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原不老，为雪白头》柳伤雪

28、第二十八章 这天，宋墨

　　这天，宋墨渊听着于老的话，到黑客栈买一点补给。还没进客栈，就觉得这客栈和往日有些不同。

　　客栈里坐了不少人，一个个腰背挺直。宋墨渊不敢多说话，他等着老板娘打酒。不一会，客栈里进来五六个人，为首的是一个年轻人，看上去十八九岁的模样，举手投足间都透着贵气。

　　燕睿瞧了宋墨渊一眼，让王允奇赏了些银子。上了二楼，铁铮已经在侯着，他瞧见燕睿来了，急忙跪下，由衷道，“见过少主子。”

　　燕睿把铁铮扶起来，抚慰道，“你我能再见都是缘分，以后无论发生什么，你和允奇都是我的左右手，此刻还生分什么？”

　　铁铮感慨万分道，“年生也没想到，此生还能再见到少主子，为少主子尽忠。”燕睿抚恤道，“虽未来之事不可知，然我此时却深陷泥潭，自无可救，你却仍忠心于我，这份情义我已了然于心，铁家对梁家的忠心，外公在天之灵，也定会看到。”

　　听及于此，铁铮在燕睿身旁跪下，三叩首，念及“少主子折煞奴才了。”

　　燕睿摆摆手，随意道，“你那个朋友究竟是谁？为何会选在这里碰面？”

　　正说着，客栈门被人推开，一些尘土飘了进来。客栈楼下一些原先在喝茶的人都沉默不语了。燕睿瞥了楼下一眼，轻声说，“你这个朋友，排场还真大。”

　　进来的是个少年，背后一把长剑，燕睿看到那少年，想起那天在面馆的偶遇，不由惊讶道，“是他？”

　　楼下的少年也抬头看了燕睿一眼，嘴角一勾，露出一个得意的笑，这时，原先在客栈里的人忽然拿出兵器，除去刀剑以外，还有一样，吸引了燕睿的注意，那武器就像是鱼线，但却锋利无比，木桌被轻轻一碰，就被划开两半。

　　血缠丝？洛雨的人？

　　燕睿看着少年的身法，心里有些敬佩，“他身手真好，简直是天生的刺客。”

　　铁铮在一边补充道，“回少主子的话，那位慕容兄弟不是别人，正是慕容家流浪在外多年的次子慕容锦，此番也只为讨个说法，所以特来拜会少主子。”

　　这时，慕容锦在楼下抬头看楼上，喊道，“楼上的少爷啊，你看了这么久的戏，不请我喝杯酒吗？”

　　铁铮笑着打圆场，“回少主子的话，我这兄弟在江湖上闯荡惯了，不懂这宫里的礼数，您别见怪。”

　　“不用，我们本就见过，自然是不需要什么礼数了。”燕睿低头一笑，对铁铮说，“请他上来吧。”

　　然而虽然燕睿这么说，铁铮却并不敢照做。委着身子原地不动，倒是慕容锦自己杀出一条血路来，大摇大摆地走上了二楼，坐在了燕睿对面。

　　被慕容锦打散了的影卫大多是受了伤，为首的那个人瞧燕睿一帮人的架势，大声说道，“不晓得阁下是何方神圣，吾辈奉当今左相命令，捉拿叛逆，还望诸位莫要阻拦，犯了罪状！”

　　铁铮一听，脸上满是焦急——他一点也不想得罪洛雨，更不想得罪左相。

　　燕睿洒脱一笑，话里头三分调笑，七分无奈，他对慕容锦说，“能得罪洛雨，你的本事也很大。”慕容锦把腰间的酒壶放在桌子上，诚恳道，“如果你救我，那我的命就是你的了。”

　　燕睿听后更加无奈，本着对背锅的最后一丝挣扎，他说，“为什么你不给我——把你交出去这个选项呢？”慕容锦倒了两碗酒，眼睛里透着一丝小狐狸一般的狡诈，他给燕睿戴了一顶高帽子，夸赞道，“你是做大事的人，总是要有些担当的。”

　　燕睿说，“看来今天这个锅，我是不能不背了？”慕容锦安慰道，“锅也不总是黑的，万一是白底的呢？”燕睿撇撇嘴，“难不成你是因为嘴皮子太利了，把洛雨给剜到了？”

　　慕容锦喝了一口酒，“彼此彼此吧。”说完把酒杯往燕睿哪儿一推，“你不喝吗？”燕睿说，“曾经有人和我说，一起喝过酒的就是兄弟了。”

　　慕容锦脸一红，别扭道，“少和我套近乎。”

　　燕睿说，“这又不是我吓编的。那是我一个朋友说的。”

　　铁铮一直看着燕睿，不安地等着燕睿的指示，外头已经剑拔弩张，而燕睿却就这么和慕容锦聊上了，铁铮难免按捺不住，于是支吾道，“少主子……”

　　燕睿瞥了一眼，沉声道，“还愣着做什么？等着别人杀上门来吗？”

　　铁铮听后犹豫了一下，王允奇也憋着不敢说话。

　　燕睿冷静道，“山高皇帝都远，更何况一个佞臣？你们手脚干净些，还怕那些鬼飘回去告状吗？”

　　铁铮和王允奇听后对望一眼，然后双双朝着燕睿一拜，道，
　　“少主子英明。”
　　“主子英明。”

