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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回 登门拜师将相相倚 分谷论学孝子独去 ...
五谷不分称君子,四体不勤谓书生。
非有吾等勤稼穑,安得汝家琴与筝?
——《老农》,佚名
自古诗词,便多有与农事有关者。可无论是《伐檀》,或是《悯农》,不外是抱怨豪强租税过重,黎民生活困苦。而那些自诩为万世开太平的士人君子,依旧做着“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的美梦。尤其可笑的是,士林中人若稍有清寒发奋者,便往往能传为美谈。匡衡凿壁偷光 ,范仲淹分粥而食,千百年来传颂不绝。可后人却无法知道,这匡衡、范仲淹背后,又有多少不知名的贫苦书生;这些贫苦书生背后,又默默耕耘着多少大字不识、三餐不济的叔伯父兄。
不过话分两头,自打农夫耕种粮食开始,便有了酒这种副产品。上古之时,人们存粮方法不佳,粮食便易腐坏霉变。没奈何之下,便只能将粮食酿成酒,一则便于保存,二则酒糟也能食用。这本只是人类历史上,对自然的无数次无奈之中的一次。可到了商代之后,人民渐众,耕地渐广,粮食渐丰,酒便成了一种广受欢迎的饮品。可这饮酒虽好,却是易醉,尤其少年和女人,酒量未佳,更是几乎数爵便倒。
这孙武,便是这无数醉酒少年中的一个。自从那日归家,与辛柏然畅饮之后,孙武便是大睡了两日,而后更是数日精神不振。孙夫人心疼儿子一路辛苦,倒也不愿多说什么。可孙凭素来豪爽勇猛,酒量也是惊人,见孙武饮了几爵酒就浑浑噩噩这许多日,不免心下大摇其头,暗叹子不类父。
可感叹归感叹,孙凭官居上卿,毕竟不能在这等小事上多费心神。其实,他这次将家眷接来临淄,实是颇有用意。待得数日之后,孙武酒劲过去,孙凭便将儿子关于府中,清晨练剑,午后读书,并不让出府门一步。孙武心下对这等管教颇不以为然,不过他素来温敦,不愿违背父命,加上府中兵书颇多,礼仪典籍尚少,亦颇合他的口味,倒也是自得其乐。
闲居无事,春秋便易过。这一转便已是立冬,孙府庭院中已是万物皆寂,地上更是结上了一层薄薄的白霜。孙夫人生恐儿子冬日练剑,若不慎滑倒,摔伤了身子,可是不得了。于是数日前便禀明孙凭,但叫孙武“冬日专心读书”便是。于是便连练剑也省了,只是一心读书。
可孙武毕竟不是安心皓首穷经之人,便是读书,也有许多花样。这时,只见他手持一卷《军政》,信步于庭前廊下,眼中观看书简,口中低声背诵。其实,旁人哪里知道,孙武实则一边在享受冬风拂面、大地生光的美景;一边在摇头晃脑,神往那上古时代,黄帝统帅风后、力牧,涿鹿一战斩杀蚩尤的雄风。
原来这《军政》,乃是兵书之祖,记述了华夏族的始祖——轩辕黄帝南征北战,东灭蚩尤、西逐炎帝,最终首定天下的伟业。此书著者已不可考,可其天下兵书之祖的地位,却是无书能撼动。孙府乃是齐国武将世家,兵书之多,自非寻常人家可比,便是小国国君,也未必有如此之多。只是这许多兵书之中,孙武独爱这《军政》和姜太公所作之《六韬》,余者往往走马观花,不屑一顾。
孙武正在神游万里、心旷神怡之时,忽听得耳边声响:“少爷,你怎么还在这里?今日可是大日子,老爷正在前厅等少爷呢。”孙武心下一激灵,定神一看,原来是平日陪自己读书的下人,名唤孙寿。登时想起父亲早就说定,今日要带自己去拜见晏婴相国,忙把书简交给孙寿,嘱咐他小心放回书房,便向前厅行来。
到得前厅,便见孙凭一身玄冕朝服,头戴冠冕,正坐在厅中等着自己。孙凭见孙武仍是身着便服,脸上便有些不好看,斜眼望着儿子,也不说话。孙武知道父亲脾气,素来是笑迎八方,怒对自家,等闲不轻易说话,变变脸色已是有不满之意。当下也不敢再磨蹭,忙忙又转回寝室,换了一件狐裘,又套了件裼衣,便跟着父亲出门登车而去。
上卿大人出门,排场大是异于常人。孙凭父子依制坐于四乘曲辕马车中,这寒冬之中,在马车帐幕之内,又加上织锦坐垫,便是漫天风雪,车中也是不觉寒冷。车前车后,照例是四骑开道、四骑殿后,另有四骑左右护卫,领头的乃是孙禄。原来,孙府下人,比起别家又有不同,自家老孙贺总领家事以下,又有四人分掌诸般事务,以福禄寿喜为名。孙福主宾客礼仪,孙禄主车马接送,孙寿主文教武备,孙喜主日常起居,各司其职,丝毫不乱。只看这孙禄在这寒冬之日,长街之上,依旧是指挥若定,既不喝叱庶民避道而行,又能保持车队整齐不乱,便知他于此道确有过人之处。
