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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二十六章 慕容辰见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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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辰见过燕小五后不久,就有下人传信过来,说,“少爷,康王爷前来拜访,如今和老爷一起在秋枫阁品茶。老爷喊您过去呢。”慕容辰说,“知道了。”理了理衣服,慕容辰发现周毓灵不在,便对小厮说,“去把毓灵找来。”小厮应了声“喏”。忽然间,慕容辰又把小厮喊住,慕容辰想了一下,说,“算了,我还是自己去找吧。”
周毓灵站在书房后头的树荫里,如今春花败尽,树荫浓密,隐隐有了初夏的味道。周毓灵正在发呆,慕容辰站到他身后都不晓得,慕容辰的一句,“在想什么?”吓了周毓灵一跳。
周毓灵喘两口气,说,“少爷,找我什么事?”
慕容辰把周毓灵头上的树叶拿开,温柔说,“自然是带你去见世面。我问你,这天下书画第一人的名头,你可曾听过。”周毓灵说,“少爷,你就别唬我了,我知道康王爷来府里了。”慕容辰颇有兴趣地说,“哦?是吗?然后呢?”
周毓灵说,“我念的书是没有少爷多,可这天下书画第一人是孙长客的事情,我还是知道的。少爷别想糊弄我,说什么康王爷才是,让我信以为真,最后弄了笑话。”慕容宁笑了,“我本就没想糊弄你,倒是你,真有那么害怕丢人吗?”
周毓灵被戳着虚荣的痛处,便不支声了。慕容辰安抚道,“我只是想说,那孙长客的成名词《点绛唇·婀娜》里头所写的‘一曲长词字金鎏’,你可知道,写的是谁?”
周毓灵一怔,“难道……”慕容辰说,“赵易的字,我见过,字金鎏一说,并非是虚名的。”
周毓灵听后反驳道,“胡说,天下哪儿有人的字写得比少爷好看。”慕容辰听后心里一暖,他拉住周毓灵的手说,“走吧,就偷偷走一小段路。”周毓灵回握住慕容辰的手,只觉得这世上没有比现在更好的事情。
秋枫阁里头,赵易正和慕容英对弈,赵易执黑,虽是先手,也没能占了好处。慕容英执白,俨然有了断棋的迹象。
这时,有小厮上前来禀报,“回老爷,少爷来了。”慕容英说,“让辰儿进来吧。”慕容辰看了周毓灵一眼,进了屋子。周毓灵就在外头候着,门关上的那一刻,周毓灵算是“见了世面”。他这才相信,原来书画卷里头的人,是真能走出来的。
慕容辰进了屋子,走到两人跟前,跪下行礼,道,“见过王爷,见过父亲。”慕容英摆摆手,“起来吧。”赵易见了慕容辰,把手里的棋子放下,寒暄道,“慕容兄,好久不见了。”
慕容辰整理下衣摆,回应道,“回王爷的话,距上次朝会,已有十一年了。”赵易听后有些惋惜地说,“是啊,都过去这么久了。若是当初你愿意留在朝中助本王一臂之力,本王如今只怕也不会这般吃力了。”此言一出,屋子里陷入寂静。慕容英把白子放下,道,“王爷,该你了。”
十子过后,恰恰收官。赵易看了最后的格子,笑着把棋子都扔进盒子里,笑道,“妙啊!本王黑子被断,俨然胜负已分,然而末了竟是平局。怪不得连父皇都称赞大人的棋艺,真真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慕容英说,“王爷和皇上才是大智大慧之人,否则微臣这点小手段,又怎么能被看得透透的。”
“哈哈。”赵易笑了,转过身对慕容辰说,“慕容兄,你倒是说说,你爹是不是棋艺无双的?”
慕容辰微笑地行了一礼,没有说话。赵易笑道,“慕容兄还是和从前一样惜字如金啊。唉,我还记得,当年在朝会上,慕容兄一人连破东瀛十大棋局,好不英姿飒爽。不知今天本王能否有这个福气,和慕容兄对弈。”
慕容辰一怔,他看着赵易,却不是看到康王,而是看到当年在朝会上一字一笔写下“日照龙鳞万点金”的少年,一字一金鎏,是半分不差的。
当年朝会上,他连破东瀛十大棋局,又在时隔一月的科举上写下名传万里的鹏程赋。看似锦绣年华,却终究落得个在弹丸之地荒诞十载年华的结局,只因为,他被自己的亲生父亲驳了文章,断了仕途。
他不甘心,他怎么能甘心?此时此刻,赵易的肯定和邀请,好像又让他重新回到了十年前的时候,回到了十年前潇洒肆意的时候。
慕容辰把扇子收起来,刚想答应,却听慕容英说,“辰儿最近身体欠优,只怕会扫了王爷的雅兴。”
那一字一句,都像钉子,钉在了慕容辰的心里。
他抬眼看那棋盘,那上头的横竖格子仿佛忽然活了,从棋盘上脱离,成了一条条绳索,缚在他身上,一层层的,让他喘不过气来。这些年来的隐忍和压抑终于成了火芯子,什么孝道,什么伦常,都是些狗屁罢了。
于是慕容辰反驳道,“爹爹放心罢,辰儿的身体早就好了,定然全力应战,切不会让王爷失望的。”
慕容英一愣。
赵易开怀笑了,“有了慕容兄这句话,本王可就放心了,可说好了,你须得认真,可不能让我了。”
“喏。”说完,慕容辰走上前。慕容英看了慕容辰一眼,起身坐到桌子后头,慕容辰便坐在赵易对面,与之对弈。
一步一棋,都客客气气的。
慕容辰知道,此间胜负不能当真,他只能让着赵易。
然而人都是想赢的,更何况此刻慕容英还看着他,就是负,也只能是求败,而不能是真输!
