旁笑眯眯的看着我。
　　“真是没良心啊！”阿德撇嘴道，“那吕克和陈昊呢？”
　　阿德一问，我竟是一下愣住了。我以为我会毫不犹豫的讲出答案，可张了张嘴，没有吐出一个字来。
　　“阿德你也真是刁钻！”达达见我发愣，微微皱眉，显得若有所思，却又旋即摆出笑脸，解围道，“喝酒喝酒！”
　　阿德接过达达的杯子，眯着眼看我笑了一眼。我突然觉得喉头极其燥热，忙举着杯子灌了一大口啤酒。屋子里的彩灯打过来，在我们的脸上暗红暗紫的闪烁着。这在众目睽睽之下的隐秘聚会仿佛一下就告散，达达和阿德对过杯便低头玩起了电话，陈昊假装偏过头看着屏幕，身子却陡然发颤，吕克不说话，只是笑盈盈的看着我，露出一副捉摸不透的表情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