孙府在临淄城东,东市以北,小城以南,和城西的晏相国府正是遥遥相对。当初,管仲相齐之时,将临淄分为二十一乡,工商之乡六,士乡十五,工商居于城南,士居于城北。而将相作为百官之首,则是分居于城东和城西,以示将相分镇阴阳,共担国事之意。虽是相隔甚远,孙凭父子这段路倒是行得颇快,不多时便到了晏婴府上。
孙武跟着父亲,大步走进这东方第一大国的相国府邸,心下不禁暗暗感叹:人说这晏相国生性节俭,“食不重肉,妾不衣帛”,看来果真不假。但见这前院之中,墙壁古旧,漆色黯淡,一看就知道是久未修葺之故。幸亏如今是冬日,地上结霜,否则便是看见几块破砖,也不足为奇。孙武看在眼里,虽觉得这晏相国守礼太过不免迂腐,倒也暗生不少敬意。
步入前厅,父子二人坐得片刻,便听得一阵整齐有致的步点,孙武便听父亲笑道:“仲子,孙某今日给你送礼来了。”仲是晏婴的字,晏婴素来才名德行重于各国,故孙凭称其为“仲子”,是尊重之意。
只是孙凭武将出身,声音颇大,震得孙武耳朵一阵麻。当下不免担心这相府前厅是否结实,若是被父亲震下一砖半瓦,便是大煞风景了。
孙武正在胡思乱想,就听得一个柔和的声音道:“呵呵,起宗的礼,必是贵重之物,老朽生平不爱珍器重宝,怕是要让起宗失望了。”起宗,却是孙凭的字。孙凭家世代为将,这起宗为字,原有此意。
孙武忙收敛心神,定眼一看,只见一个身材颇矮的老人站在大厅正中,长耳宽鼻、白髯垂胸,望上去不似显贵之相。孙武便知这定是晏婴晏相国了,赶忙一撩下裳,跪下行礼,说道:“后学小辈孙武,拜见相国大人。”
晏婴堪堪收了一礼,方对孙凭道:“起宗,得子如此,深明礼仪,孙氏有后啊。”孙凭又是一阵笑,方道:“素闻仲子之大才,尤善观人眉宇,辩认忠奸。今日能出此言,小犬便差不到哪去。”说罢挥挥手,让孙武起身归座,便是全了礼数。
孙凭又道:“仲子,小犬便是孙某第一件礼物了。孙某这个儿子,素来有些聪明顽劣,孙某一介武夫,不知教子之道,唯恐毁了一颗好苗。没奈何,只得请仲子出马,替我好好调教调教了。”
孙凭一语既出,孙武便是心下叫苦。出门之前,父亲并未提及这拜师之事,只说领自己来拜会下这位名震列国的三朝元老。哪知甫一见面,父亲便要自己拜这老夫子为师。孙武虽是温敦细密,却是不羁于礼之人,若要他跟着晏婴这样端方守礼的老师,岂不是憋也要憋出病来。孙武正思虑间,便听得晏婴说道:“起宗啊,不是老朽不愿收令郎为徒,实是老朽年老力衰,处理朝政都已是力不从心,若要提携后进,恐怕实在是有心无力。”言下竟是颇为不愿。
孙武闻言,心下正是大喜,便觉得连晏婴的面容也顺眼了许多。本来晏婴身段便矮,比十四五岁的孙武也高不了多少,加上一双拧在一起的眼睛,长得实在是令人不敢恭维。在春秋这种注重门第仪容的时代,这等面向能做齐国相国,也是一桩异事。
哪知道孙凭仿佛早知道晏婴会拒绝一般,又道:“仲子,你还没看我第二件礼物,且慢推辞,看看再说。”说完拍拍手,便见孙禄抬了一个犀角木盒子进来,恭恭敬敬地呈给晏婴。本来晏婴是生性简朴之人,哪知道见了这盒子,两只眼简直要并成一处。只见他小心翼翼地接过盒子,放在鼻边闻了闻,又轻轻地打开盒子,便叹道:“这,这是巴山雀舌啊,起宗,你这回着实有心。”说罢仍是用力吸了两下,才不舍地合上盒子。
孙凭笑道:“早教仲子不要轻言拒绝了。如何?这两件礼物,孙某可是一件也不想收回哦。”
晏婴思量片刻,咬咬牙道:“也罢,便从起宗之言,管教后进这桩苦差,算在老朽身上便是。”
孙武连盒子里是甚物事都未看到,便听晏婴一口答应下来,心下不免又是一慌。谁知晏婴又道:“不过,令郎倒不用行三拜九叩之礼,这巴山雀舌,便算是束修了。令郎以后也无须执弟子礼,只在老朽这里听学,算个记名弟子便是。不过,老朽事先可得言明,令郎能有多大成就,还在他自身,不在老朽。”
孙凭闻言,便点头道:“也好,仲子素来国事繁忙,也不必在这孩子身上多劳心神。以仲子之大才,小犬便能在仲子这里聆听三五日教益,也是好的。”当下两人便是相视而笑。孙武听到不用拜师,也没那么多繁文缛节,便也没那么担忧,便也是跟着点头。
拜师之事既定,孙凭父子便是告辞。待出得晏府,上了马车,孙武便迫不及待地问道:“父亲,拜师这等大事,为何我事先一点不知?那巴山雀舌,又是什么宝物?”
