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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32 没出两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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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出两天,我们便和小米的母亲见了面,不过却不是神通广大的阿德找过去的,而是她自己找上门来。
小米的母亲是个很端庄的女人,听小米讲过是在一所中学任教,做的是教导主任的位置。一头长发很服帖的盘成髻子,眉毛修成弯弯的柳叶,底下一双同样细长的眼睛,却有些肿泡起来,脸上擦着薄薄的霜粉,唇上涂着一层浅浅的口红。她穿着很贴身的浅灰色外套长裙,却把全身都包的紧紧实实的,除了脖子,不留一片露在外面。
“阿姨,小米他还好么?”阿德试探问道。正是焦头烂额的时候,小米母亲突如其来的一通电话着实把我们都吓了一跳。电话是打给阿德的,我们正在学馆找上头查小米家中的号码,那电话就兀自响起来,阿德见是陌生号码,忙按掉了。可没过一会,那电话又响起来,阿德正想要按掉,孙道存却瞧见了,忙止到,说那正是小米母亲。我们一惊,阿德忙不迭的接起来。电话说得很短,阿德只是“嗯嗯”应了几声,别的都还不及问便挂了电话。“她说明天要入园来,想要见我们一趟。”
我们约在她下榻的酒店房间里。进屋时我们三人都有些惶惑,不知该要如何与她说,也怕她问些让人难堪的话来。可打自坐下来,小米母亲便默然盯着我们,好一阵都不开口,直劲盯得我们都毛毛的。我们三人面面相觑,有些不知所措。
“他可不太好。”小米母亲的声音是很婉转的,说起话来却是冷冰冰的,“没死就是。”
“那就好。”阿德大约也没料到会被迎头泼上一盆冷水,觉得很是尴尬,便象征的点点头,嘴巴也闭上了。
“你们这谁是孙道存?”我们沉默下来,小米母亲却问起来。
“我是。”孙道存往前坐了一坐。
小米母亲上上下下把孙道存打量了一番,慢条斯理的说道:“我倒要瞧瞧把小米迷得死去活来的人长个什么模样。一个春节都过得不安生,大初一的就闭门不出,后头在家里还寻死觅活的,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我家老爷子在外头有了女人呢!”
“阿姨,您可能误会了,我和小米讲明了,我们俩是做不成情侣的。”孙道存急忙辩白道。
“那你可是说小米自讨没趣了?”小米母亲冷笑道,“这种事情一个巴掌可拍不响。”
“阿姨,道存他喜欢的是姑娘,跟小米不是一路人。”阿德觉得小米母亲有些咄咄逼人了,便插嘴道。
“不是一路人?哼!”小米母亲鼻子里哼哧一声,转过来直勾勾的盯着我和阿德,不屑道,“那你们可是一路人了!”
阿德一愣,眼睛闪烁一下,隐隐有了怒意,“阿姨,我们和您家小米确是一路人。”
“哟!”小米母亲眼珠子来回转,头抬上抬下看了我们两眼,“原来你们这些妖精都长得人模人样的嘛!我还以为是长着八只手要吐丝呢!”
“你嘴巴放干净点!”阿德猛地站起来,厉声喝道,眼里的碧火也腾腾的烧了起来。
“阿德!”我扯了扯阿德的衣角,又转向小米母亲,“阿姨,你这么说可真是刻薄了些。”
“刻薄!小米好端端一个正经人,就是被你们这群妖精给带得人不人鬼不鬼!我还刻薄,我这已经对你们这群妖精客气了!”小米母亲也倏地站起来,脸一下赤红了,一只手颤抖抖的指着阿德,声音也变得尖利起来。
“你家儿子要来当妖精,那也是你生出来的,你这当妈的怎么不问问你自己做了什么亏心事,老天爷要来报应到你儿子头上呢!”阿德被小米母亲一激,一下变得暴烈起来。他瞪大了眼睛,瞳仁可怕的抽搐着,胸脯一鼓一鼓的,怒喊到,“人家道存可是有姑娘的,是你家那个正经儿子要去死缠烂打的,现在遭人撵了,他就是去上吊自杀死了,那也都是他自找的!”
阿德这么一通吼,小米母亲却是一下找不出话来,脸涨得发紫了,全身也颤抖起来。她还是举着手颤巍巍的指着我们,咬牙切齿的喊着:“你们这群妖精!你们这群妖精!我儿都是你们害的!”喊着喊着,便开始放声悲嚎起来,一声声,饱含压抑,满是苦痛的哭喊声,从她身体里抽离爆发出来,她双手乱挥,头发也被抓散了,淋泻的泪水把脸上的妆都涂花了,红一块,白一块,分外吓人。
“阿德!道存!”我退了几步,拉着他们逃出屋来。小米母亲尖利的惨嚎,一声声穿过房间那厚重的木门,在楼道里盘旋着,追逐着我们,在我们的背上,心上都抓出一道道翻着肉淌着血的伤口来。
“阿兰,你是不是觉得我是个没有心肝的人?”阿德点上一支烟,呼呼吸了两口,吐出一个烟圈。我们从那间酒店逃出来,不知为何都拔腿一路狂奔起来,累得气喘吁吁,才停下来,却是你看我,我看你,无言以对。沉默一阵,道存接了小月的电话,便和我们告辞离开。我和阿德找了间咖啡屋坐下来。
“恩?”我含糊应道。刚刚怒目圆睁的他说出的话还在我脑子里盘旋回荡。阿德是个潇洒自在的人,做事是随心所欲了些,过去我曾觉得他是个冷心冷面的人,可经了周云那一遭,我才觉察到他嬉笑冰凉的皮囊下那熊熊燃烧的心来。
“小米有这一遭我是预料到的,只是没想到会把上一辈也惹了来。”阿德把烟头按熄在烟灰缸里,又点上一根,叼在嘴里,“这天下的父母可真真都是一个样。”
阿德重重的叹了一声,一言不发的把整根烟都吸完,突然问我道:“阿兰,你是怎么知道你是同路人的?”