　　说完两人便退了出去。

　　慕容锦拿起桌子上的瓜子就吃，不自觉把腿翘在椅子上，“你对你手下可真严啊，你要是也这么对我，说话也弯弯绕的，我可受不了。”

　　在慕容锦心里，燕睿一直都是商水县的那个燕睿，从来没有变过，所以举手投足间，都放着信任和依赖。

　　燕睿也抓过瓜子吃了，“我可以不那么对你，甚至可以娇纵你，但这要看你的本事。”

　　慕容锦听后嘴角微微上扬，脸上满是得意，一副底气十足的样子，就连语气，也不由变得有些浮夸，“要是我告诉你，这家店是黑店呢？”

　　燕睿说，“我早就知道这是家黑店。”

　　慕容锦嚼了个瓜子，哈哈笑道，“那你知不知道这家黑店，其实是叶不留走货的中转站呢？”
　　燕睿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他在慕容辰身边带了很久，但也只是知道慕容辰走运了私盐，他自然也知道慕容辰是利用十八寨的水匪帮他把货物运到别处去，但是即便他曾经帮慕容辰走运过私盐，这条路，他也只是知道一半而已。

　　对，两边都是一半。

　　他和唐无二不知道私盐怎么运出去，但是知道私盐的供货点。

　　叶不留不知道私盐从哪里来，但是知道怎么运出去。

　　而两边却不可以直接联系，一切的联系和指令，都是周毓灵在传达。

　　这才是慕容辰最高明的地方。

　　燕睿静静思量了片刻，之后看着慕容锦，又慢慢露出一些满意而带着欣慰般的笑容，他夸赞道，“你真是让我惊喜。”

　　慕容锦双手交叉搁在桌子上，带着笑问，“现在我有那个本事了吗？”

　　燕睿一语双关道，“有本事的人一直都有本事。”

　　慕容锦听了以后撇撇嘴，“我说了，我不喜欢听那些弯弯绕的话。”

　　燕睿本想再说些什么，这时铁铮推门进来，身上有血溅的痕迹，但他本人没有受伤，“回少主子，人都清理干净了。”

　　燕睿冷静道，“真的是清理干净了吗？”

　　铁铮不敢抬头，只是答应道，“是，属下这就去办。”

　　铁铮走后，燕睿又拿起瓜子要磕，见慕容锦不吃了，就抓了一把放在他面前，说，“怎么不吃了。”然而却见慕容锦一副惊呆了的样子看着他。

　　燕睿觉得那模样太呆了，不由笑了，那笑容是由衷的，不带遮掩，“你怎么呆了？”

　　慕容锦回过神，紧张道，“你……你……我只是说这里是中转站，他们可能并不知道叶不留究竟在做什么，而且他们虽然开了黑店，但是从来只杀应该杀的人！他们罪不……”

　　“什么样的人该杀，什么样的人不该杀，应该由朝廷说了算。”

　　慕容锦呆在那里，不知该说什么，这时，二楼走廊尽头的一块木板忽然发出“砰砰”一声，燕睿一惊，他走到那木板前头，用手敲敲，发现是空心的。他把木板一拉，一个小皮球从里头滚了出来，原来是个暗门。

　　燕睿笑了，“这黑店夫妻真是小心，竟把自己的屋子做成暗门。”

　　燕睿走进客栈的里屋，里头没别的人，只有一只三四岁的小女孩，坐在床上，前头放了一张小桌子，桌子上摆着一碗小米粥。

　　小女孩拿着小勺子，看见燕睿进来了，眨眨水汪汪的大眼睛，软软地说，“你是谁？”

　　燕睿一愣，过了一会叹口气，然后笑了，坐在床的另一边，神秘地说，“我是个坏人。”

　　“坏人？”小女孩举着勺子咬了咬，“坏人是大坏蛋吗？”

　　燕睿笑着说，“对的。”

　　小女孩挠挠脑袋，说，“坏人都长得和你一样好看吗？”

　　燕睿凑到小女孩耳边问，“我好看吗？”

　　小女孩低下头玩手指，“好看。”

　　“谢谢。”燕睿把几粒松子糖放在桌上，“奖励你。”小女孩抬头说，“谢谢哥哥。”

　　慕容锦看见那些糖果，想过去，却被王允奇拦住了，王允奇看着慕容锦，摇了摇头。

　　燕睿摸摸小女孩的头，问，“好吃吗？”

　　“好吃，甜。”小女孩把糖咬碎，然后问，“爹娘呢？我也想让爹娘吃糖。”

　　燕睿说，“你爹娘睡着了。你呢？也累了吗？”燕睿说完后，小女孩打了一个喷嚏，血从鼻孔里喷出来，慢慢地，眼睛，耳朵还有嘴里都开始流血，末了她趴在桌子上，没了声响。

　　这个客栈一共十三口人，一下子全埋进了土里。慕容锦看着那些被活埋的人，心里好像有什么地方被虫子挠了一样，他问王允奇，“他一直这么杀人吗？”

　　王允奇幽幽地叹口气，“上了这条船，手上还能不沾血吗？”王允奇见慕容锦不敢相信的样子，就劝道，“现在船还在码头上，你现在下船，还来得及。”

　　然而慕容锦一听，却猛的摇摇头，摇头过后却又沉默了，最后，慕容锦看着燕睿，低下头，好像立下决心一般说，“不，我要跟着他。”

　　这时，一只鸽子飞过来，正好落在了客栈门口的竹栅栏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