孙凭见儿子连珠炮一般的发问,也是一改素日之严肃,对孙武笑道:“国事奥妙,岂能先说与你这小小孩童知晓。不过,你今日能拜在晏子门下,也亏得辛柏然这‘巴山雀舌’的功劳。哈哈。”说完竟是笑出声来,言下似乎颇为得意。
孙武见父亲今日举止大不寻常,便又问道:“这‘巴山雀舌’是辛总事送来的么?到底是何物事,竟能打动晏相国?”
孙凭今日心情竟是出奇的好,呵呵一笑,便答道:“这‘巴山雀舌’嘛,乃是巴国的名茶,巴国僻处西南,这茶寻常也是难得。也亏这辛柏然是个玲珑之人,竟是不知从哪里打听到晏婴这老夫子嗜茶如命,又搜罗来这等天下名茶。要不然,这次也不会如此轻易,就能说动这等清介老臣了。”
孙武点头称是,心下却是暗暗地纳罕。这辛柏然在来临淄的路上,和自己便打了不少交道。当时只觉得此人办事老道,待人圆熟,并不曾见他有这等机谋权变之术。哪知道这位吴氏商社的总事来了临淄以后,气象竟是大变。不仅半月之内,便和孙府里上上下下打得火热,连父母对这个商人也是颇为嘉许。后来,更是在朝堂之上,为吴氏商社争到了人人眼热的齐国新盐场的煮盐权,眼见又是得了一座金山。今日,更是见到辛柏然献上“巴山雀舌”这等奇谋,孙武不免对这个辛柏然刮目相看,便想寻机去探个究竟。
且说孙武拜了晏婴门下,每日生活便稍稍自由了些。虽仍是早起读书,却能隔三岔五,趁晏婴操劳国事的间隙,上门去请教一二。本来,孙武对这等老夫子实在是兴趣缺缺,只是一则不愿意忤逆父亲之意,二则想借机出府去散散心,于是便不时由孙禄陪着,城东城西地来来往往,穿行于两府之间。
哪知道这晏婴实在是饱学之士,无论孙武如何请教甚或刁难,晏婴总能或旁征博引、或自出机抒,解释得孙武心服口服。久而久之,孙武终是少年心性,对晏婴的学问便已是大为钦服,乃是甘于以弟子自居了。而晏婴老来得了这个佳徒,又有巴山雀舌可品,也是老怀大慰。孙凭见儿子与相国大人十分想得,自也是欢喜,对孙武的管束,便也渐渐松了。
光阴飞逝,不知不觉便过了冬至。眼见新年将近,孙府上上下下便也是一阵忙碌。一年伊始,上至国君,下至庶民,无不要准备拜神、祭组,祈求新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在这全城忙碌之时,唯有孙武沉浸在家学与晏府之间,似乎对此毫无所觉。
这一日,孙武从晏婴家听学归来,安坐马车之上,只见天降大雪,触手皆是白羽,临淄城俨然罩上了一层素裳。孙武心下便想:俗语“冬至不行船”,原也是无可奈何。似这般大雪,恐怕连渑水、济水都要结冰,又如何行的了船?
想到行船,孙武心下一动,挑开帷幕问道:“孙禄,你可知那吴氏商社在何处?”
孙禄骑在马上,仍是目视前路,回道:“禀少爷,吴氏商社在东市之中,离咱府上倒是不远。”
孙武便道:“如此,便转道东市,今日且先去吴氏商社走一遭。”
孙禄面有难色,道:“少爷,擅自离府他往,恐怕不好……”
孙武当下说道:“你原不知,新年将至,百物皆贵。上次父亲托了辛总事为晏夫子采办的礼物,至今尚未送到。我今日见晏府上清冷,便要去那吴氏商社催催,这原也是父亲之意。”
孙禄一听之下,这事与晏婴、辛柏然皆是有关,便不再反对。当下车马便转道东市,向吴氏商社行去。所幸深冬之中,街市清冷,否则在这三市之中,马车尚不如步行来得快。
待车马驻足,孙武进得这吴氏商社,便有大开眼界之感。他是初来此等商贾之地,只见这商社前为店,后为堂,不见虚饰,只积财货,无一处闲置,无一物浮夸。暗道:“早听说商人重利不好名。今日一见,果然和我家之气派、晏府之朴素,都是大异其趣。”
伙计听孙禄报上名来,知道是上卿大人的公子来了,上上下下便是一阵手忙脚乱。正巧,这几日辛柏然正在外忙于年事,商社之中便没了主张。当下便有伙计说道:“快去请王护仓来,这等待客之事,他原是行家。”
孙武忙拦住问道:“辛总事不在,就没人管事了?这王护仓又是谁?”
