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原不老，为雪白头》柳伤雪

20、第二十章 周毓灵却忘

　　一个月后，周毓灵带着白痕回了平江。走到城门的时候，瞧见慕容辰站在城墙上头等他。心里不由得欢喜，然而刚想快些骑马，才发觉身后还坐着白痕，便只能先回了自己府里。随后他收到慕容辰的密信，去了约定的茶楼。

　　到了以后发现慕容辰早就在了。

　　慕容辰翘起个二郎腿，笑着说，“听说周少爷最近财大气粗，阔气地花了一万两银子买了一个男伶。”

　　周毓灵知道慕容辰是在提醒他收敛些，毕竟他们的银子都是不干净的，一下子的大手大脚很容易露出马脚。可周毓灵却半分没有办法，无奈地解释说，“他和他实在是太像了，而且字中带白，我怎么能放得下？”

　　慕容辰拿着夹子，夹着茶杯在热水里烫烫，说，“你那些家长里短的事就不要罗嗦了，我又不是你的诉苦篓子。可是最近赵易有点动静，你那些货都给我看好了。”

　　周毓灵皱眉道，“都是一条船上的人，我的脑袋也别在你手里，那些货的动向，我比你更提心吊胆。”说完拿起茶杯喝茶，喝了一口又吐出来，“你家的茶怎么变得这个味道？”

　　慕容辰笑了，说，“掺了一点漠北的奶茶，味道是不怎么样，可你要学着习惯了。”周毓灵不置可否，说，“你的胆子越发大了。”说完放下茶杯，补充道，“你喊我来，不会就是要叮嘱我两句，外加让我喝杯茶吧。”

　　慕容辰笑了，整个人陷在躺椅里，闭上眼睛，“刀疤三那家伙不知怎的就消失不见了，很多走偏路的又不够机灵，人手有些愈发不够用了。”周毓灵说，“你都叫我过来了，心里一定是有了人选。”

　　慕容辰伸个懒腰，指指窗户，周毓灵起身把门窗都关好，回头瞧见慕容辰对他招招手，他辅一走近，慕容辰就拉着他把他也带到了躺椅里，慕容辰小声说，“有几个新来的下人，我觉得还有些用处。”周毓灵说，“可之前我记得，你说过有个叫夏崇的远亲。”

　　慕容辰摇摇头，“别提了，我试探过那夏崇几次，奈何他是个老实且没有城府的人，又太好心，三言两语就被人骗得找不着北。不过，那几个人，一个叫唐无二，原先是个三只手，一个叫燕小五，是个叫街的，还有一个叫李疏庸，是个掮客。都是些下九流罢了。”慕容辰忽然伸手解开了领口的扣子，然后伸手探进周毓灵腰间，周毓灵反应过来，然后说，“现在是白天。”慕容辰说，“可我就是想要了，我是慕容家的大少爷，却不能去青楼，也不能养家妓，你难道还不帮帮我？”

　　周毓灵就脱了衣服，用嘴替慕容辰疏解，没一会，慕容辰把周毓灵一拉，压在了藤椅里。

　　亲热过后，慕容辰起身穿衣服系腰带，周毓灵睡在躺椅里，身上杂乱地盖着衣服。慕容辰一边穿衣服，一边说，“我观察他们一段日子了，唐无二的梁上功夫是不错，可惜是个软骨头。李疏庸为人又有些死脑筋，那个燕小五倒是没什么，不过听说衙门里的檀木靴也奈何不了他，这倒有些难得。你寻个日子，替我试探他们一二。看哪个是个可用的人，让他每日来书院伺候笔墨。”

　　周毓灵有些犯困，轻轻地说，“知道了。”慕容辰地上的衣服捡起来给周毓灵盖上，转身要走。

　　“少爷。”

　　这一声把慕容辰叫住了。

　　周毓灵却忘记自己想说什么了，迟钝了半天没有说话。慕容辰理理衣服，忽然笑了，“毓灵，你情我愿的事情，咱们就玩玩，谁也别当真，行吗？”

　　“……恩。”

　　……………………

　　“天干气燥，小心火烛……”

　　周毓灵觉得自己还没喝上几杯，打更人的锣鼓就敲了三敲。酒楼里的掌柜和小二点头哈腰，一副有苦难言的谄媚劲。

　　这让周毓灵越发窝火，因为这让他更加清醒。

　　他就是个媒婆的儿子，除此之外，什么都不是。即便穿了绫罗绸缎，即便改了风流文雅的名字，别人从心底里看他，也只当他是个下等人！

　　想到这里周毓灵更加难受，拿起酒壶一饮而尽，可是说到底别人怎么看他又有什么关系呢？他只是不愿意接受慕容辰也那么看他罢了。

　　他是下等，但毕竟不下作。他是虚荣，但也不会为了荣华富贵就和穿金戴玉的少爷床上打滚。

　　但他有什么资格和慕容辰平起平坐地谈呢？心里不痛快，呵个闷酒也就是了。

　　可现在酒楼里的人却不断提醒他，周毓灵心里不屑，要是在这儿喝酒的是慕容辰，这些人能有胆子下逐客令？

　　可谁让他周毓灵只是个下等人呢？

　　下等人装的假少爷，怎么比得上货真价实的真少爷呢？想到这里，他那点可怜的自卑又泛了起来。

　　周毓灵拿着酒瓶跌跌撞撞地走出去，这天晚上是新月，弄堂里黑漆漆的，周毓灵脚一滑，撞在一边墙上，脑袋晕乎乎的，不知过了多久，有人轻轻推他，“周公子？周公子？醒醒。”