“就那么知道的吧。”我的回答闪烁起来。那一段晦暗无边的日子猛地又扑将过来,困惑,慌张,迷乱,惊惊乍乍,劲疲力尽。这一切突如其来,却又来势汹汹,把我抓持得伤痕累累,四分五裂,但这些苦痛又只能深埋在心底最黑暗隐秘的角落,变成最不可告人的羞耻秘密。
“那时你几岁?”
“十二三岁吧。”
“乖乖,比我还早上一两岁呢!”阿德吃惊道,“不过,这事也说不清,或许我早就知道了,只是心底不甘心承认吧。”
阿德一只手撑着下巴,沉默半晌,幽幽说道,“不过,我承认自己的时候,我爸妈也一并知道了。”
“哎!”我暧昧的叫起来。
“我那个时候还在踢足球,好些姑娘追着我们。隔上两天,我就能收到卡片长信,现在想来,好些姑娘可真是大胆,说话也不拐弯抹角,上来就是问要不要和她们打炮呢。”阿德一脸得色,“只是周围的队员都揽着姑娘的时候,我却看着他们的身体贲张起来。”
“那时候,我可真是害怕得紧啊。我把自己闭锁起来,想要把这火给掐灭了,可那青春年少,哪里压得住,我的心每天都被那团火狠狠抓挠着,那火还越燃越盛,越烧越旺。有一天,我实在耐不住,在家里看起那样的东西来,哪晓得阿爸一下推开了门,我便毫无保留的把一切暴露给了他。”
“哎呀!怎么这么不走运!”我叫道。
阿德吸了口气,叹了一声,“阿爸自然是大发雷霆,当下就握着拳头狠狠揍了我一顿,直劲骂我“下流!”,揍过了,就把我锁在屋子里。到了晚上快吃饭的时候,他告诉了阿妈,还说“恶胚子就该饿死!”。阿妈知道了便一直哭,我缩在床上,一整晚都听得到她在旁边的屋子里死命的哭着。我记得她一直在喊,‘到底是谁把阿德变成这个样子的!’你看,这天底下的母亲都是一个样。”
阿德摇摇头,往沙发一靠。
“可是过了那一晚,我却一下通了灵窍,对这事儿忽的就坦然起来。我突然意识到,谁也不能把我变成这个样子,而是我本来就是这个样子的。”阿德苦笑一下,“就那样,我就决心要做现在这个离经叛道的人。”
“那后头他们没有再锁住你?”我好奇问道。
“怎么会没有,阿爸又把我锁了好一阵子,我想要不是我是他的亲骨肉,他可真是能下得了狠心呢。后头回了学堂,每天接送我上学放学,还让老师监视我的一举一动,稍有风吹草动就又要把我锁起来呢。过了整整一年,我上了高中,他们才稍微放了点心。我那个时候只想离得远远地,从他们那里逃离出来。直到现在,他们都还想让我回到所谓的正道呢。”
“正道,什么是正道呢!”阿德耸了耸肩,哼哧一声,又点上了一支烟。
我突然想起许久之前,我躺在小西天的硬板床上,阿德朝着懵懂无知的我的那一声怒吼。那天的他想到了什么呢?是多年前那个惶惶不安的自己,还是两年后这个头破血流的小米?抑或是许久之后仍不知归处的我们呢?
天已经暗下去,透过桌旁那面落地窗看去,一轮红月已经兀自挂到了当中。外头似乎正刮着风,一个卖水果的推车上的杆子都被吹得来回晃荡,守在摊旁的年轻夫妇脸都埋进帽兜里,挤在一张不大的木凳子上,身子紧紧靠在一起。
“阿兰,你有想过去做异路人么?”阿德吐着烟圈,突然问道。
“异路人么?”高中那几年,苦恋同桌的时候,我确实是想过的。那个时候,我常常半夜突然惊醒,在一片幽冥之中,突然深深厌恶起自己这副皮囊,痛恨自己为何不能做个普通人,恋爱娶妻,生儿育女,“大概我会过得正常些吧。”
“那你觉得我们和他们比,又有何不正常?”阿德突然有些激动,狠狠的把烟头往碟中一按,“不过是爱了一个人,却要被当做罪人,这世道可真是残忍啊。”
我没有答话,撑着下巴,看向窗外。那轮赤红的月亮已经落到几株桃花背后,暗憧憧的枝条印到上面,好像一颗红心被狠狠的划了几道口子,却挤不出一滴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