便有个伙计答道:“回公子的话,商社上下,都是辛总事一手料理。这王护仓,乃是新来的粮仓管事,见过世面,懂得多。素来辛总事有事,都是找王护仓商量的。”
孙武心下一动,便道:“既是如此,便带我去见见这位王护仓便是。”
这伙计听得孙武如此说,便前面带路,往商社粮仓而来。春秋之时,商人所营,若不是奇珍异宝、兵甲铜铁这等军国大事必备之物;便是粮秣、农具、衣帛、陶器等民生所需之货。其中,犹以粮食为民生之首,素来受到商家重视。所以,像吴氏这等大商,通常都建有大小不等的粮仓,存着满满登登的五谷。只是,商人存粮众多,是为了百姓之需,还是为了囤积居奇,便因人而异了。
孙武跟着伙计来到吴氏粮仓,只见这粮仓比起商社中其它建筑,又有所不同。粮仓地基颇高、房屋略矮、四面无窗,只南面有一门,可供出入。这时雪犹未停,粮仓之外空无一人,二人踏着积雪,推门便进了粮仓之中。
只看这吴氏粮仓,一个个巨大的陶瓮整齐地排在一起,瓮中的五谷叠成高高的山峦,还有不少撒到了地上。所谓五谷,是指稻、麦、稷、黍、菽,其中,稷是小米、黍是黄米、菽是大豆。上古之时,天下原本有百谷,只是千年以来,这五谷因易种而美味,故被生民所重,并称为“五谷”。而顺着孙武的眼光看去,在这满仓的陶瓮当中,空地上坐着一个年轻人,正在聚精会神地摆弄着什么。
伙计对孙武低声说:“公子,那便是王护仓了。”孙武闻言摆摆手,示意伙计出去,自己则轻步移到那青年身后,细看他的一举一动。只见这王护仓面前摆了一个小小的铜釜,当中装了大半釜黄澄澄的黍,他一面一粒粒地将这铜釜中的黍拣出,一面低声念道:“六百二十一、六百二十二……”看他的模样,实在是聚精会神之极,连背后有人,亦是丝毫不觉。
孙武见这青年举止有趣,便也不打扰,站在他身后静心听他数数。那青年堪堪数到“一千一百一十八”,釜中之黍便已告罄。青年微叹一声,将地上的黍尽数捧回铜釜中,便站起身来,一转身,忽见孙武笑嘻嘻地站在自己背后。吃惊之下,不免手中一抖,刚装好的黍又撒出一些。
孙武见青年被自己吓到,也忍不住略露微笑。再看这青年,面貌较自己稍老,身段却跟自己差不多。黑黑的脸上发际略有些散,一双大大的眼睛瞪着自己,眼神却不知是飘到何处去了。孙武心下一乐,知道这青年正在思索之时,神光散而不敛,倒与平日的自己有几分类似。
待得青年略一定神,便问道:“你是何人?来这粮仓有何事?”
孙武笑着答道:“这位可是王护仓王兄?我姓孙名武,听伙计说,你是这吴氏商社管事?”
那青年闻言,便是一阵苦笑。乃放下铜釜,拱手为礼道:“原来是上卿大人的公子,小人王羽儿有礼了。小人乃是这粮仓护仓,若是孙少爷有事,吩咐小人便是。”原来这青年,便是之前“琴瑟”的那位行人,不知如何,几月之内,竟成了这吴氏商社的护仓。
孙武亦是还礼,笑道:“王兄不必客气,原是孙武冒昧而来。只是,方才见王兄专心,便不敢打扰。请问王兄,不知刚才所忙者何事?”轻轻巧巧,便将来意揭过。
王羽儿闻言,又拿起铜釜,轻叹一声,回道:“孙少爷若是问起这个,这是小人在计算这‘半两釜’是否准确。不过算来算去,总是不尽人意罢了。”
孙武一听,心下便已略微明了。这半两釜大约是商家用来盛五谷的衡器。春秋计算重量称之为“衡”,用来计算重量的器具便是衡器。半两釜,顾名思义,大约是一釜半两了。只是,看这王羽儿年纪比自己大不了几岁,就甘愿在这粮仓之中做这等乏味之事,不免有几分令人看不起了。
王羽儿见孙武不语,便自顾自地说道:“冬日商社事少,小人便在这粮仓中,测量这大小衡器准确与否。公子所见这半两釜,我已测了四十三次,可是无论怎么测,总是有些许偏差。却是不知为何?”说完挠挠头,似乎又在冥思苦想。
孙武当下便是暗自吃惊。他虽是贵胄公子,对这度量衡之事倒也略知一二。春秋以黍为衡器之准绳,百黍为一铢,二十四铢为一两,十六两为一钧,四钧为一石。商家为了方便,便造出“半两釜”等种种衡器。这半两釜中,一釜之黍便是半两,即千又二百粒。这王羽儿说他已经测了四十三次,那便是数了五万多颗黍,这等耐心,倒让孙武有些刮目相看。
王羽儿又道:“这四十三次,只有八次正好是千又二百之数,此外若不是差上三五粒,便是多了好几粒。小人近日百思不得其解,便是为了这事。今日公子远来,未曾出迎,还望公子见谅。”接着便又是一礼,算是赔罪。
孙武听了这般锱铢必计之语,不免有些不以为然。便问道:“王兄勿须多礼。只是我素闻这度量衡之制,起于大禹而成于周公,数百年来通行无碍。王兄如此计较这等琐碎细节,莫非有何情由?还望王兄赐教一二。”他见王羽儿苦心思索,便不忍直言异议,当下乃是婉转相询。