所以渐渐地,一子一招之间,已然动起了较真的意味。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慕容英看在眼里。
赵易棋局将败,然而却在局外放了陷阱。
慕容辰势如破竹,然而却早已掉进赵易设的陷阱。
一个名为“扬眉吐气”的陷阱。
慕容英心中苦涩,知道这十年里,终究是他亏欠了儿子。
慕容辰的布子越发伶俐,慕容英在一边观战,赵易依旧执黑,黑子布局工整,中规中矩,然而白子强势,黑子被屠戮殆尽,已然无力回天。但慕容英知道,赵易是故意让子的。
棋局收官,赵易大败。
胜负已分,慕容辰看着白子最后的领地几乎不敢相信,怔了一会,才反应过来,行礼道,“王爷承让。”赵易正经道,“什么让不让的,我本就叫你认真下。慕容兄,能赢是你的本事,你推诿什么呢?”慕容辰听后心中更是激荡。
是啊,他本就是有本事,有能力的,只是没有机会罢了。
赵易从怀中拿出一封信笺放在棋盘上。“本王一直都想让慕容兄入朝助力,然而这些年寄来平江的信件却都如石沉大海一般,本王也只能拉下脸皮,今朝当着慕容大人的面把这荐信给慕容兄了,慕容兄可不要怪本王。”一时间,屋子里的气氛又是一片沉寂。
“噗通”一声,一个人一下就冲进了屋子,不是别人,正是秦瑞。慕容英沉声道,“好大的胆子,是谁许你这样没规矩?”秦瑞连忙叩头,慌道,“回老爷,大小姐不见了,夫人哭着喊着让您去见她哪!”
赵易下了坐塌,“如是,本王也不便打扰了,慕容兄,本王真希望你能好好考虑一下。等你答复哟。”
赵易走后,慕容英看了慕容辰一眼,不知该说什么,就问秦瑞,“青儿怎么会不见了?”秦瑞又磕了两个头,才说,“回老爷的话,今儿个是市集,小姐怕是出去玩了。夫人和唐夫人王夫人去了一品斋,要入夜才回来。”
慕容英点头笑笑,称赞道,“非情,你越来越机灵了,好了,你下去吧。”秦瑞磕了三个头,倒退着走了出去。
慕容英看着桌子上的荐信叹了口气。然后对慕容辰说,“前些日子你大伯父传信过来,说是要去巡查河道,他想叫你一起跟着看看。你收拾一下,这两天就走吧。”
走了,可就拿不到赵易的荐信了。也只能一辈子在这个南蛮之地落魄了。
慕容英又对慕容辰说,“你大伯父最近身体也是欠优,你且着信问候他几句。”
慕容辰应了“喏”。
慕容英咳嗽两声,看着慕容辰想了一会,才说,“这些年来,为父不让你从官,你可是怨着为父?”慕容辰眼里有些波动,但随即平静了,他低着头说,“辰儿不敢。”
慕容英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犹豫片刻又抬起手,好似要摸摸慕容辰的脑袋,但悬了一会也就放下了。
慕容英把手放在大腿上,说,“这世上的名臣贤士,除了要有资质以外,少不了苦心的经营,现在的朝堂里不安分,你若去了,卿政和洛雨倒是不会放下身段来刁难你,可司少棠也好,宁王也好,都不是省油的灯。”
慕容辰心里冷笑,朝堂是虚伪不假,可究竟是心疼儿子被人算计,还是自己懦弱怕事阻了儿子前程,这可就不好说了。
这些年来他在平江的苦心经营,早就是连洛雨都不放在眼里,司少棠之类更是不堪一提。
他不能理解父亲的做法,也更不甘被“圈禁”在平江的这十年。
十年啊,整整十年了。
他不是那个十五岁就中了会元的才子了。
他只是一个被驳了文章十年,如今连笔都拿不起来的废人了。
他……再也不可能写出从前那样的锦绣文章了……
房间里陷入了沉默,慕容英把赵易那份荐信放在手里摩挲着,几乎是有些难言地说,“你那个……姓周的男宠,你要是喜欢,就……”慕容英的表情有些痛苦,却也还是说,“就留着吧。”慕容英又看看荐信,然后说,“这信……”
慕容辰听后心里有些奔溃,又忽然想仰天长啸一番,以慕容家的声望地位,以慕容英的迂腐。
他竟然宁可接受自己的儿子是个断袖,也不愿让儿子走一趟仕途,这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那一刻,慕容辰更坚信自己选的路了。
慕容辰跪下来,对着慕容英磕了三个头,然后说,“辰儿明白了。”然后慕容辰接过赵易的荐信,放在蜡烛的火芯上,起初只是点燃了荐信的一角,但火渐渐蔓延,两个手掌大的荐信,不一会就烟消云散了……
慕容辰走后,秦瑞走进屋子。秦瑞瞧见桌子上一摊灰烬,大概便知道了前因后果。他见慕容英面容憔悴,便劝道,“老爷的身子不如当年了,还是不要为这样的小事伤神才好。”
慕容英自嘲道,“我亲手烧了儿子的前途,这能是小事?咳咳……”秦瑞帮慕容英拍拍后背,他见慕容英不断唉声叹气,便问道,“既然老爷是想让少爷一展抱负的,却为什么要三番四次断了少爷仕途呢?”
慕容英陷入了沉默里,过了许久才说,“罢了……你下去吧……”
“……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