　　那声音让人耳朵发酥，是很清冽的男子的声音，周毓灵睁开眼睛，看到一个机灵的少年。

　　周毓灵四处一看，发现已经到了自家门口，那少年笑了，说，“在弄堂里看见周公子喝醉了，地上凉，小人就自作主张，背周公子回来了，周公子勿怪。”

　　那酒楼的弄堂离这可远得很，这不是拍马屁是什么？聪明人就要明白聪明人的意思，周毓灵按按太阳穴，“你叫什么？”

　　那少年笑了，说，“小人姓唐，贱名无二，区区唐无二是也。”

　　少年话语一落周毓灵就打了个寒颤，酒醒了大半。下午慕容辰才把那几个人的名字给报给他，晚上他就听到了风声，周毓灵心想，这个人的手段倒是真有些高明。

　　不过……手下的人的要是太聪明了，聪明的过头了，就难免让掌权的如芒在背了。

　　周毓灵觉得，自己还是要好好斟酌。但面上却是欣慰认同的样子，“你很是机灵，罢了，我记得你了。”说完周毓灵站起身，还没敲门，门就开了，白痕站在门口，担心地样子问，“怎么这么晚？你……你喝酒了？”

　　周毓灵这个时候看着那和他旧情人相似的脸有些烦闷，“关你什么事！给我滚开！”

　　唐无二在门外听出门路，又点头哈腰几次，就告退了。还没走出巷子，就听门“嘭”！地一声被关上了。

　　唐无二心里窃喜，一溜烟跑回了慕容家的后院，翻墙进去。夏崇在砍柴，看见有个黑影翻进院子，一斧头轮过去，就听一声大喊，“你爷爷的，这是要我的命不成？”

　　夏崇知道是唐无二，就说，“小声些，那福胖子还在睡着，把他闹醒了，咱们都没好日子过。”

　　唐无二撇撇嘴，问，“小五呢？”夏崇说，“在烧水。”唐无二进了厨房，看见燕小五一声不吭地坐在灶台后加柴扇风。唐无二走过去笑道，“小五啊小五，你的办法可真是好！那周少爷可记着我了，哎呀，你怎么就这么机灵！”

　　燕小五没什么表情，不经意笑着说，“我也只是无意间说了两句，你能记着还去做了，你才是真的机灵。”

　　唐无二心里飘飘然，说话也大哈起来，“你放心，以后等我飞黄腾达了，一定忘不了你们。”说完笑着踮着步子就走了。

　　夏崇把柴放进厨房的角落里，然后说，“那李疏庸和唐无二那帮人都是不干实事的，小五你啊，以后少跟他们掺和。”

　　燕小五点点头，“恩，知道了。你给我的面具宁少爷很喜欢，我就送给他了。”

　　夏崇哈哈笑了，“东西既然送你了，就是你的了，你问我做什么？”然后夏崇打开蒸笼，从里面拿出两个窝窝头，扔给燕小五一个，两个人蹲在灶台后头把窝窝头吃了。

　　水烧开以后天空泛了鱼肚白，燕小五舀了半盆子沸水，又兑了一小半井水，然后端着脸盆去了偏院。

　　慕容宁还在睡着，身子歪着，被子踢了一半。燕小五替慕容宁把被子盖好，然后轻轻说，“小少爷，起床了。”

　　这慕容宁是慕容家的幼子，约摸十一二岁，是小妾的儿子，那小妾死得早，家里又没背景。慕容宁就一直被养在偏院，外头的人都不晓得慕容家还有这么一个小少爷。

　　慕容宁睁开眼睛，还迷迷糊糊的，说话还带着奶音，“我不~”

　　燕小五没辙，只能挤了毛巾帮慕容宁擦脸，擦手。“少爷，以后睡觉不可以踢被子。”

　　“可是被子冷。”

　　燕小五觉得奇怪，“被子怎么会冷呢。”

　　后来他动动被子，发现被子有些潮气，抬头一看发现屋顶漏水了。而慕容宁的脚一直放在外面，冷冰冰的。

　　燕小五把慕容宁抱到椅子上，用热毛巾把慕容宁的脚捂热了，接着给他穿好衣服，然后把桌子挪到屋漏下，拿了木板把漏水的地方补好。

　　燕小五帮慕容宁摆好早饭，慕容宁拿着筷子慢慢吃着，燕小五在后头帮他梳头。

　　没吃几口，慕容宁怯怯地说，“小五，我不想吃咸菜和稀饭，我想和大哥一样，早上喝肉粥。”
　　燕小五有些难言，眼前的小少爷终究还是太年幼了，所以还不明白，人一出生，就已经被划分了三六九等，即便是亲生的兄弟，也有高低之别。

　　燕小五逃离宫闱，少说也有六七年了，之前五年随萧轩墨在竹林隐居，后来和华衣在江湖上游荡了一年，现在做了慕容府的下人，也有了将近半年了。

　　时间越过去，他想到从前，就越发觉得自己对不起母亲，对不起师父。他的性格开始改变，他压抑了锐气和锋芒，变得随遇而安和温顺，周围的人都和他融洽，然而少年时的那份真心相待，却再也不曾有过。

　　然而对慕容宁，燕小五总是有种别样的感情，一是因为，这个孩子的眉眼和华衣有些相像，二是因为，他很像从前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