王羽儿听得孙武一问,便是兴致大起,乃道:“公子是将门贵胄,自是不知衡器之重要。度量衡虽是周公所制,可自平王东迁以来,天下礼崩乐坏,连度量衡也是渐渐混乱。若是一国之内,尚能统一衡器,可我家商社,行商于数国,这衡器便是大大的不便。”
孙武本就晶莹通透,听了便接道:“此言倒是不虚。若是两国衡器不均,不免以多为少,或是以少为多,确是不利商人经营财货。”当下便是收起轻视之心,只存好奇之意。
王羽儿闻言,又是一叹:“衡器不一之害,何止于我家商社。商人天下逐利,此国有亏,当可在他国补回,至多不在某国行商便是。可寻常国人,一岁不耕,便受其饥。若是辛苦劳作一岁,还要受这衡器盘剥,岂非苦不堪言。更有甚者,方今天下不靖,便有种种居心叵测之徒,借着衡器之便,或聚敛财货,或邀买人心……”说到此处,王羽儿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忽然缄口不言。
孙武闻言,也被勾起心事,便也是沉默半晌。良久,孙武方道:“王兄有此等悲天悯人之心,实在难得。只是,若是依孙武看来,天下无亘古不变之规,这衡器或有些许偏差,但只要官府商家皆能持正心而待生民,这点危害便是不足道了。”这几句本是今日去晏婴府上听来,孙武略改其中片语,便说与王羽儿听。
王羽儿抿抿嘴,眼光又是一阵模糊,片刻方道:“公子此言自是有理,只是小人不找出这衡器不准之由,终是难以心安,还望公子见谅。”
孙武少年心性,见这王羽儿言行处处与常人相异,便有了结交之意。当下便问王羽儿师承何家。哪知王羽儿摇摇头道:“小人惭愧,实是并无老师。”
孙武哪里肯信,又道:“王兄休要诓我。王兄言语新异,行止不凡,若是没有名师指点,如何可能?”
王羽儿当下只是苦笑不语,孙武又是一意追问。王羽儿没奈何,道:“既然公子看得起小人,小人便直说了。小人胸中之学,一是小人眼中所见,二是小人耳中所闻。小人要么没有师父;要么,天下万物,芸芸众生,便都是小人师父。”
见孙武茫然不解,王羽儿便又解释一番。原来,这王羽儿既是奴籍,便是不能入官学。而因母亲之病,王羽儿也是手无余钱,自然送不起束修,也入不了私学。可怜天无绝人之路,这王羽儿竟是另辟蹊径,找出一条与前人不同的求学之路。
原来这王羽儿打小便擅观风辩物,小到蝼蚁,大至江河,他都能望一见二而知三,进而生出种种异想,往往与常理相异。待得年纪稍长,略识得几个字,王羽儿便在“琴瑟”之中做了行人,更是如同长了一对顺风耳。从天下各地的士子娇客口中,王羽儿不仅听到了各地风俗民谣,更是多闻天下时局,宫闱密辛。只是“琴瑟”规矩颇严,王羽儿所知虽多,却只能一人苦思。
只是在数月之前,王羽儿的命运,却有了奇妙的转折。自从那晚拜会了辛柏然,王羽儿便被辛柏然从“琴瑟”赎了出来,去了奴籍,变成了吴氏商社的一名伙计。一月之间,更是从普通伙计升成护仓之要职。本来,王羽儿对这种世俗利禄,也并不是十分在意,只是打小这好琢磨的习惯,自从管了这粮仓,便开始琢磨这衡器来。
可这吴氏商社里,上至辛柏然,下至寻常伙计,都是以言利为重,鲜有愿与王羽儿谈及金银以外之人。今日,好容易来了个孙武,王羽儿便似溺者遇木一般,立刻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
孙武听完王羽儿这番话,便是暗暗称奇。他也是年少聪颖之人,未及弱冠,便能博览群书,张口成诵。等到入了晏婴门下,师徒之间启迪甚多,更是让孙武学问大进。今日之前,孙武只道天下学问,有名师典籍足矣。孰料今日一见,竟还有王羽儿这等无师自通的奇人。
当下孙武便道:“似王兄这等治学奇法,孙武实在是闻所未闻。孙武往日只知学问求诸书本,疑惑解于名师。今日观之王兄,方知孙武之鄙。”
王羽儿笑道:“公子折煞小人了,公子家学渊源,又得名师指点,自是胜过小人百倍。如小人这般,本是无奈,何谈治学,只是穷琢磨罢了。”
孙武叹道:“王兄过誉了。孙武出身行伍之家,何来家学?便是有家学,也是行军打仗之学,还称不上是学问。”
哪知王羽儿闻言,便摇头道:“公子此言未免自薄过甚。天下有万民,有百工,方有各般学问。这天下之学问,便好比这中原的诸多水脉。无论发端何处,最后不是汇入大江,便是流入大河,若非如此,便是死水一处,成不了大气候。小人素闻上卿大人数代为将,必是于这行军打仗大有丘壑,公子若能发扬光大,焉知将来不能自成一家,扬名天下?”
孙武听完这番长篇大论,直有如拨云见日一般。他虽素爱兵书,却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能够自成一家。当下孙武心中已全是相惜之意,再不允王羽儿以小人自称,而要如寻常士子一般称兄道弟。王羽儿虽初是不允,怎奈孙武之意甚坚,便也答应下来。
自此以后,孙武无事便常去吴氏商社盘桓,与王羽儿谈天论学。辛柏然见孙武与王羽儿交好,自是求之不得,反将孙武从人打点的妥妥贴贴,故也无人说长道短。
这一晃已是新年伊始,树抽新芽,万物复苏。这月余以来,二人渐渐相知,自都是进益不少。孙武从小读遍家传书简,又得名师点拨,胸中自是博学,尤其善言兵事。而王羽儿虽是读书不多,见闻却是极博,加上才思敏捷,往往能语出惊人,发前人所未发。是以二人常将胸中所学所思加以印证,互相辩难,所得之多,实非后世那些闷头苦读的书生所能想象。
这一日孙武去晏婴府上求学之后,照例去吴氏粮仓,与王羽儿论学。近日,两人探讨兵法之时,忽发奇想,将粮仓作为战阵,五谷充作军士,二人各领三军,便仿似亲临战阵一般,对杀起来。初试之下,这五谷作战与真刀真枪倒也相差仿佛,二人不免得意,便将这游戏命名为“战戏”,取战阵之戏之意。
春秋作战之时,以战车和轻步兵为主,辅以少量骑兵和水师。孙武以黄菽为战车,稻谷为步卒,辅以黍做骑兵,便成了整齐的黄服军队。而王羽儿则随便的多,黑豆为车,白稷为卒,加上小麦为骑,三军则是服色驳杂,不相统属。
孙武是烂熟兵书之人,初次对阵时,便笑王羽儿“服色不整,焉能作战”。王羽儿倒也不反驳,只是注目于这战戏之中。孙武深信用兵之道,“其成与败,皆由神势;得之者昌,失之者亡”,因此便素来将这阵势看得极重。只看这黄澄澄的粮食,在孙武手下,战车前列,步卒殿后,骑兵游弋,无不合于法度,便知孙武将兵之能。而王羽儿毕竟未尝研习兵法,头几日对阵,杂色军都是甫一接战,便让黄色军杀得大败。
以王羽儿的性子,哪肯如此便认输。接连几日,王羽儿便是不断揣摩孙武的将兵之法,略有所得便用于己军之中,这杂色军倒渐渐似模似样起来。几日之后,王羽儿便渐渐能与孙武相持甚至互有攻守,但却始终无法取胜。王羽儿虽知自己初试战阵,屡战屡败实是正常不过,倒也不免暗暗着急,整日间心思便是系在这战戏上。
而在孙武看来,王羽儿将兵之法,进步得着实惊人。自己仗着胸中韬略,虽不至于输与他,但往往一有不慎,便易为其所乘。面对这等机敏之对手,孙武实在不敢有丝毫懈怠,每日回家之后便埋头于兵书之中,将书中兵法与今日战戏相互印证,唯恐自己所学不精,哪日便会败在王羽儿手下。孙凭见儿子如此勤学,不免暗赞这晏子确是大家,教导有方,这“巴山雀舌”没有白送。
从新年一直战到春分,王羽儿虽是机变百出,却仍是每战必败。久而久之,孙武虽是未尝败绩,倒也有些不好意思起来。这一日又来到粮仓,他正思忖要不要故意输上一两把,却见王羽儿今日一幅自信满满的模样,便知他又有新招对付自己,也不敢大意,照例摆定阵势,攻杀起来。
果然,一战之下,王羽儿便是大异往常,将步兵居前,骑兵垫后,战车居于两侧,摆了一个不合兵法的怪阵。好在孙武对王羽儿各种奇谋异事早已见怪不怪,当下也不以为意,照样以常阵作战。
一如往常,甫一接战,孙武的战车便锐不可挡,王羽儿的步兵阵线瞬间被冲散,骑兵也是望风而逃。眼看王羽儿今日又将大败,孙武不免暗自摇头,当下三军全线推进,以战车为锋,步卒随之,轻骑四出,一如以往地追击残兵。
哪知道追得片刻,战场形势便是一变。孙武战车虽快,毕竟追不上王羽儿的骑兵,而结阵的步兵,却已经落在了后面,与王羽儿的步兵残阵纠结起来。孰曾想,王羽儿两翼的战车却弃两翼不顾,缓缓调转车头,朝孙武的车阵衔尾追去。
孙武暗叫不妙,这战场主力乃是战车,步卒骑兵皆是辅助。如今己方战车追击王羽儿的骑兵,已呈突进之势,却反被王羽儿的战车包抄至后方。战车之威力,大半借由马匹奔腾之势,因而适合正面冲击。如今,己方战车背朝敌军,已成兵法中所说的“不可战之势”。情势虽是突变,孙武却不慌乱,当下指挥战车继续从正面冲击,想尽快突破王羽儿的骑兵,重整旗鼓之后再战;另外,又调动游弋的骑兵,追赶王羽儿的战车,想为己方的车阵赢取少许时间。
哪知王羽儿的骑兵却不再逃逸,调转马头,直冲向孙武的车阵。此举虽是勇猛,却大违兵法,孙武不禁一愣。果然,骑兵在孙武的战车冲锋之下,很快便是溃不成军。可是骑兵的阵亡,终于使得王羽儿的战车终于能够追上孙武的车阵,两边绞杀在一起。仿佛是为了洗雪未尝一胜的耻辱,王羽儿的战车不多时便将孙武的战车杀得阵势崩溃。尽管同时,王羽儿的车阵后方也受到了孙武骑兵的突击,可是骑兵对于战车的破坏力毕竟有限,不若孙武的车阵,已经七零八落,无法继续作战。
又过得片刻,战场形势便已明了:王羽儿步卒骑兵皆墨,唯战车主力尚存;而孙武虽然步骑皆无大损,可作为主力的车阵却已经溃不成军。若要评判局势,则终究是王羽儿惨胜了。
孙武数月以来首尝一败,虽败得不甚服气,心下倒也长出了一口气。正待收拾散落一地的五谷,却听王羽儿轻叹道:“孙兄,这是我最后一次与你战戏了,我已同辛总事说好,明日便要辞了商社,离开临淄了。”
孙武闻言,实是莫名其妙,道:“王兄何出此言,可是在这吴氏商社有何不顺之事?王兄大可明言,孙武定当设法解决。”
王羽儿轻轻摇头,回道:“孙兄却是想岔了。商社上上下下待我都是极好,只是家母年事已高,恐有春秋不继之事,盼望回楚国故乡养老而已。我王羽儿虽不敢称孝顺,但家母这点心愿,却无论如何也是要完成的。”
原来这王羽儿自从入了这吴氏商社,便也自为其母赎身,除了奴籍。可王母自从离开“琴瑟”,与王羽儿共居于商社之中后,光景却一天不如一天。过往在“琴瑟”之时,虽是既苦也累,却是除了旧疾之外并无大碍;可在吴氏商社,虽是饱食终日,无所用心,却不知为何,病情渐渐反复,身子慢慢虚弱。从上年冬天到今春,王母着实憔悴了许多,眼见着精神一天不如一天,便存了“狐死首丘”的想法。
王羽儿好容易将母亲从“琴瑟”之中接了出来,本欲尽几年孝道,却没想到母亲身子竟是差到如此地步,胸中早是百味杂陈。几日前听得母亲有此心愿,虽是难免酸楚,却也不得不尽心谋划。只是,辛柏然将他从女闾中买来,便订了数年的身契。如今一年未满,自己便要辞社而去,纵有天大理由,也不好开这个口。左思右想,王羽儿也是无计可施,这几日便是一直闷闷。
好在那辛柏然着实是善解人意,前日见王羽儿面有忧郁之色,便旁敲侧击地问出了原委。辛柏然一来感念孝心,二来惜其才华,三来欲结交孙家,当下竟是分文赔偿不取,便允王羽儿离去。
王羽儿自是千恩万谢,对辛柏然之德实是铭感五内。这两日便是收拾行装,准备车马。好在囊中尚有余金,虽不宽绰,倒也勉强够用。待得一切停当,便等得孙武到来,做这最后一次战戏,略作告辞。
王羽儿一席话说完,声音已是颇为凄楚。孙武本是敦厚之人,闻言也不免唏嘘,道:“王兄也不必过分难过,令堂思乡情切,难免身体违和。若能回到故乡,或能一举痊愈,也未可知。只是你我二人难得相知若此,如今不满一年便要分离。王兄若去,叫孙武日后在这临淄城中,与何人论学,又与何人战戏。”说罢也是长叹一声。
王羽儿知孙武是宽慰之言,倒也不便过于自伤。只是听得孙武之肺腑,忍不住反去劝慰孙武道:“孙兄不必如此,你我交谊,贵在明志知心。若是孙兄以后能多俯仰天地,体察众生,学问便能自成。王羽儿在与不在,又有何分别?”
孙武本来酸楚,听得王羽儿开解,便略展颜笑道:“王兄说的正是,倒是孙武作态了。与王兄相交这数月,孙武确实获益良多。本来‘投我以桃,报之以李’,王兄教导孙武以天地万物为师,孙武本当有所回报便是。只是孙武学问不精,本以为对兵事略有心得,没想到今日又是大败给王兄。胸无所学可扩王兄耳目,实在是惭愧、惭愧。”
孰料王羽儿摆摆手,道:“孙兄不必自薄如此。王羽儿虽未曾亲历战阵,可以素日所见观之,孙兄胸中兵学,实乃霁月清风,颇有可采之处。孙兄今日之败,实是非战之罪,而在不知人谷之别,被王羽儿取巧罢了。”
孙武不解,乃问道:“王兄方才用兵之法,孙武生平仅见,如何说孙武是非战之罪?况人谷虽有别,不过都是兵士而已,与战场胜败又有何干?”
王羽儿好似知道孙武会如此说一般,从容答道:“孙兄虽是饱读兵书,却不知这寻常人心。不瞒王兄,今日我这用兵之法,乃是从蝼蚁之处学来。蝼蚁虽小,往往能钻山凿林,或与猛兽相搏,为何?只是用心齐、不怕死而已。可人有百种,各有其欲,焉能齐心而不畏死?若似今日这般不要命的战法,恐怕未及数合,我的步卒早已一哄而散,哪有机会让我从容调转车兵,以我之长,攻你之短?”
孙武闻言,便是愕然良久。
王羽儿是洞悉世情之人,只道孙武闻得这种蝼蚁战法,能知难而退。他心中本有诸多心事,当下便也不再多言。哪知道孙武其实心中在想:“王兄这话虽是不错,可天下事成于不成,当在人为。若能让兵卒悍不畏死,能如心使臂一般,岂非能横行天下?只是如何行之,倒要好好思量一番。”
二人对坐沉默,今日竟是无话而别。到得第二日,王羽儿辞别商社上上下下,驾着买来的马车,载着母亲,便出申门而西行。辛柏然着实是有几分伤感,不顾事务繁多,亲送至申门之外,临别殷殷,嘱咐王羽儿若有何事,可再回临淄或是定陶,再投奔吴氏商社便是。王羽儿心下也是感动,再三拜谢,方才离去。
行得五里,到得一亭,却见孙武早在亭中等候。王羽儿今日未见孙武来送行,本是有几分惆怅。当下见了孙武在此,实是大喜过望,挥手呼道:“孙兄辛苦,何须特意在此等候?”
孙武也是笑道:“今日好不容易出城,便是为了送王兄这一份礼物,顺便致话别之意。城内人多眼杂,多有不便,故等候与此了。”说罢走进车前,遥遥下拜,便算是向王母行礼了。
按春秋礼法,王母本受不起这一礼,只是王羽儿交友素来豁达,也不以这等俗礼为扰。当下跳下车来,道:“孙兄如此远送,王羽儿已是感激不已。你我交谊,何必用因袭俗礼,倒让旁人瞧小了。”
孙武闻言,大笑道:“俗礼?恐怕这等俗礼,王兄却是从未见过吧。”说罢,从背囊中取出一幅竹简,递给王羽儿。
王羽儿接过竹简一看,上书“兵书要略”,下书“孙武”二字。又掂掂份量,便奇道:“孙兄,这可是你作的兵书?”
孙武又是一笑,道:“王兄未免高看孙武了。孙武年未加冠,未历战阵,如何能作得兵书?这部竹简,是孙武往日观书之时,看到精彩处,略有心得,便随手记下而已。残片断言,记得不成章法,还请王兄不要见笑才是。”
王羽儿虽听孙武说得轻松,心下却是感动。这竹简份量不轻,必是孙武往日心血所聚,方有此得。今日他将这书简转赠于自己,足见其亲厚。当下便道:“孙兄如此厚意,王羽儿如何受得起?何况孙兄兵法世家,留着这书简正大有用处,若是给了我,岂不是委屈了它?”
孙武听得王羽儿这番客气之言,也不答话,只是指着王羽儿大笑。
王羽儿素日所见孙武,都是温敦洒脱,何曾有此放浪形骸的一面,当下便是奇怪。便听孙武正色道:“王兄昨日论学之时,何等明达,今日便又出这糊涂之言。孙武往后,既要俯仰天地之间,观兵九州万方,便当以天下战场为师。如何能受这书简所拘?倒是王兄平日少读兵书,有了我这书简,或可补阙一二。”
王羽儿听完孙武之论,沉吟片刻,便道:“如此也好,孙兄这礼我便收了。孙兄高义,王羽儿不敢或忘。今日一别,或有再见之日,孙兄若有暇,便来楚国宛城寻我便是。”说完,收好书简,便轻轻唱道:
采薇采薇,薇亦柔止;
曰归曰归,心亦忧止……
唱完,跳上马车,朝孙武一回礼,便继续驾车前行。
孙武听到王羽儿唱这首《小雅》,便知王羽儿心中尚有种种忧愁郁结,不能尽数发诸于外。当下也是颇为感伤。便也唱和道:
行道迟迟,载渴载饥;
我心伤悲,莫知我哀……
他这两句与王羽儿所唱的两句同出一曲,都是倾诉旅途愁闷,离别哀怨之意。只是,二人心怀毕竟大异常人,便是这等离别之曲,亦是声气入云,婉转不尽。
云扬子曰:
唐时韩子有云:“师者,所以传道、授业、解惑也。”余颇异之。今之师,解惑者十之四五,授业者十之二三,至于传道者则十中无一。况古今能自成一家者,从师而学者鲜矣。前朝王观堂先生有云“创者易工,而因者难巧”,深得吾心。
治学大家,其法往往殊途同归,其论则常常同途殊归。孙王二人今日之契阔,较伯牙子期,亦是仿佛。谁料日后之事,二人所学,竟是参商若此,可叹乎?
作战那段不是很满意,以后再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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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二回 登门拜师将相相倚 分谷论学孝子独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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